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的生命”是師父常掛在嘴邊的話。
酋長一直不是很能理解這個概念,一般人的人生追求,或許是賺很多錢,或許是有個美滿的家庭。沒有任何追求是容易做到的,但這些至少還好理解。
她師父的這種追求……翻譯過來真的不是吃喝玩樂混吃等死的意思嗎?
不過從六年前的那次對話中,酋長至少知道了,她的師父認為精彩的生命中要包含一些很重要的人,比如夥伴和摯友。說起來師父的摯友是誰呢?那個叫熾烈的神秘腎虛男?
她和師父接觸的時間裡,偶爾能聽到熾烈的聲音從不知道藏在哪的對講機裡傳來,更偶爾的時候能見到他本人:一個看起來就腎虛的青年男性。
……摯友是什麽概念呢?
酋長不曾理解,也沒有去理解,但這一天,有些事情不一樣了。
真正擾亂她心弦的,並不是被人打了被搶錢了這些事。而是那個叫陽陽子的女孩,只是在培訓班上有過幾面之緣的人,她數次跑進跑出的身影。
腳步聲在走廊上回蕩了幾次就消失了,卻在酋長耳中留下了不息的雷鳴。
剛剛在廁所外面還有個人,聽聲音似乎是個男生。他和她連見都沒見過,卻二話不說決定幫她。
兩個……怪家夥。
*
從較高處落地,為減少對骨骼尤其是膝蓋的衝擊,應曲腿腳尖著地,並進行翻滾受身。
走廊的寬度約三米,翻滾後伸出手臂正好接觸對側牆壁。
撐牆起步可節省0.5秒加速時間,應在下落及翻滾動作進行中把背包全部交到右手……
大腦迅速分析環境並做出相應對策,多余的動作省略,一切為了逃跑服務。
一般人哪見過這個?
在教室裡抽桌子的幾個人集體愣了三秒多才反應過來要追,而這時紀幽遠已經跑過半條走廊了。
他的目標是三樓。
正常來說,人應該往一樓跑,跑出樓去。這樣會爭取來更廣闊的逃跑空間和更適合躲藏的地形。但紀幽遠用一瞬間思考了下,他的本能認為不排除這幫成天鍛煉身體的藝術生可以從二樓跳下毫發無損的可能性。於是他又花了一秒鍾,想出了一種百分百能拉開距離的方案。
這個方案需要借助這棟藝體樓的特殊結構。
藝體樓的東側,走廊盡頭的牆壁是一面玻璃牆。從外部看,這一串玻璃牆就像鑲嵌在建築中的一條彩帶,打理的好的話,頗為美觀。而在內部,玻璃和走廊的地磚之間是有個半米左右的距離的,這半米的空隙製造了一個從頂樓通到一樓的狹長通道。為免有人失足墜落,走廊的盡頭是有一排欄杆的。只不過這種到人腰部的護欄,高中生想翻也是隨便就翻了。
紀幽遠的計劃是,他跑上三樓,把追兵也引上去。然後翻過欄杆,順著玻璃通到滑到一樓再逃跑。估計沒人會從三樓的窗戶跳下來,而敢從玻璃通道跟著他下來的撐死不過一兩個,而對付一兩個正在墜落下三路門戶全開的對手,呵,不要太簡單。
從這個戰略可以看出,紀幽遠是個一點沒有憐香惜玉思維的直男,這也是他能和陽陽子保持這麽多年青梅竹馬關系的重要原因之一。
三級樓梯並作一步,紀幽遠快速來到了三樓。一抬眼,一輛手推車正停在樓梯口。
天助我也。
*
酋長某種意義上是可以以仙家子弟自居的,雖然她並不知道這世上是不是真有仙人。
超凡的經歷和見識,讓她在和同齡人打交道時帶有一種下意識的傲慢和不屑。就像某吸血鬼肌肉男那著名的計算麵包理論,她會不自覺地把人類當成一種下等生物。
當然了,她也不是真的就這麽認為的,下意識是很微妙的狀態。如果她真覺得人類都是低等生物,她也不會做出那件事。而正是那次失敗的意氣用事,成為了她被霸凌被孤立的導火索。
或許如果她真認為人類低等的話,反而一切都不會發生吧?真諷刺。
稍微一想,恐懼和惡心就從胃裡泛起,酋長連忙轉移思路。
腦子裡亂糟糟的,既有對現下生活的厭惡不屑,也有對陽陽子和那個未曾謀面的男生的困惑,還有心裡……莫名的悸動。
“幫我幹嘛,麻煩還不討好……或許還會把自己陷進危險裡。”
“蠢。”
“莫名其妙。”
“行動之前都不思考一下的嗎。”
“被霸凌的人肯定是因為討人厭才被霸凌的啊。”
“不該一時氣惱就把錢被搶的事告訴陽陽子的。”
“搞得像是我故意害他們一樣……”
“兩個蠢貨!”
