豔陽初升,秋日的陽光溫暖而柔和。
陽光透過窗子,照射進破落的門庭中。
三人圍坐在小桌前,吃著簡單的乾糧。
姒俊輕輕的咀嚼著,他嘴裡咀嚼的也許並不是食物,而是他的思想。
所有的事情,都必須解決。
但有些事情並不是靠著武力就能解決的,一定還得要思想。
他想的是在太多,太亂,一定要慢慢咀嚼,才能消化。
蚩雲汐依偎到姒俊的懷中,輕聲的說道:“魚潛的再深,終究要透出水面來的。”
“是啊,失去的我們行蹤,想必他們的動作會更加迅速,行動的越快,露出的破綻也就越快,越大。”姒俊點點頭說道。
“俊哥你看。”蚩雲汐指向窗子。
“看什麽?”姒俊雙眼順著蚩雲汐纖纖手指看去,卻什麽都沒看到。
“是灰塵。”蚩雲汐微笑說道。
“灰塵?”姒俊疑惑道。
“是啊,俊哥你再看這邊。”蚩雲汐指向尤伯那邊。
“唔......”姒俊看著兩邊,若有所思。
“為什麽只有在陽光照射到的地方才有灰塵?”蚩雲汐輕聲說道。
姒俊沒有答話,尤伯也未開口。
這個問題並不是很難,其實也根本算不上是問題。
蚩雲汐笑了笑,說道:“因為只有在陽光照射到的地方,我們才看得見灰塵,人們往往看不到那樣東西,便會認為它不存在,其實無論人們看不看得見,灰塵總是存在的。”
簡單的問題,聰明的答案。
姒俊聽後,點了點頭道:“世上好多事情也一樣,和灰塵一樣。它雖然早就在你身旁,你卻一直看不到它,所以也就一直認為它根本不存在。”
“幸好陽光總是會照進來的,遲早是會照進來的......”蚩雲汐接著姒俊的話說道。
尤伯吃著乾糧,聽著二人的對話,笑著點了點頭,不知是真的明白還是假的明白。
“我們就一直等就是了。”姒俊突地笑了笑,所有情緒似是消失一空。
“快了,他們比誰都著急的。”蚩雲汐說道。
“其實我也挺著急的……”尤伯在一旁昏昏欲睡,突然出聲說道。
姒俊與蚩雲汐對視一眼,不禁莞爾。
小院確實沒有受到搜查,一天的時間就這麽過去了,三人享受了一個寧靜的白天,就連蚩雲汐的肚中的孩子也仿佛感受到了難得的靜謐一般,很少有什麽動作。
夜又來臨,刮起了微涼清爽的風。
尤伯靠在柱子上昏昏欲睡,蚩雲汐伏在姒俊的腿上眯著雙眼休息,只有姒俊睜著雙眼,不時蹙眉,不知在思考什麽。
半晌,趴伏的蚩雲汐驀地睜開雙眼,起身環視,終將視線停留在院牆外一顆枝葉繁茂的長青樹上。
姒俊也是有所察覺,順著長青樹向上看去,一個漆黑的人影直立於樹的尖端。
尤伯咧嘴一笑:“終於來了麽?”
“來的晚了些。”輕飄飄的話語自遠而至,只見樹尖上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見。
突然,院中一陣清風吹起,將地面雜草吹倒,一個身影自天而降,如大山傾倒之勢落下,卻如落葉翩躚之態觸地,一身黑色長袍輕擺,一雙黑色短靴輕輕的踏在了地上:“許久不見,甚是想念,匆匆而來,可打擾否?”
“果然是你!”
“是你?”
兩個聲音同時響起,
很快的又同時落下,蚩雲汐與姒俊看向來人,卻又很快的對視在一起。 姒俊面上帶著驚異和疑問。
蚩雲汐卻是滿臉的糾結,眼神中卻又有一絲放松,很是古怪的情緒。
“你們認識!”
“你們認識?”
蚩雲汐與姒俊又是同時開口道。
二人不由陷入了沉思,頓時小院安靜了下來。
微風徐徐,給人陣陣的清爽。
姒俊心中暗暗琢磨,事情好像越來越複雜,太多的事情他都來不及去探查。
蚩雲汐也是心思複雜,雖然早就有了心理準備,但是真正面對的時候,還是感覺很難接受。
黑衣人體型並不是很壯實,白皙的雙手低垂,一雙赤色的眸子靜靜地看著面前的兩位熟人,不時閃著異樣的光芒,一頭黑色的長發束在身後,臉色也是一種病態的慘白,面含笑意,與這一身黑色裝扮,著實是對比鮮明。
半晌,蚩雲汐才幽幽開口道:“多年未見,想不到再見卻是如此情景,不得不感歎造化弄人。”
“呵呵,雲汐姐姐美麗依舊,仍是那麽的引人注目,小弟這些年也是日夜牽掛啊。”黑衣人臉上的笑意更濃,眼神中的光芒也是變幻無常,令人難以看穿他心中所想。
“我這個不合格的姐姐還能讓你有什麽念想麽?”蚩雲汐突然笑了,笑的似悲似喜,語氣卻越發的平靜。
“雲汐姐幼時的教導著實令小弟難以忘懷,那些遠大的夢想至今仍回蕩耳邊。”黑衣人面帶緬懷,目光迷離的說道。
蚩雲汐聞言,沉默不語,過了好一會,才低聲的笑了起來:“我的教導,呵呵,原來竟是我的教導與理想麽?我竟教導了你如何殺害夥伴,如何施暴於人麽?”
