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只有十幾戶人家的小村落,更是清一色的茅草屋,家家戶戶門前都或多或少的掛著醃製好的臘肉,曬著野獸的毛皮。看上去似乎生活的還不錯,但是醃製的臘肉,是他們過冬唯一儲備的食物了。
因為背靠一處廣袤無邊的森林,所以這個小村落主要以狩獵為生,或是種些野菜,或是摘些野果。
臨近傍晚,外出狩獵的人們也都陸陸續續的回來了。一個扛著一頭野鹿的男人,跟他旁邊的男孩有說有笑的朝著自家走去。
男人名叫弗林特,而旁邊是他的兒子弗雷。
“今天你乾得不錯,一箭射中眼睛,鹿皮可以完整的保留,應該能賣個不錯的價錢。”看到自己的孩子狩獵的技術成長的很快,男人粗糙的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常年在樹林雜草中來回穿梭狩獵,導致他的臉如同枯樹的樹皮一樣,乾燥粗糙,笑起來更是能擠出一道道樹皮一樣的紋路。他的左手虎口有著厚厚的一層老繭,而右手的幾根手指則是被弓弦勒出一道很深的溝痕。
聽到男人的誇讚,男孩很高興,不光是自己打獵的成果,更是來自父親對自己的認可。
“那明天的集會也帶上我吧,我可以幫忙做一些雜活,說不定我還能幫忙賣掉一些毛皮。”男孩對明天集會很向往,雖然每天都有集市讓他們售賣自己的毛皮,但是明天的集市是每年最後的一個秋天才舉辦的,周圍五十多個村落,幾乎所有戶人家都會去,因為不同於平時的集市,所以明天的集市被稱之為集會。明天的集會是每年最隆重最盛大的。
男人看著自己的兒子,那張稚嫩的臉上有著一雙堅毅的眼睛。他點了點頭,“你已經十三歲了,確實可以幫上一些忙了,但是明天要起得很早。”
“當然!”男孩興奮的跳了起來,加快了腳步跑回了家中,得意地向自己的母親炫耀著今天的成果。而男人則徑直走到屋後,將野鹿放下,熟練的開始剝皮清理。
雖然男人的動作非常熟練,但是當他清理好自己身上的血汙準備吃飯的時候,天色也完全黑了。餐桌旁圍坐著三個人,除了剛剛的兩人,還有個挺著大肚子的女人。這是弗林特的妻子,達麗爾。
桌上只有一盤燉菜,但是分量還是很充足的,裡面有他們打獵回來的獸肉,和一些不知名的野菜。
男孩吃完飯後,看向自己的母親說,“明天要早點叫我起床,我要跟父親一起去集會。”
女人心裡咯噔了一下,男孩不知道,但是她還是很清楚的,在男孩這個年紀去集會意味著什麽。
她放下了手中收拾的碗筷,生氣的對男人說道:“弗雷才十三歲,沒必要現在去,別人家的孩子不都是十四歲成年了才去嗎?”
“現在的生活條件好了,孩子全都嬌生慣養了嗎?”男人回應道:“我那時候可是十一歲就去過了。”
雖然現在他們依舊不富裕,但是相比自己年少的時代,確實要好很多了。
女人拍案而起低聲吼道:“你父親也是那時候去世的。”
男人一怔,女人也意識到自己說了不該說的,“對不起,我不該提這件事,你父親的事不能怪在你身上。”
男人搖了搖頭,那是一段他不願意想起,但是又不能忘記的回憶。
“你們在說什麽?”男孩很疑惑,“不就是去一趟集會嗎?為什麽說的這麽嚴重?”
