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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國之大士族》第10章哀喪
  馬融終於沒有熬過延熹九年,就在這一年冬日剛剛過去,乍暖還寒之時,在軟榻上看著從堂中一直跪到庭院外的馬氏子孫,拉著馬鈞的手說了很多話,然後欣慰而去。

  從年少之時,煊赫天下的外戚門閥說起,到青年之時隨儒士摯恂遊學,並被看重以女妻之,到族中諸多叔侄兄弟罷黜的罷黜,議罪的議罪,曾經輝煌的外戚家族逐漸落敗。

  再到因經學名動關西,歷任校書郎、郡功曹、議郞、南郡太守,然後名重天下,成為天下士人公認的海內通儒。再到得罪權貴,被剃發流放,一度不堪受辱自殺,然後免罪召回,接著遍注群經,開辦私學,門生弟子數千人,“前授生徒,後列女樂”一度成為天下美談。

  直至說到唯一遺憾的事情,便是門下佳徒數不勝數,偏偏沒有教導好獨子,使之身負世俗之譏,終其一聲碌碌無為,但最後卻是看著馬鈞含笑而去。

  其人一生壽長八十八歲,歷八帝,出生之時正值東漢王朝天下一統,繁榮鼎盛,威服四夷。而去世之時,朝綱混亂,閹宦權勢正熾,士人遭禁,豪強不滿,民生日益艱難,隱隱有板蕩之勢。

  就在馬融去世之前十余日,黨人領袖司隸校尉李膺捕殺術士張成之子子。宦官教成弟子牢修上書誣告李膺“養太學遊士,共為部黨,誹訕朝廷,疑亂風俗。”

  天子命收系李膺,並下令各郡國大捕“黨人”,太仆杜密以及陳塞、范滂等二百余人被收押,案經三府(太尉、司徒、司空官署)之時,太尉陳蕃不肯連署,並上書極諫,被天子下詔免官。

  一時之間,天下黨人士族去官、歸隱、下獄、被殺者不計其數,東漢王朝第一次黨錮之禍就此拉開。

  馬融早在消息傳來之時,就遺令子侄後輩,不得張揚奢侈,喪事葬禮一切以簡單薄葬為主。

  家中的長者顯然也知道此時實在不宜大操大辦,僅僅通報了馬氏各房侄孫、姻親弟子前來行吊禮,然後便是向著右扶風郡中簡單通報了一聲。

  寒風蕭瑟,夜色如水,送走了如海吊客的馬昭一身縞素跪坐在靈堂之中,幾案對面跪坐著一位同樣渾身縞素的四旬男子,一名婢女捧來一壺熱湯、兩個杯盞,分別給二人斟了一盞。

  馬昭接過熱湯,擺擺手讓四周婢女、侍從退去,二人各自飲了一口熱湯,暖了暖身子,借著皎潔月光,就在此交談了起來。

  “翁叔,洛陽局勢當真到了如此危險境地嗎?以至於連你都要辭官歸鄉?”

  名為翁叔的男子聞言,不禁歎了口氣,悵然說道:“季叔,你不在洛陽,感受不到我輩士人所受的那種屈辱,那種空有百般道理,卻被閹宦借著天子權威盡數壓下。

  “也罷,你辭官也好,總能避開這段動蕩,待到清平時節在出任也好。翁叔,這些天洛陽的消息陸陸續續的傳來,有的說李公等人意圖挾持天子,有的說李公等結黨誹謗朝政,有的說閹宦假借天子詔令捕殺黨人?如何就敗壞至斯。”

  “還能如何,自那跋扈將軍梁冀被天子誅殺後,朝中權柄一分為三,天子掌其一,閹宦掌其一,我輩黨人掌其一,天子、閹宦自然是嫌我輩掣肘,所以閹宦暗中唆使張成之子故意犯罪,又勸說天子大赦天下。李公下令殺了那張成之子後,閹宦便開始大肆誣告李公‘養太學遊士,共為部黨,誹訕朝廷,疑亂風俗。’繼而牽連攀扯我輩士人。”名為翁叔的男子臉色鐵青著說道。

  馬昭顯然不關心朝事,

僅是簡單詢問一下,見對面之人憤憤不平就借故岔開說道:“前些時候,家中前往涼州販馬的賓客回報,涼州各羌種相互結連,聚攏羌騎,恐怕用不了多久便會再次犯邊。還有北邊東西中三部鮮卑數年前也被一個喚作檀石槐的首領統一,年年犯邊,你說會不會相互應援、互為表裡,一同來犯?”  “小叔,不瞞你說,我辭官歸來之前,朝中有人已經開始上了奏疏,言道鮮卑、涼州各羌種明年開春恐會一同犯邊,只有一個護羌校尉,恐彈壓不住,恐怕不僅涼州會生出大患,很可能會危及三輔,言道朝中應該早做準備,以應付涼州各羌大舉興兵,此事也確實引起公卿、天子的注意,已經下詔抽選三河騎士,以作不時之用。”

