偓佺簡自是嚇的手一哆嗦,短棍登時脫手!身子一下子就被拉進了水裡。偓佺簡立刻極力掙扎,左手慌忙中抓住了河邊的一塊凸石,剛穩住身形,就看到那枯面獠牙的水鬼已近在咫尺。
偓佺簡忽然想到以前被草藤纏住掙脫不開時,可以松力再猛拽掙斷。情急之下一松左手順著水中的力度下沉些許,雙手撐入水中,再猛的抬腿上弓。“嘩”的一聲,竟然真的掙脫了那水中大力,卻是雙手前撐在水,雙腳後著在岸的姿勢。一抬頭,正與那鬼面相對。
偓佺簡嚇的“娘親呀!”一聲大叫,一巴掌將那枯面鬼拍出十米遠,翻身一竄,身形如靈猴翻騰,穩穩的落在了地上。一回頭正好看到了立在一旁茅了,見偓佺簡脫困不由大吃一驚,轉身朝湖岸跑去。
偓佺簡心中不由一陣得意,撩棍追向茅了,心想自己何等速度,還能讓你逃出生天,可眼見就要追上茅了,可自己卻不由自主的向右偏去,與茅了錯開了路。
怎麽回事?偓佺簡心中更是疑惑,可不容多想,偓佺簡調整方向再追,眼見又要追上,可又不由自主的向左邊偏去,再次錯了開來。
偓佺簡心中不由疑狐起來,定前思後,猛然發覺後背有異,一回頭竟是水中那白衣枯面鬼,這鬼伏在在自己背上竟無半斤重量,讓自己在情急之下竟無察覺。而他那烏青的雙手正緩緩的扭動這自己的頭部,讓自己在緊要關頭不知不覺的改了前進方向,而導致茅了屢次逃脫,想到自己屢次被茅了戲弄,而今又近在前將要捉住他的時候,又被背上這物騷擾,實在是令人心煩憤鬧。
激怒之下,體內獸性的爆裂凶狠再次噴湧而出,竟然超越了鬼邪之懼,一把抄起背後水鬼,摔在地上,舉起短棍當頭一棒,只見撲哧一聲,那白衣鬼立刻被打得腦漿迸裂,支零破碎,頃刻間化為一攤白水黃符。偓佺簡似乎沒有料到鬼也是可以被自己打死的。自己只不過出於本能之為。驚呆了片刻後,心中竟然油然生出一股自豪感。只是恍然又看了遠處的茅了隱進了山路遠處,不容遲疑,抬腿追了上去。
“怎麽了?”狂羅的聲音始終是不惹人愛聽。
“擊破右前方六步的那塊橫石。”覘姬收起了止住他的右手,緩緩道。“轟”橫石應聲而裂,覘姬微閉的雙眼清晰的看到一團黑氣的緩緩消散。覘姬不禁哼道:“邪門鬼術。”
“咦?山神?這麽差的字像是偓佺簡寫的。”爨烏接口道。
覘姬看到那兩個字,居然很稀有的露出了一絲微笑:“定是那偓佺簡也察覺出了些許怪異,不要緊,隨我走便可。”
狂羅性子粗暴,自然也沒什麽耐性,那就走吧,一登腳便是勁氣爆出,盡展起了輕功。也難怪,本來他們都是一路輕功追來,只是被覘姬忽然攔住,這段路上雖然亂石橫阻,可畢竟是山路,也不足為奇。既然沒事,那就接著走嘍。
可其他人卻都沒有動,因為他們看到了覘姬不讚成的表情,果然,那邊已經傳來狂羅驚奇的叫聲:“咦!怎麽回事?誰拉我?”一回頭卻見眾人都距自己很遠。正是不解,再走一步,仍覺千斤後墜,難以邁足。又聽後面覘姬高聲道:“前方八步處的圓墩石。”
狂羅聞言一錘擊碎,果然壓力盡消。正要往前,可想想剛才,還是忍了住。回首道:“覘姬,還有多遠?”覘姬雙眼一撇,皺眉道:“差不多三四裡地。”
狂羅一聽,接口道:“這麽遠?就這麽走一步破一步?”覘姬回道:“這鬼術應有破招,
可一下子驅散聚集在這裡的所有不正常的氣量。可是我們並無方法,只能走一步破一步了,事不宜遲,走吧。” 說罷大步向前走至狂羅聲旁後又喊道:“前方三丈的沙堆。”話音剛落,沙堆早已夷平。眾人也皆自跟上,覘姬繼續喊道:“左三步,前七步,再前四,右五,前九......”