男人整理了下思緒,看向自己的孩子,
“弗雷,你還記得蘭尼哥哥嗎?” 男孩點了點頭,蘭尼哥哥是他小時候最好的玩伴,雖然他們年齡相差四歲,但是蘭尼去哪玩耍總會帶上男孩。直到四年前,蘭尼哥哥去了一趟集會後,就再也沒有回來。
男人繼續向弗雷解釋,“咱們青木鎮有個傳統,所有孩子基本都會在十四歲成年後到二十歲前,都可以去參加青木林生存挑戰,當然,也可以在成年之前就去挑戰,挑戰內容就是在青木林生存一整個冬天。挑戰分為三個檔次,生存一個月、兩個月或者三個月。挑戰一個月可以在申請當天就能給家裡拿五十斤米,或者二十斤肉;兩個月是一百斤米,或者四十斤肉;挑戰三個月的可以獲得五百斤米,外加一百斤肉。如果三個月挑戰成功的話,不但可以再獲得一次獎勵,更是可以舉家搬遷住到青木鎮鎮上去。”
弗雷聽得雙眼放光,這就是說如果三個月挑戰成功就可以獲得一千斤米和兩百斤肉,這可是相當於整個林邊村三個月的稅錢了。
男人看出了兒子的驚訝,“但是青木林裡面非常的危險,各種野獸毒蛇橫行,就算是寒冷的冬天,也有不會冬眠的毒蛇巨蟒和雪豬白熊。一個老練的獵人,在別的季節想在裡面生存三個月都是非常困難的,更別說是在這樣的冬天。你蘭尼哥哥就是因為想要挑戰三個月,所以才丟掉了性命。”
男人無奈的歎了口氣後繼續說道:“你母親在這個冬天可能就要生了,但是我們今年儲備的過冬的食物還遠遠不夠,所以我希望你能去參加今年的青木林挑戰,挑戰一個月就可以了,至少能讓咱們家熬過這個冬天。”
“或者你也可以不參加,我們可以向別人借點食物,比如還欠著我們一整頭野豬的格倫家。”女人說。
男孩搖了搖頭,“格倫叔叔去年被毒蛇咬傷,到現在還沒下床,要不然我們也不至於買掉一頭野豬給他救命了。”
弗雷站起身,眼神堅定的對男人說,“明天我會去參加一個月的挑戰,我不會讓你們餓著的,特別是我的弟弟,啊,有可能是妹妹,其實我更希望是個妹妹。”
男人欣慰的拍了拍弗雷的肩膀,而女人則是滿眼的擔憂和不舍。
弗雷為了明天能早起和父親一起去集會,便早早的睡下了。看著熟睡的弗雷,想到明天自己的兒子要為家裡承擔這麽重的擔子,女人心裡很難受。
“或許我們當初不該要第二個孩子的,”女人低頭撫摸著自己的肚子,“今年不光是我們林邊村,整個青木鎮都在鬧饑荒,而我們交的稅還是那麽高。”
男人將自己粗糙的大手貼上女人的手,輕笑道:“你每次懷孕都是這樣,上次懷上弗雷的時候也這麽說。結果弗雷一出生,你就對他一見鍾情了,願意為他犧牲一切。”
“我只是不想讓我的孩子一出生就受苦,弗雷還沒成年就要為家裡承擔這麽大的責任。”
“放心吧,再怎麽苦的日子我們也都挺過來了。”
“弗雷這次去我總感覺心裡有點不安,”女人眼中滿是糾結,她的心裡是一萬個不願意自己的孩子去參加什麽挑戰,“我總覺得有不好的事情會發生。”
男人探身輕輕吻上女人的額頭,他幫女人一邊捋著頭髮一邊說道:“弗雷的狩獵本領是我一手教會的,他的成長很驚人,甚至比我曾經在王都帶領過的暗部都有過之而無不及。”
女人知道眼前的男人以前做過的工作,也知道他曾經帶領過的暗部直到現在都是王都的中堅力量。
“我相信弗雷的能力,更相信你的判斷,只是……只是我有些不好的預感。”顯然女人還是有些不放心。
“別胡思亂想了,早點休息吧。”說完男人拉著妻子的手向床邊走去。
林邊村距離青木鎮有將近四十裡路,而林邊村的人們只能靠著月亮的位置來確定時間,所以他們幾乎半夜就起床了。因為這次的集會過後,由於雨雪天氣的原因,他們可能整個冬天都不會再來了。
林邊村有老有少一共二十一個人,他們平時都是每隔三天整個村一起去一次集市,因此他們合資購買了一輛馬車,四十裡路有輛馬車幫忙拉貨,要輕松多了。
天還一片漆黑,林邊村便出發了。
不同於平時大家一起趕集有說有笑,今天大家都耷拉著腦袋,眉頭微皺,眼神迷離。倒不是沒睡好,而是因為人群中有四個年輕的孩子,這四個孩子,都是要去參加青木林的挑戰的。
大家都知道這意味著,可能這幾個孩子,會一去不返了。
一路沉默,倒也很快趕到了集市,雖然盡管天才微亮,但是那些離得近的村落早都已經到了。
雖說是集市,不過是一塊比較大的空地罷了。
弗林特一行人隨便找了個位置就開始將各自的‘商品’鋪展開來,他們將同一種毛皮堆疊在一起,最好的那幾張毛皮放在最上層,以此來吸引客人。
他們還有些這兩天打獵到的獸肉,這些新鮮的肉也能賣到不錯的價錢。
上午大多都是青木鎮鎮上的一些有錢人來采購,他們將最好的那部分買走,剩下的東西,下午同樣來趕集的人們會彼此間換購,付錢或者以物換物都可以。
而林邊村的狩獵技術在整個青木鎮都是數一數二的,所以他們的貨物在上午都幾乎被買光了。
下午在隨便吃了點乾糧後,弗林特和其他三個中年男人一起,將攤位留給其他人照看後,便帶著各自的孩子來到了青木林挑戰報名處了。
“臨溪村三人,一個月挑戰!下一個!”