蚩雲汐的聲音越來越沉,臉上的笑意早已消失不見,一雙美目似合似閉,竟緩緩的滑落兩行清淚。
姒俊看著蚩雲汐的情緒越發的不穩定,心中更是疑惑萬分,但見妻子落淚,卻是連忙將其攬在懷裡,輕拍著蚩雲汐略抖的柔荑,安撫她激動的情緒。
好一會,蚩雲汐才漸漸平靜下來,輕聲的說道:“俊哥,你知道麽,我與他自小便相識了,從他六歲起便與許多弟弟妹妹們一起同我習武學文,如今卻……”
蚩雲汐說著說著卻又有些哽咽,緩緩的喘著大氣。
姒俊輕撫著蚩雲汐,待其平緩了,才開口問道:“他是你的族人?是怎麽回事呢?”
蚩雲汐緩緩的搖了搖頭,深吸了一口氣,慢慢的呼出,開口說道:“此事說來話長了。”
九黎一族多年來飽受迫害,為了生存四處遷徙部落,直到今日躲避進了十萬深山荒野中才得以安頓下來,這期間也收攏救扶了許多殘存的部落,如九夷族諸部,殘存的誇父部落,后羿部等等,在一起生活數載,早已相互依靠,相互扶持,甚至相互通婚。
直至七八年前,諸部落聯盟能夠賴以生存的環境越來越惡劣,資源與食物越來越難以獲得,能夠獵殺捕獲的凶蠻猛獸越來越深入山林。山林深處卻一直都是凶猛野獸們的棲息之地,隨著傷亡的增大,諸部落決定讓年輕族人外出以謀求部落的生存與發展。
而這一謀劃面前最大的敵人便是夏王朝以及諸多王侯貴族,他們把控著天下大部分的資源,想要從他們手中得到生存的資源,商談?那無異於與虎謀皮!所以他們只能去爭,去奪。
在這樣為了族群的生存背負下,諸部落年輕一代陸陸續續的各自出發,尋求謀取資源的機會哪裡最多?自然是作為大夏國都的斟鄩城了。
蚩雲汐輕聲的訴說著,姒俊尤伯連同黑衣人都是靜靜的聽著,沒有任何語言動作去打斷。
黑衣人面色也是隨著蚩雲汐的話語變了又變,終於,一聲慘笑後說道:“就是我們這些懵懂年輕人,在經歷了種種艱難困阻後才發現,根本不可能會有什麽和平共處,國與國之間、族群部落與族群部落之間,就算真的沒有爭鬥,也只是暫時沒有利益之爭罷了。想要做到向族裡一樣各族相互幫助扶持,那樣不切實際的夢想永遠都浮於九天之上,又豈是我等凡人能夠觸碰的到的?簡直是癡人說夢……哈哈……”
黑衣人面部變得猙獰,慘白的臉上不停的抽搐著,眼中異樣的光芒忽強忽弱。
蚩雲汐神色複雜的看著他,有痛恨,有惋惜,有不忍,也有無奈,沒有說話,就這麽直直的看著他。
“他就是其中的一個?”姒俊開口問道。
“是最年幼的一個,也是最優秀的一個。”蚩雲汐一字字說道。
“他似乎……”姒俊看著黑衣人那麽癲狂的笑著,有些捉摸不定。
“他瘋了……”蚩雲汐輕歎。
“不,我沒瘋,瘋的是你,只有瘋子才會有這樣的理想,不是麽?”黑衣人停止了癲狂,低沉沙啞的聲音從嘴裡吐出,一字一字,越發堅決。
“沒有瘋你怎麽將你的夥伴一一殺害?!”蚩雲汐眼神突然變得凌厲,一股殺氣環繞,恨聲問道。
身旁尤伯亦是調整好了身形姿態,就像是一只見了獵物的劍齒虎一般,渾身散發出一股凶狠之氣。
姒俊聞言甚是驚詫,微微張開了口,所有不知該說些什麽,只是緊了緊輕擁著蚩雲汐的手臂。
“他們的確因我而死……”黑衣人痛苦的捂住了臉面,身體緊緊的繃著,像是被繩索緊緊的將全身勒住一般。
半晌,黑衣人才長長的吐出一口氣,接著道:“他們不會白死的,終有一天他們會明白我的!會明白我的……”
蚩雲汐眼中的憐惜一閃而逝,剩下的,只有仇恨。
曾經有多麽親密,如今便有多麽的憤恨,人便是如此,只有痛苦過,才能知曉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