狂羅聞言碎石,率領眾人一路疾步而行。他卻不知,這鬼拖步以山石牽引陰氣以作攔路之用,也為百鬼夜行術之一,在夜間施用威力猶大,任你功力強橫也難走一步。但是也不難破開,例如狂羅剛才,只需打破周圍引力之路障即可,但若是不知這其中曲折,恐怕便要吃上大虧了。此時雖是正午,可山間少日光,茅了才可在樹蔭,石蔭之下埋上陰氣,避過路上的斑駁日光,即便如此,此術威力也大打折扣。而覘姬只需一面銅鏡將日光引入陰氣之處,此術便不攻自破。換句話說,只需用鏡子將那結陣處照上一遍即可,日中陽氣正盛,一照二三裡不成問題。此術雖設猶無。
當初茅了隻為防偓佺簡一人,料定這金人中會有人使得此術,沒想到現在,卻幫上了茅了的大忙。
再說偓佺簡,本是追向茅了。不過盞茶功夫,他便看見茅了忽然被五個花花綠綠的小人圍在一顆大樹下,不禁大喜,發力跑了過去。
忽然之間,只見一個身穿紅衣的小人悄悄抽出茅了的寶劍,舉劍向茅了的頸部砍去。這還得了,偓佺簡雖然不喜歡茅了,可他之所以要抓茅了就是要追易虎那二人下落,這死了還怎麽問呢?當下爆發出全身力氣扔出短棍擊向寶劍,又一個飛躍揪起茅了,拖到一邊。
偓佺簡正在慶幸之余。忽聽喀嚓一聲,茅了的頭顱竟然骨碌碌的滾落到了地上,似乎茅了並沒有逃過紅衣小人的那斬頭一擊,再經偓佺簡這麽一扯,這不結實的頭顱便一下子晃掉了。
“啊!!!你們!”偓佺簡氣的說不出話來,指著他們就要發火。忽然又覺一道寒氣自右側突然而至,似乎有人偷襲。偓佺簡扔開茅了,猛伸猿臂,三十六路小擒拿讓他成為了完顏宗骨手下的擒拿活人的第一乾將!面對這殺人毫無技倆的紅衣小人,他絲毫沒有放在眼裡。
可沒想到,那紅影一閃,竟如一陣清風般避開,偓佺簡不禁一驚,心道不好,這人既然能輕易斬茅了於劍下,武藝修為自然不俗,莫不能小看對方讓自己吃虧。當下運起腳力,就地一滾逃出攻擊范圍,又正好撿起自己短棍,立刻橫棍於胸前,做起防護,誰知那持劍小人呆了一呆後,竟然“彭”的一聲將長劍扔掉在地,五人竟齊刷刷的跪了下來,口中不住大叫:“判官饒命,判官饒命。”
適才水泊處,茅了青罡劍忽地一聲顫鳴,“哦?”茅了似有不明,抽出矩星一看,只見有紅黃青黑綠五色光分射而出,立於水上,如五道細小的火苗,見此茅了不禁一笑,還道你運氣好躲過了這一遭,沒想到鬼打牆回去之後居然又繞進去了。不禁笑道:“嘿嘿,偓佺猴子,這可是給你專門定做的,好好享用吧你!”
“判官?”偓佺簡有些不明白。只看這五人分別身著紅黃青黑綠。相貌奇特,舉止怪異。直問道:“你,你們是什麽人?”
那紅衣小人叩頭說道:“回判官,我們不是人,是鬼,我是伶俐鬼。”
黃衣小人叩頭道:“我是輕薄鬼。”
青衣小人叩頭道:“我是撩橋鬼。”
黑衣小人叩頭道:“我是滴料鬼。”
藍衣小人叩頭道:“我是澆虛鬼。”
鬼?偓佺簡心中暗暗想,本來自己確實十分敬畏鬼神,可剛才一怒之下拍死了那個白衣枯面鬼,現在又有五個小鬼對自己唯唯諾諾,適才發現這鬼也並不可怕嘛。在仔細一看,果然這裡人長的陰裡陰氣,皮潰目歪,鼻塌耳破。不似活人。又看到旁邊身首異處的茅了,又不禁火從心燒,指著茅了一字一句的大聲道:“你們為何殺死此人!”