報名處排著長長的隊伍,負責報名的是一個很胖的中年男人,他高聲的播報著參加挑戰的村落,語氣中飽含著輕蔑。
就在林邊村等人排到第三位的時候,中年胖子的聲音又喊了起來。
“石村五人,兩人一個月挑戰,兩人兩個月挑戰,一人三個月挑戰!下一個!”中年胖子喊出三個月挑戰的時候,明顯能感覺到他故意提高了一下音調。
在場所有人在聽到有人挑戰三個月的時候,都不由的將目光移向報名台。三個月挑戰,幾乎等於是送死一般啊。但是當人們的目光看向石村的五個孩子後,他們更加驚訝了,頓時整個報名會場開始了小聲的議論。
“石村的那戶人家是餓瘋了嗎?連女兒都拉過來了。”
“但是你看那個小姑娘,她好像並不是被強迫來參加的。”
因為石村這次參加的人比較多,一開始在場的人幾乎都沒有注意到他們當中還有個女孩兒,直到那個胖子喊了出來。
弗雷也在注視著那個女孩兒,女孩兒似乎和自己同歲。她的臉上很乾淨,不像林邊村比自己小一歲的艾達那樣粗糙,可能是因為她比艾達要白一些。
女孩兒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她看上去很平靜,比任何來參加挑戰的男孩子都要平靜。而她的雙眼更是出奇的堅定,這次的挑戰對她而言似乎是志在必得一般。
弗雷想起當初和父親還有村裡的大人一起打獵,他們在森林裡遇到了一頭野熊,村裡的其他人就如同現在來報名參加挑戰的人一樣,他們內心都是很慌張的,但是還在強撐著讓自己表現的很冷靜。而女孩兒此刻給弗雷的感覺,就像那時候的父親一樣,心如止水,似乎完全沒把野熊放在眼裡一樣,最終的結果也是不出意料的——那頭熊賣了個大價錢。
弗林特轉身看向幾個孩子,“你們要記住,你們幾個是一家人,在青木林裡面你們只能互相依靠,必須相互扶持。你們不需要依靠其他人的幫助,當然也沒必要去幫助別人,你們只有一個目的,一起活下去。”
同村的卡曼則低下身說道:“如果有人想要陷害你們,威脅到你們的生命,那你們必須反抗,你們甚至可以殺掉他們!”
幾個孩子一愣,因為他們很少跟別的村子有交集,所以他們根本不理解卡曼為什麽要這麽說,甚至說到了殺人。
一旁的蘭伯特看出了孩子們的疑惑,他也是輕聲說道:“青木林最危險的不是野獸猛禽,而是饑餓,當人們在極度饑餓之下,就會變成比野獸還要危險的生物,你們甚至都有可能成為別人的食物。”
孩子們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畢竟他們可是聽說過隔壁村有人餓到吃了自己的孩子的。
“下一個!”