  “朝廷既然大舉興兵,那何人可為將?可是皇甫威名?”馬昭急切問道。

  對面表字翁叔之人意味深長的言道:“非也,應是身陷黨錮之爭的前護匈奴中郎將張奐張然明為將,以借匈奴之力以禦邊患、以平羌亂。”

  “說到此處,我倒是頗為佩服季叔的眼光,那董仲穎在洛陽被征召為羽林郎時,曾拜訪過我,此人言及涼州局勢,侃侃而談,頗通軍事。如今邊患大起,此人曾有功於邊地,又是張然明的舊部,恐怕不日便會被重用。”

  “翁叔過獎了,當時不過是因為其人有恩於我一家,這才結為姻親,不想此人還有這般際遇。”馬昭嘴上謙虛,但神情分明是頗為自得。

  ……

  “阿翁,是不是過早了,依我看那位董司馬今晨未必趕得過來,待到午後再過來迎接也不遲。”

  一大早,躺在暖榻上的馬鈞便被其父給拎了出來,一年多以來第一次走出茂陵城,外出十余裡前來迎接馬鈞那位只在剛出生之時見過一面的婦翁。

  當然二人也未太過招搖張揚,畢竟在守孝期間,所以不過三五個隨從,一輛劭車罷了,二人便坐在官道之上的茅亭之中,向著西面望去。

  “你這小兒平日學經都能早起,何以今日如此憊懶,還有你稱呼什麽董司馬?那是你日後的婦翁,你要如同稱呼我一般,稱呼大人,萬不可失了禮儀,讓人家覺得我馬氏自矜門第一般。”

  “你也說了是婦翁?我連那董媛一面都未見過,何來妻子?又怎能稱的上大人!”

  畢竟嘛,大人這個稱呼,不論周圍異族中的官職用法,宮闈之中的混亂用法,按照禮法而言,只能用在王公級別以上的貴人、德高望重且年齡相差極大的老者,自己和說話之人有著明顯直系長輩關系之人的身上。

  父親、母親是理所當然的大人,祖父與伯父也能是大人,嶽父、老師勉強也是大人,但此時馬鈞不是還未成年,更沒有舉行昏禮,董卓自然算不上馬鈞的大人。

  但是話又說回來,馬鈞、董媛二人畢竟相互交換過庚貼,雙方家族已經承認,那麽董媛就是半個馬家人,哪怕是日後董媛或者馬鈞早夭,那這樁婚事依然是作數的。

  更何況,這聲大人本來就是帶著親近的意思,畢竟人家董仲穎千裡迢迢而來,又是日後的婦翁,倒也當得上一聲大人。

  自從馬融去世後,馬昭仿佛成熟了許多,教訓起馬鈞一口一個守禮自矜,反而馬鈞今日像換了性子一般,言談之間無禮隨性了許多。

  未讓二人舊等,約有大半個時辰之後,便見七八騎踏著晨輝揚起陣陣煙塵而來,馬鈞見狀臉色一苦,看來該來終究還是會來。

  “修德,勞煩你在此久候,倒是讓我心中甚是不安。”拉住韁繩,還未下馬,董卓就大笑一聲說道。

  “仲穎說的那裡話,你遠道奔波而來,我難道不應該迎迎你嗎?阿鈞,快去拜見你日後的婦翁。”馬昭也是頗為豪爽,拉著董卓之手就像茅亭而去。

  “小子馬鈞拜見大人,為大人滌靖邊疆賀!”

  有模有樣的躬身而拜,惹得二人又是一陣大笑。

  “小兒莫要胡言,要賀也是為我漢室強盛而賀,為勞苦遠征的將士而賀,怎麽能為我而賀。”董卓用手拉起馬鈞,一點也不見外,捏了捏胳膊,又拍了拍肩膀說道。

  董卓這次以軍司馬隨著張奐征討各羌種,不僅將席卷涼州、威脅三輔的各羌再次彈壓了回去,又追擊到金城郡,斬殺數十名羌人酋豪,算的上張奐麾下立功最高之人,所以馬鈞算是撓到了其人癢癢處。

  “個頭倒是頗為高大,就是瘦弱了些,經學上自然要用心,在武學上也不能落下。修德,這次羌人大舉來襲,三輔震動,士民惶恐,士族豪門皆欲東避,唯有馬氏一族不僅沒有東走,反而拿出大量財物以作軍資,張公此次是特意讓我來答謝的。”