那紅衣伶俐鬼急忙叩頭道:“回判官大老爺,此人不知修煉了什麽邪魔歪道,可以排鬼令神。將我等小鬼呼來喚去為他效勞,又經常一事不順,就那我們出氣,火燒水淹,剁手挖肝,油鍋鐵烙,抽筋挫骨。實在痛不欲生,判官請看。”
說罷一揮偓佺簡的雙眼,偓佺簡剛欲躲避,隻覺眼前一晃,周圍頓時暗了下來,抬頭見濃葉成磚,枝乾成梁,身後之樹,漸寬成壁,盤根為案,隆土為台。瞬時烏頂瓦蓋,畫棟飛簷,疊青羅翠,臥獸伏龍,沙堤亙池,回廊繞段,鸑歇晷刻,蜵布霄冠,黃霧地毯褥,銀戈舉幃幔,列列乎獄堂陰宮,森森然邪都鬼殿。
堂下茅了持油鍋滾鬼,見皮開肉炸,聽淒厲刺耳以為音。燒紅鐵烙鬼,聞皮焦肉熟,看血流觸目以為畫。扒皮抽筋,隻做織衣裁布。割肉挫骨,更如刻刀磨石。毒火熏雙眼,痛腦裂骨。冰水刺五體,潰面皸足,殘四肢,廢六腑。隻做殺菜調羹,摘花伐樹。饒是偓佺簡凶殘天性,此時也是看得心驚肉跳,不能言語。
那紅衣小鬼又叩首道:“判官老爺,這茅了手段殘忍,心腸歹毒,神驚鬼懼,適才還要我們的一位白衣水鬼朋友為他效力,可不過一柱香時間,那位鬼友便再無氣息,想必也是遭受不測,我等也是求生心切,才不得已痛下殺手,還望判官饒命啊!”
提起那白衣落水鬼,偓佺簡不免有些心虛。結巴道:“恩,恩,是,一,定是他。太,狠毒了。”
聽聞此言,五小鬼不禁喜不自勝,齊齊叩首謝道:“判官大老爺英明,可否饒了小的等?”
偓佺簡剛聽對方並沒有把白衣水鬼的死算到自己頭上,心中剛剛平複下來,便含含糊糊的應了句:“嗯嗯。”
五小鬼再次叩首道:“判官大老爺英明,那小的們就告退了。”
“告,告退?”偓佺簡趕忙止住他們,茅了死了,易虎二人的蹤跡就斷了,怎麽著也得抓個替罪羊啊!“慢著。你們隨我去見將軍。”
“啊啊啊!”五小鬼齊聲驚道:“鬼頭將軍!判官大老爺不是要放了我們呢?怎麽出爾反爾呢?”
偓佺簡連連擺手道:“不是鬼頭,是,完顏,將軍!”
五小鬼更是齊聲驚呼:“鬼頭完顏大將軍!判官饒命啊!判官饒命啊!”
偓佺簡更是糊塗了,難道完顏將軍還有個鬼頭的稱號?但覺五小鬼哀聲戚戚,叫的自己頭鳴腦漲。直喊道:“別嚷嚷了”。
可話音剛落,偓佺簡便覺得不對,只見五個小鬼都怒目眈眈的看著自己,本以為可以嚇到他們,但現在看來,明顯沒有。伶俐鬼忽地站了起來:“判官查理不清,草芥人命,無視我等勞苦,直如受私賣法!好不羞人!”
偓佺簡雖然人語不熟,可也是被完顏宗骨調教七八年之久,為了交流方便,對於偓佺簡也是填鴨強灌,除了唇齒不利,也是識文斷字。再笨,也聽得出這言詞之差,不禁怒道:“我,這裡,是什麽衙門,我又是,什麽判官?怎地受私賣法?”
卻見那伶俐鬼振振有詞:“我等生而貧苦,遭世間顛沛,戰火塗園,日無飽餐,夜無安寢,雖有投機倒把,小偷小騙之舉,可終無大過,本該在閻羅殿裡候著,何該受如此提心吊膽之虞,被這妖人驅使。即使今日我等斬他首級,也不過是平衡陰陽,為鬼爭光。何來受鬼頭將軍大法?”
偓佺簡心中聽的幾分明白,可卻不知如何回答,因為他本來就不是判官,怎懂平冤斷案?這小鬼說的義正言辭,可根本跟自己的事情不沾邊。此時看來又不肯聽話,強攻自己又未必對手。
饒他幾分聰明,也隻用在了捉人獵獸,臨危自保。到底半獸之人,最不懂世間倫理道義,哪斷得陰陽鬼案?正是不知所措。黃衣小鬼亦委屈道:“我雖是輕薄無禮成性,卻也無強殺奸淫之宗案,而我在世更是忠孝父母,善於讀書,怎算的大奸大惡之人?如今這妖人來喚,也是恐惜性命,犯了殺罪,可也隻算得了自保,若論殺罪,此人剛才的無道慘狀,你又為何不算?”
