二月中旬,春風已經將一絲暖意帶進三輔大地,柳枝抽芽,草長鶯飛,一片春意盎然之色。
這天上午,一輛黑色圓棚馬車緩緩馳入茂陵城西的忠成裡,忠成裡本就是馬氏聚居之地,隨著冬去春來、陽光明媚,裡中也越發熱鬧起來,七八名垂髫孩童更是在裡門之處耍鬧了起來。
這輛馬車寬大結實,兩匹健馬挽轅,但卻並不華麗,至少跟裡道兩側的車馬相比寒酸了一些,旁邊七八名挾弓帶劍的武士左右開道。
馬車走到裡門之處,一名三十余歲、身著黑袍,頭戴冠嘖,腰佩通印的男子從馬車上走了下來,男子身材俊朗,皮膚白皙,頜下斷須修剪的井井有條,但卻怎麽也掩飾不了眉宇間的憂愁,此人正是宦遊歸家的馬昭。
馬昭身後一名看起來頗為俏麗的年輕婦人,懷抱一名嬰兒也是跟著走了下來,她看了一眼懷中嬰兒,慢走兩步站到馬昭面前說道:“主君,仲郎好像醒了。”
“嗯!”馬昭隨口答應一聲,“給他吃些乳,好好哄一哄,不要哭鬧!”
馬昭有些心煩意亂的歎了口氣,實在不知道自家細君會不會認這個兒子,自家大人又會如何處置,還有那個從小就被視為馬氏驕鳳的長子又會怎樣態度?
不過,事到如今也根本遮蓋不住了,不說陶兒這幾年跟著自己,精心侍奉,從不怠慢,這次又給自己誕下仲子,無論如何要給一個侍妾的名份。
而且這個仲子已經滿月,總不能頂著個私生子的名頭長大,現在整個平陵縣中都已經傳的沸沸揚揚,處理不好,不僅影響自己仕途,恐怕過不了多久就會傳到自家細君耳中,到了那個時候才是真的難以挽回。
這時,院門大開,數十名賓客、仆僮、女婢魚貫而出,跪拜在門前迎接主君回家,顯然此事並未瞞得過猗蘭的耳目,還未進門便已經有了一個下馬威。
旁邊年輕婦人更是緊緊的抱住了懷中嬰兒,馬昭無奈,搖了搖頭就向前走去,就在這時劇買走到馬昭身旁,低聲耳語了幾句,馬昭臉色更加難看了起來。
……
馬融的身體更差了,即便是進入春季,萬物勃發之時也是病怏怏的,躺在暖房榻上,只在中午日頭正盛時,由仆役抬著出去看看。
馬昭任職縣尉的平陵縣雖然相距茂陵縣不過數十裡,但是也不可能每日返回,只能逢休沐之日返家服侍馬融,倒是馬鈞每日侍立榻前。
當然最主要的是隨著馬融病重的消息傳出,前來探望之人太多,從馬氏族人到姻親袁氏、趙氏,當然也少不了董仲穎,從弟子士人到黨人領袖,從臨近州郡千石、兩千石再到朝中公卿不乏前來探視之人。
所以被馬融看做繼承人的馬鈞,自然被喚來侍立在側,至於馬昭還有其他的從孫從侄,則被馬融選擇性的忽略。
而馬鈞也未讓馬融失望,七歲童子在經學上固然沒有讓人眼前一亮,但是馬鈞的早慧聰敏、沉靜宴然、行事有方,還有談話之間的志意慷慨都是讓人忍不住讚歎,驕鳳之名也越發名副其實。
“發生什麽事了?為何如此嘈雜?”馬鈞在房中聽完馬融講了一段《春秋》,眼看馬融頗為疲倦,馬鈞就走了出來,不想剛出房門,就聽到一陣騷亂之聲。
“拜見少君,”幾名侍女走上前來,躬身行禮說道。
一名平時和馬鈞頗為熟悉的婢女上前一步,小聲說道:“少君,你還是去勸勸女君吧,今日主君歸來,
女君正在發火呢!” “是了,今日應是大人休沐歸來,但阿母不是應該高興嗎?為何會發火。”平陵縣和茂陵縣不過幾十裡,馬昭每逢五日一休沐,次次歸家從不落下,畢竟大人臥病,回來的勤些也屬正常。
那婢女此時卻是囁囁嘬嘬,半天也沒有說出來原因,馬鈞搖搖頭說道:“直說吧,我還能責罰你不成。”