師父的暗示在心頭盤旋,酋長腳下加速,想火龍一樣掠過校園的小路。
藝體樓轉瞬即至,而就在她趕到門口的瞬間,她聽到了細微的聲音。
滑輪轟隆隆的碾過地面,發出頗有分量的聲音。有人追逐,有人叫喊,還有興奮的心跳聲……
不對,不祥的預感越來越強烈。
她向樓上衝去,快得都留下殘影了。
快想……快想……危險到底會以什麽樣的方式到來。
在拐上二樓的時候,她的目光正好落在了那面玻璃牆上。這一刻她福至心靈,轟隆作響的輪子和鋼化玻璃那玄學的強度被聯系在了一起。
她連忙改變了方向。
*
和酋長不同,紀幽遠現在爽爆了。
他踩著車,帶著戰利品,就差唱著歌了。
追兵的身影剛出現在樓梯口,而他已經來到了旅途的盡頭,體力都沒費一絲一毫。接下來只要在手推車撞上護欄的瞬間帶著包跳過護欄,就——
砰!
撞擊並沒有以預想的方式到來,那年久失修的護欄在這一撞之下直接分崩離析了。紀幽遠的心臟猛地一縮,下一瞬間,整個視野一白,那是鋼化玻璃上突然鋪滿的裂痕。
理論上來說鋼化玻璃不是那麽容易碎的,但其實有個吉尼斯世界紀錄就是撞鋼化玻璃,要求玻璃厚度是4mm且只有上左右三邊固定。如果承包商使用了低於這個標準的玻璃……
失重感接踵而至,下方是水泥地,死亡已經無限接近自己,走馬燈開始播放。
然而又一次玻璃破碎聲打斷了他的瀕死體驗。
余光瞥見二樓破碎的玻璃中,一個金色的閃光從樓裡衝出。
自己的身體被狠狠一撞。
墜落的軌跡被改變,紀幽遠和從二樓衝出來的酋長一同落向遠處的樹叢。
這個學校綠化的很不錯呢。、
*
回憶戛然而止,有人敲響了他的房門。
門外是酋長和陽陽子,也不可能是別人。
“這房子有個天台,挺適合看日落的,走啊?”
“文藝過頭,引起不適,舉報了。”
“舉個錘子,趕緊的。”
“來了。”
三人順著樓梯往上,推開了通往天台的木門。
夕陽金紅的光芒忽然湧進來,紀幽遠不得不用手一擋。
天台上有個棚子,鐵製的支架上纏滿了不知名的藤蔓,很適合乘涼。棚子裡面有藤編的桌椅組合,透露著某電商網站聚劃算的氣息。三人在藤椅上坐下,晚風掠過,沁人心脾。
酋長確實是個偶爾發發文藝瘋的人,看日出看日落什麽的是基本操作,她還乾過下雨天專門找個公園淋雨的事。那天紀幽遠和陽陽子翻遍了酒吧街才把她從一黑店似的酒吧裡扛出來,據她說是失戀了……
天可憐見,甭管她對象是誰,又有一個人回到了正常人的生活中,可喜可賀。
“晚風夕陽,最適合放松在超自然現象中折騰到疲憊的心靈。”
“只要你還在旁邊心靈就沒法放松。 ”
“你看陽陽子就放松了,這說明是你境界不行。”
“陽陽子的胸懷,太平公主你不懂。”
“噗。”
陽陽子忽然笑了,不是恬靜的微笑,而是眼睛發光的開心的笑容。
“幽遠你很厲害啊。白天剛經歷過那麽多事,現在又能和酋長鬥嘴了。”
“唉……大概是我的神經終於被某人鍛煉的粗大了吧。”
“怪我咯?”
這麽說著,三人又同時噗地一笑。
片刻地沉默後,酋長又開口了。
“幽遠,我來玄葉島是來找師父的。但這事肯定會牽扯出一大堆和今天差不多的超常事件。按我師父的說法,就是命運已至,冒險之門已開。接下來會發生很多很多有趣……也可能很危險的事。”
“我沒理解錯的話,你帶我來是拉壯丁用的?”
“我沒想到會那麽危險,擅自把你卷進來了,對不起。”
“道歉幹嘛,那句話怎麽說的來著……就是咱們剛認識的時候,你說那天你師父跟你說的話。”
“‘所謂精彩的生命就是和摯友一同經歷很多很多有趣的事,讓我們的生命發出光來?’”
“嗯,就是這個。”
“……我知道了。”
酋長站起身,擺出了一個很嚴肅的架勢,同時又控制不住地笑起來:
“我能邀請你們……和我一起經歷一段精彩的生命嗎?”
她伸出手來,紀幽遠立刻把手放了上去,下一刻陽陽子也伸出了手。
“同意組隊,隊長,我們去砍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