偓佺簡含糊道:“將軍自有定奪,你等,無須,多管。”
那黑衣小鬼聞言騰地站了起來:“判官,鬼頭將軍乃是重刑惡鬼之所,判官斷理,鬼頭酷罰,職屬分明。想當初人間兵荒馬亂,戰火遍地,民不聊生,今日為人,明日成鬼。將死遍地,哀鴻遍野。陰間鬼數驟增,量滿為患。閻羅不及細判,點八千戰死鬼與鬼頭將軍處理,卻聞鬼頭列兩千步卒,一刀兩段。三千水兵,煮作一鍋。其他的,統統扔進焚屍爐,燒成半截柴頭。八千冤魂,頓時烏有!如此慘案,也算有定奪?”
偓佺簡自是不知,一時間憋得滿臉通紅。
青衣小鬼接道:“滴料鬼與澆虛鬼雖無大罪,卻始終有撩蜂剔蠍之習性,傷人不敢,可也毀過生靈,而我撩橋鬼卻只是頑劣了些,更是不曾有過絲毫歹念,頂多是上樹爬山,翻牆沿壁以尋樂。雖常惹爹娘怒罵,可也始終不曾有過奸科。閻羅殿裡都已經是挑了我的腳筋,難不成非要了我這等小命嗎?”說著伸出一腳與偓佺簡看,斷裂青筋猶是令人寒心。
偓佺簡只靠雙腿為完顏所用,忽然聯想到若是自己腳筋被挑,定是生不如死。竟生出幾分同情。就在這時,最後那個綠衣鬼忽地上前一步將青衣鬼推在一邊,瞪著偓佺簡道:“判官大人,小鬼有一事不明,既然人死為鬼入六道輪回,可為獸為鳥,為蟲為畜,是不該殺之,你也曾判殺鹿之人自刎,灌蟻穴之人溺死,算為公正,那我今日也有踏蟲捉蜂之罪。可是敢問,如此一來食肉之人是不是均為之罪呢?判官大人生前可不曾踏死過一隻螞蟻,不曾吃過一塊肉?”
偓佺簡一驚,何止啊?自己在山中為獸時茹毛飲血,只靠殺戮為生,不說動物,人都吃過。對於這五小鬼說的事情對他自己來說都可以算得上“正義之舉”了。此時被人逼問,居然老老實實的回了一句:“吃過。”這一聲本來就含著心虛,出口自然是含糊微弱,可此言一出,竟如千斤巨石,落地有聲,隻覺四周驀地一靜!
偓佺簡不禁一怔,才發覺殿裡場景不知何時已經變了,早無原先茅了殘刑眾鬼時的情形。只見厲鬼磨牙,惡鬼食人,鍘台寒刀,烈火紅銅,僵屍圍門,凶靈攔路。黑煙鬼,臭毛鬼,齷齪鬼,偷屍鬼,丟謊鬼,乜斜鬼,冒失鬼,鬼鬼猙獰,目視自己。又有鼠,兔,狐,狸,野彘,花蛇等諸獸魂靈,牙如青釘,目噴怒火,似乎就是自己以前殺死的現在要報仇來了。
一時間竟嚇的手腳發軟,不能移動。又聽之前這五小鬼怒聲大喊:“原來你也殺過生,為何不把你壓了交予審判?反倒審判我們?”說罷一擁而至,搶了偓佺簡的短棒,踢了他的靴子,扯了他的衣袍,口中大叫:“你也是罪有應得,讓你也嘗嘗因果報應吧!”
說罷台下眾鬼皆蜂擁而至,猙獰凶惡的一起撲向偓佺簡。偓佺簡不禁驚得哇哇大叫。只見面前黑影一閃,一個耳光裹在了自己臉上。打得他是眼冒金星,耳鳴嗡嗡。暈然間,恍惚看見五小鬼抬了一口熱滾滾的大油鍋,嘩啦啦的澆在了他的頭上。
熱滾滾的燙油立即流了他整整一臉。疼的他抱頭捂面,緊閉雙眼。直覺那滿臉熱油已經將自己燙了個滾熟。而那熱油居然一浪接一浪仍不停歇。嚇的偓佺簡哇哇大叫。而那面前的五鬼居然還連翻抽著自己的耳光:“讓你叫讓你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