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葉島,家,紀幽遠的房間。
飯後,消食,看視頻。
白天和酋長的連環槽耗盡了他的精力,他迫切地需要緩緩。
盛夏的開頭,每年的固定節目,各種各樣的畢業紀念、畢業紀念和畢業紀念。《相遇天使》被唱了無數遍,撕成碎片的教科書和試卷充實了每一個收廢品的小車。
紀幽遠也算是個多愁善感(自稱)的人,有時候看見網上感歎人生感歎生活感歎過去的視頻和帖子就會想起自己的學生時代……雖然他大學還有一個月畢業但這不是重點。
這個學生時代指的是高中。
高中,夏帝國的高中,這個詞讀作非人間。
那些被“分數即人的價值”扭曲的三觀,那些通過霸凌來宣泄壓力的人渣以及認為這沒什麽大不了的輿論環境。被這些東西充斥著的生活,堪稱噩夢。
幸運的是,飽嘗學校陰暗面的不是紀幽遠,而是酋長。
*
那是夏天的一個午休,幽遠一如既往地早了半小時返校,一如既往地去找青梅竹馬陽陽子,一如既往地被陽陽子拉進了女廁所……
抱歉最後一條不是一如既往。
事實是,他來到陽陽子班級門口時正好看見抱著一堆紅藥水紗布創可貼的陽陽子風風火火地跑出來。還沒等他開口,陽陽子就把他拉到了女廁所門口。
時值午休,四下無人,但紀幽遠對女廁所並沒有什麽特殊想法,所以他還是留在了外面。看著陽陽子抱著那堆藥拐進廁所,他還在想是什麽人會在廁所裡受傷。
接著,他聽見廁所裡傳來了隱約的哭聲。
不是陽陽子的,是那個受傷的人。
還有陽陽子斷斷續續的話語也飄進了紀幽遠的耳朵。
“我帶來……藥……”
“……先出去吧。”
“什……好,我去……”
然後陽陽子又風風火火地跑出來了。
“你身上有錢嗎?”
“有,怎麽了?”
“得去買個校——嗯,需要一百二。”
“我身上只有二十。”
還差一百呢。
這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的,能上哪去弄一百塊錢?
“幽遠,你的還有別的衣服嗎?”
“啥?”
“多出來的校服褲子,或者裙子。”
“天朝校服哪來的裙子……而且我是男的。”
“……”
“陽陽子……”
最後這句不是紀幽遠說的,而是廁所裡傳出的聲音。
“來了。”陽陽子應著,回到了廁所裡。
紀幽遠被晾在外面,完全摸不著頭腦。這是個無論怎麽看都無比正常的夏日午後,鳥叫蟬鳴伴著讓人犯困的陽光從窗戶掉進來撒了一地,是最適合和青梅竹馬的妹子說些閑話浪費生命的時光。而他,現在站在女廁所門口待命,還不停琢磨裡面發生了什麽,怎麽看都是個人間失格的故事。
一分多鍾之後,陽陽子出來了。而且緊接著,她就說了一番讓紀幽遠震驚的話。
“我們去藝體樓偷東西。”
很遺憾,現在紀幽遠手裡沒有水,也就沒法喝一口噴出來。
此時距離午休結束還有二十分鍾,足夠讓他們趕個來回並讓陽陽子講清楚來龍去脈。
“酋長是我之前在藝考培訓班認識的,一個很小隻的妹子,金色頭髮。”
“我好像見過幾次,在走廊上。”
“金發畢竟很稀有,
而且她很少來上學。” “什麽情況?”
“有她自己的原因吧,總之,今天她來學校了,但是出了些……狀況。”
“霸凌?”
“……嗯。”
雖然線索不多,但稍微拚湊一下,他也就猜出來了。
面向高中生的學校超市裡能賣到一百二的東西只有一件,校服。紀幽遠他們的學校是規定必須穿校服的,如果一個人在廁所裡出不來了,排除沒紙的情況,那麽八成是衣服出了問題。當然了,首當其衝的考慮應該是髒了什麽的,但再結合陽陽子拿進去的那一大堆藥,結論顯而易見。
堵廁所,圍毆,撕衣服,女生霸凌素質三連。
“嘖,低級。”
高中生的事,無非那幾樣。在被安排得透不過氣的生活中,那麽幾個微不足道的縫隙間能做的事並不多。逃一節晚自習出去閑逛已經是莫大的自由,把人緣不好的班級垃圾堵住揍一頓什麽的當然是最好的減壓。
讓人不爽……
“陽陽子,誰乾的?”