“少君,主君今日歸來不僅領了個婦人,還帶回來一個剛滿月的小公子,所以女君才發怒生氣嘞,那婦人長的狐媚的很,要不然也不會迷惑主君。”那婢女也未見過馬昭領回來的婦人,只是對家中做主之人是誰,心裡清楚的緊,莫說那位小公子沒有進入馬氏家門,就算進了門,也不可能動搖猗蘭母子二人的地位。
話說,這年頭已婚正妻的地位是很高的,拋頭露面在正常不過,從商也是常有之事,朱儁朱公偉之母便是販繒還債,一時成為美談。主家舉辦宴會之時,一家女君是需要出門見客的,關系稍近賓客的更是要登堂拜母,進堂見妻,當初董卓的高堂老母、妻兒,馬昭可是一個沒落下。
相反的則是侍妾以及庶生子地位的低下,侍妾在某種程度上僅僅相當於婢女,主母甚至可以隨意杖殺贈人,至於庶生子更不用說了,袁紹即便是過繼給了袁逢大哥袁成名下,成了袁術這一輩名義上的嫡長兄,一樣被袁術瞧不起。
所以在馬昭任了平陵縣尉之後,在馬融的授意下,這家中一應事務,連同族中資財商貿全都由猗蘭打理,猗蘭生在商賈世家,自然是駕輕就熟,數年下來資財增加了何止钜億,家中的賓客、仆僮、婢女也是被猗蘭收拾的服服帖帖、滴水不漏。
這也是馬昭宦遊在外,而猗蘭一直沒有跟隨的原因,因為其人比之馬昭還要繁忙。
除此之外,馬鈞的名聲也漸漸被頌傳開來,越來越為族中所重視,沒看見老太公直接越過主君讓少君在身旁服侍嗎?
“好了,怎可胡亂議論?你們都安靜一些,不要打擾了大父修養。”馬鈞心中倒是對自家母親的手段頗為佩服,不算城外莊園、貨棧之中的賓客、雜役,單單家中便有三四百人,但母親一介女流卻能將之收服的心悅誠服,在主君與女君之間,絲毫不加考慮的選擇了女君。
同時,馬鈞也再一次認識到了自家這位大人的不靠譜,怪不得大父馬融在歷史上這麽大的名頭,更是唐時配享孔廟的二十二先賢之一,連兩位女兒,都見之於史書,而作為獨子的馬昭在歷史上根本找不到任何痕跡。
怪不得自家那位大父門生弟子遍天下,馬氏也是東漢朝最頂級的世家大族,族中姻親也都是士族高門,馬昭更是海內通儒馬融的獨子,但三十余歲卻還是一任縣尉,上門拜見馬融之人也是絲毫不提馬昭之名。
要知道東漢朝的官位可是一個蘿卜一個坑,也就是自家大父、父親是三公,那麽子輩中至少也是要做到公卿,汝南袁氏四世三公,弘農楊氏三世三公,廬江周氏三世三公,都是如此來的。
剩下的兩千石也是如此,太原王氏,太原郭氏,河內司馬氏,遼西公孫氏,徐州陳氏,安平崔氏,汝南許氏,都是世宦兩千石,當然扶風馬氏也是世宦兩千石,甚至馬氏比起東漢初年不知衰敗了多少,但馬融也是兩千石致仕,馬昭要是稍微過得去,現在也是兩千石太守好不好。
當然對於馬昭納妾、哪怕是在生下一兩個弟弟,馬鈞還都是頗為喜悅,甚至猗蘭也會讚同,甚至還曾主動張羅過納妾。
原因自然是馬融這一支人丁太過單薄,馬融到了五十歲才有馬昭這一個獨子,馬昭如今三十六七也只有馬鈞一個獨子,說句不好聽的話,馬鈞要是有個三長兩短,馬融這一支很可能要絕嗣。
但偏偏馬昭宦遊在外,猗蘭也是要四處巡視,二人有了馬鈞之後,一連六七年肚子都沒有反應,二人自然是急在心裡。
但問題是猗蘭念在馬昭獨自宦遊,需要有人服侍,張羅過納妾,馬昭主動拒絕了,現在自家大人又臥病不起,馬昭突然抱會了一個私生子,這讓猗蘭如何不惱怒?