  眾人也沒有上馬,將馬匹交給了隨從,馬鈞陪著二人走在最前頭,一路閑聊而行。

  “仲穎,這你可猜錯了,羌人抄掠三輔,族中本來已經打算東走避難,是阿鈞直言此次羌人必敗,而我軍必勝,這才讓族中放棄了東走,又拿出資財以充糧秭。”

  “噢,竟是如此?怪不得我這一路行來,馬氏驕鳳之名都快把我耳朵磨出繭子了,倒是要恭賀修德有此佳兒。”

  “我也要恭喜仲穎有此佳婿。”二人說完,哈哈大笑。

  “阿鈞,你給我說說如何料定此戰,羌人必敗?我軍如何必勝?”

  馬昭笑而未答,倒是馬鈞開口道:“羌人看似勢大,但不過是強弩之末,離開了涼州就好比魚兒離開了水,兼之兵甲不利、糧秭不足,又有大人和張公這等知兵之人,自然翻不出大浪。”

  “班門弄斧,仲穎,莫要聽他胡言,此次多待些時日,你我正好徹夜長談,一敘別離之情。”

  看著馬昭和董卓七八年未想見,二人之間的情誼不僅沒有變淡,反而又增厚了幾分,馬鈞徹底絕了於董卓劃清界限的心思,也不知道那董媛是何模樣,別正如自家母親所料一般。

  “八歲便有如此見識,比之你我可是強出太多了。”

  “修德,不瞞你說,我此次前來,一是代替王公對馬氏所贈萬石糧秭表達謝意。”董仲穎說完,便向馬昭鞠了一躬,被扶起之後又說道:“二則是前來祭拜一下季長公,蒙季長公所贈的《三禮》,卓受益匪淺,只是這幾年身不由己,便是喪禮也未曾趕的上,是董卓失禮了。”

  最近幾年涼、並等州雖然年年發生騷亂,但從大漢十三州總得來看,也算的上風調雨順,各地倉廩充實,單單馬鈞一家就存儲了十余萬石糧草,這也是朝政混亂,但總的還算太平的緣故。

  萬石糧草說多不多,說少也不少,但也不至於張奐特意遣人前來致謝,想來是董卓特意向張奐告假前來。

  “阿翁去世之時,吩咐了一切從簡,便是一些交好的家族也並未通告,此時也怪不得你。你前來祭拜已經算是有心了,你且先隨我回家梳洗一般,待到午後,再去祭拜也不遲。”

  馬融所葬之地距離忠成裡並不遠,是在茂陵城西難的一處山谷之中,依山傍水,向南不出十余裡便是渭水,風景格外秀麗。從東漢立國之時,馬氏大多數族人都葬在此處,看守墓地的是馬氏的三四家仆役,平時主要負責清掃一下雜草之類的。

  墓地四周數十畝都種著枝乾虯曲的柳松, 時值冬日,墳上被一層霜雪覆蓋,長長的柳枝在墓前青垂,墳前樹了一塊碑,上書:顯考故南郡太守諱馬融大人之靈,旁邊還刻著馬融的生卒年月,以及馬昭謹立之字,背後則是刻著鄭玄特意送過來的祭文。

  馬融的墓葬並不奢華,至少跟馬氏墓園的其他墓比起來明顯要簡單了許多,一來則是這個時期生死觀在劇烈動搖,有人視死如生,一邊又有人死如燈滅;一邊極重孝道,務必要讓葬禮奢侈隆重,一邊偏偏又講究個人風采,所謂尚通脫。

  所以,士大夫的墳墓既有豪華奢侈,也有簡單隨性。馬融便是後者了,因為馬融很早就說過,世事艱難,當以節葬為上。臨死之前又吩咐薄葬,故只是挖地三尺,合衣而葬。

  馬鈞等人將牲酒等祭禮一一呈上,董卓連帶著身後七八人上前跪拜施禮,折騰了好一會才結束。

  當晚,馬昭與董卓二人房中敘話,並未叫人侍立,隻留了馬鈞一人在堂服侍。因為守喪期間,不易奢侈,僅僅簡單的弄了一些豆羹、醃菜、鹹豆,還有一壺濁到不能濁的淡酒,二人就著淡酒從涼州談到洛陽,從公卿到遊俠,讓馬鈞忍不住歎道臭味相投。

  士迫饑寒已變初,權門寧免曳長裾。帳紗所學明何事,卻陷忠良草奏書。――《儒林逸談》.趙

  融既博覽典雅,精核數術,性好音,能鼓琴吹笛。――《昭明文選》

  季長慱洽,為世通儒。名立訓傳,善誘生徒。東觀文炳,南國化孚。躬圭之贈,明我弁符。――陳元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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