林邊村幾人走近了報名台,作為村長的弗林特拿出了一塊黑漆漆的方形鐵塊,上面刻著‘林邊村’三個字。
這是青木鎮統一發放的名牌,沒有這種名牌的村子是不被青木鎮所承認的,這就意味著這個村子不受青木鎮的法律保護,其他村子是可以隨意攻擊掠奪這個村子的。
“林邊村四個孩子,都是一個月的挑戰。”弗林特向中年胖子說道。
中年胖子只看了一眼弗林特手中的鐵塊,便在羊皮紙上記了下來,隨後用托盤拿出一個類似水晶球一樣的東西。
中年胖子指著水晶球說:“每人握一次水晶球,在這之前我還是要提醒你們一下,如果是第二次握的話的,這個水晶球裡面就會結冰,如果結了冰,就意味著你們想要騙取男爵大人的食物,你們會被抓起來處死的。”
弗林特對著孩子們點了點頭,示意他們不要緊後,四個孩子依次握了下水晶球。
在四個孩子都握了一次水晶球後,中年胖子便從旁邊拿了四塊刻著‘一’字的木牌遞給了弗林特。
“林邊村四人,一個月挑戰,下一個!”這次的聲音似乎有些輕蔑。
弗林特在去領獎勵的路上向幾個孩子解釋道:“那個水晶球是奧克利男爵製作的,這樣可以防止有人重複來參加挑戰,已獲取獎勵。”
恩尼斯·奧克利男爵,青木鎮的鎮長,同時也是一位魔法師。
弗雷可是對這位偉大的魔法師充滿了好奇,據說最厲害的魔法師,那是可以造成山崩地裂的存在。
報名井井有條,很快便結束了。
隨著一聲沉悶的塔鍾聲響起,集市北邊的木台走上了一群人。
奧克利男爵緩步走上了木台,木台有足足三米高,使得奧克利男爵可以將整個集市一覽無余的同時,台下的人也都要仰視著奧克利男爵。
“受青木鎮庇護的親愛的民眾們,又到了一年一度的青木林挑戰了,你們做好準備了嗎?!”男爵的聲音有著一股穿透力一般,場上所有的人都能聽清他的話。
“青木林挑戰是青木鎮的傳統,目的就是為了讓你們的孩子學會如何在極端的條件下生存,更是讓你們直接成為青木鎮居民的一條捷徑。”
完成三個月的挑戰,就能成為青木鎮自衛團的一員,而成為青木鎮自衛團的成員就意味著,全家這輩子都不用為食物發愁了。
雖然所有人都討厭台上這個醜陋的男爵,但是不可否認青木鎮自衛團的福利還是很誘人的。
這項挑戰最終目的,是為了提升民眾的個人體能,因為周邊的村落,可是青木鎮最好的一道防禦圈。三個月的挑戰,更是可以直接篩選出青木鎮的自衛團,由此可見, 青木鎮的自衛團的強大。
男爵一招手,旁邊的侍從便高聲喊道:“這次挑戰三個月的六人,還有石村的那個小姑娘,都到前面來!”
男爵審視著台下的七人,當他的目光掃視到女孩兒身上的時候,弗雷很確定,他看到男爵的嚴重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芒。
或許別人不知道,但是弗林特很清楚,這個女孩兒的出身絕對不簡單。她的容貌就算放到王都,那都是排名靠前的,而這男爵此刻應該是看上了這個女孩兒,女孩兒怕是逃不脫魔爪了。
弗林特輕歎了口氣,搖了搖頭,這個奧克利男爵可不是什麽好人,因為他強搶人家女兒,導致死在他手上的人太多了,多到已經數不過來了。但是所有人只能忍氣吞聲,因為男爵不但是個強大的魔法師,他的弟弟更是在王都身居高官。
“你!”男爵盯著女孩人喊道:“你叫什麽名字?”
女孩兒連頭也沒抬。
“那個石村的小女孩兒!男爵大人正在問你話呢!”旁邊的侍衛怒喝道。
女孩兒歎了口氣,她明白現在沒必要惹惱這個男爵,便抬起頭盯著男爵的雙眼,“艾琳。”
男爵嘴角揚起微笑,他似乎已經看到來年春天,這個叫艾琳的女孩兒躺在自己枕邊的場景了。
“很好,青木林已經很久沒有女人進去過了。”男爵看向艾琳,繼續說道:“艾琳,你有把握能夠征服青木林嗎?”
女孩兒只是點了點頭。
“願水之神庇佑你們,如同她一直庇佑著青木鎮一樣。”男爵說完便轉身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