“幾個空乘和表演專業的,我也不全認識,都在酋長那個班。”
“怪不得在藝體樓。”
藝體樓和他們的教學樓在學校的兩個對角,在最炎熱的午後斜穿整個校園是件辛苦的事。但這一天紀幽遠並沒覺得難受,他跑得比體育課考試還輕松。這個學校綠化得很不錯,穿過樹叢的夏風仿佛和他融為一體。
趕路隻用了三分鍾,他們來到了藝體樓下。
紀幽遠他們所在的三中,算不上好學校,因此藝術生比例要比別的學校高很多。而且在藝術生中,像酋長和陽陽子這樣主攻影視編導一類的也算是鳳毛麟角。絕大多數是前面所說的空乘或者表演一類,還有一部分繪畫和舞蹈方向的。後者雖少,但也形成了自己的圈子,不至於像酋長這樣在外solo。
因為這樣錯綜複雜的江湖形勢,以藝體樓為中心的整個學校西北區域,在普通學生眼裡簡直是魔巢一般的地段。普通學生中的混子不良,和藝術生中的混子不良比起來,那簡直是小奶貓對比海德拉。
紀幽遠對那個世界有幾分好奇,但並沒有過深入虎穴的想法。
今時今刻站在這畫風都無比狂放的藝體樓面前,他感受到了猶若實質的壓迫感。
剛剛趕路的時候他進入了某種超我狀態所以不覺得,而現在他清醒過來了,於是有點慫了。
“那個……我們有什麽計劃?”
“舞蹈練習室在二樓,有三間,課堂在三樓,有一間。空乘和舞蹈用的教室應該就這四間。我們一人兩間?”
“還要分頭啊?”
“感覺這樣效率高些。”
“好吧,我們要找什麽?”
“酋長被她們搶了一百五,一套校服一百二,所以我們從她們那拿回二百七就行了。”
紀幽遠覺得這個行為有哪裡不對但又好像很合理。
“那我們各自找一百三十五吧。她們會把錢藏在哪?”
“她們會把包放在練功室裡,錢如果沒帶在身上的話,那只能是在那些包裡了。”
“OK,那我們……動手?”
“嗯!”
紀幽遠沒想到, 在一個平平無奇的日子,他會乾出這種溜門撬鎖行俠仗義之事。
他更萬萬沒想到,他的行俠仗義之事的第一步就碰壁了。
“……門鎖上了?”
他和陽陽子站在藝體樓大門口,一臉複雜地看著門把手上掛著的鏈條鎖。紀幽遠賊心不死地上去晃了兩下,確認這玩意真的是鎖上的。
“我想起來了,看門大爺也是午休的。”
“你們藝體樓保安這麽細心的嗎?午休都鎖門?”
“今天應該是安大爺的班,他是唯一一個會鎖門的。”
“大爺的。”
正門進不去,那就找窗戶咯。
紀幽遠和陽陽子分頭去找,五分鍾後,紀幽遠終於在藝體樓的正後方找到了一個半開的小窗。
藝體樓的構造,大門正對著的就是樓梯,而這個窗戶,正是一樓和二樓之間的小窗。離地兩米左右,一般來說是上不去的,不過巧的是它的下方正好是個空調外機,可以墊腳。
機會難得,紀幽遠立刻翻身而上。這個被人遺忘的外機也是有年頭了,上面那一層灰跟地毯似的,萬物觸之則黑。紀幽遠在付出了兩隻黑手半條黑褲腿的代價之後,成功踩著它翻上了那個窗戶。
窗戶不大,紀幽遠又是一米八的個子,他差點把自己的脊柱掰斷才擠了進來。
然而在落地的一瞬間,大門傳來響動。
陽陽子拎著一串鑰匙和一坨鏈條鎖,來到了樓梯口。
“幽遠你進來啦?我拿到鑰匙了。”
“你大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