馬鈞走進堂中,只見猗蘭端坐在坐榻之上,臉上冷冷淡淡,用一種頗為不滿的目光盯著馬昭,至於後者則是站在房中一側,頗為無奈的眼光看著走進來的自家兒子,周圍侍立著八名侍女,房外還有家中一應管事、賓客,顯然自家母親特意叫過來的。
堂中中間,跪立著一名二十四五的少婦,少婦身著襦裙,紫襦到腰,黃裙曳地,腰間束了絹條,兩端絲帶下垂,一身裝扮素而不豔,體貼合身。
這少婦眉色秀麗,臉上畫著淡妝,雖無十分美麗,但卻勝在耐看素淨,懷抱著嬰兒跪在堂中,嬰兒更是在哇哇大哭,顯得楚楚可憐。
怪不得自家父親如此懼怕母親,竟敢將此人收為外室,不過如此鬧下去對父親還有族中影響都不好。
“阿母,還是先讓他們都出去吧,還有我這阿弟估計也餓了,還是先讓孫大娘帶下去吧。”馬鈞走到猗蘭跪拜說道。
猗蘭聞言倒是沒說話,反而是馬昭頗為感激的給馬鈞遞了個眼色。
猗蘭此時也意識到了自己把仆役、賓客都喚了過來確實對馬昭名聲不好,甚至也可能影響馬鈞的名聲,就擺擺手示意眾人下去,旁邊的兩名婢女也是接過嬰兒說道:“還是讓婢子來吧。”
“馬修德,你真是越來越不知臉面,真是枉虧了大人給你冠的字。”眾人甫一下去,眼看房中只剩下三人,猗蘭也是徹底放開,直接便衝著馬昭罵道。
馬昭自然是滿臉賠笑,“阿蘭,此事是我做的不好,只是事情已經發生了,你看……。”
“想都不要想,馬修德你自己說,這幾年來我不僅要管著家中大大小小的事,還要負責族中財貿商棧,你可倒好自己跑到平陵享清閑也就罷了,還抱回來一個私生子。你知不知道,自家大人還臥病在榻?你知不知道這些時日前來拜訪的兩千石有多少?你知不知你家小兒在榻前替你盡孝?你要納妾我難道不讓你納嗎?是你自己推辭掉的,現在竟然養外室!”
猗蘭說話之間, 便是渲然欲泣,這一哭可是急壞了馬昭,後者連忙走上榻前安慰道:“阿蘭,此事是我做錯了,我自己會到大人榻前受罰,還有你放心,日後你仍是家中之主,馬氏以後都由你說了算……。”
馬昭不知道答應了多少城下之盟,好說歹說算是止住了猗蘭的哭泣,馬鈞不僅搖搖頭退了下去。
馬昭未必是對猗蘭的情誼淡了,猗蘭也未必是心裡真的生氣,前者完全是浪蕩慣了,心裡根本不知道後果的嚴重性,猗蘭則是宣示主權,順便敲打一下馬昭。
畢竟到了馬昭的地位,三妻四妾本屬平常,家中本就養著數百歌妓女樂,馬昭卻仍然只有猗蘭一人,已屬難得,當然這也跟猗蘭強勢,家中仆婢懼怕有關。
無論二人如何你來我往,猗蘭終究還是接納了二人,給了一個侍妾的名份,馬鈞也有了一個庶弟,對此馬鈞也是頗為高興,畢竟這個時候家族永遠是勢力之中必不可少的一環。
當然,此事又使得馬鈞獲得了敬孝長輩,愛護幼弟,的名聲。相反的是其父馬昭名聲越來越差,但士林好像已經習慣了馬昭不羈禮法,放肆無度。
“延熹九年,昭文皇帝疾篤。時,孝宣皇帝宦遊,太祖幼衝之齡,修身自守,不事遊娛,以子代父,晨昏定省,侍立榻前,衣不解帶,親嘗湯藥,過報勞苦,形削骨瘦。又,孝宣皇帝驕蕩放恣,宦遊攜孽庶子而歸,懿文太后怒,太祖皇帝勸曰:幼弟何錯,乃諒。時人讚之:篤行孝悌,敦厚質純。”
――《趙書》.卷一.太祖本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