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州城外,山野之間,巨樹之上。
書生輕輕的從袖間取出一把短尺,這把尺子上清下濁,分色鮮明,至清處幾如透明,至濁處似如玄鐵,似石非石,似玉非玉。上面密密麻麻刻滿了風水玄術的文字及符號。
書生平托奇尺,先將透明一面向上,量了量視野裡徐州的俯視輪廓,得一字:臥!
書生冷笑一聲,將奇尺豎起下垂,量了量視野中徐州的高度,從烏黑的這一側得出一字:藏!
“臥者,不欲動也,必無奔走;藏者,不欲出也,必無聲響;看來這娃娃還是躲在了徐州城。也好,我雖不喜歡捉迷藏,但等人的耐心還是有的,就不信你不出來?”言罷,書生的臉上不禁堆滿輕笑,正欲躍下樹枝,卻忽覺異動,不由的閃身濃葉之間。
約莫兩刻鍾,樹下傳來窸窣的腳步聲。書生緩緩托起右手,用二指按住自己的眉心,默運功法,但覺整個人驀地一淡,似乎已經和周圍的景象相融合。
腳步聲越來越重,其中夾雜著沉悶的車輪聲,只見九個體型各異的高手,卻又被相同的麻衣巨袍遮擋的嚴嚴實實,其中還推著兩口大箱子。默默的走向徐州城。
“金國人?”書生不由得起了疑惑,這群金國人仍是在蜀山的那身打扮,其中書生一眼就認出了那個三招就將易震出場外的狂羅。盡管他們都戴了寬大的帽子,但是書生十分相信自己的眼力,錯不了。
怪就怪在這裡,趙構早就躲去了南方,如今的中原也已被金國鐵騎踏上一半。尤其是徐州,自宋金之戰一來,此地反反覆複被兩國爭來討去,金人宋民早已視如常務。雖然現在徐州暫時因議和而劃給南宋,不過怕也只是朝不保夕,可以說徐州城裡的金國人不在少數。又何必這等遮遮掩掩?
當時在蜀山,金國人不如雲中勢大,穿著隱秘一些是為了出其不意,搶奪瑰寶。這倒是說得過去。可如今又是為何?
書生不由得悄悄跟了過去。直至深夜,金國人聚集的隱秘房間裡忽然亮起了盞燈,書生不得已慢慢拉開了距離,凝神貫注。
昏黃的燈光下,幾個人的臉色並不好看,覘姬將手上的字條慢慢的攤到凹凸不平的桌面上,字條上只有四個字:就此立威。四個字的下面還畫了一杆長槍。覘姬聲音極沉的說道:“已經失去了蜮,豚二人,這把槍該立起來了。”
“那將軍的意思是?”逢敖斜眼看去。
“想讓左槍使衝個先鋒!”覘姬閉上眼睛回道。
“也合適。”逢敖輕輕點了點頭,手中不斷翻轉的一顆烏黑的彈丸,手指靈巧的翻動了一下,虛彈滅了桌上燈。
書生面色一沉,不由更加暗下僅有的氣息,緩緩散去,消失在夜幕中。
是日,徐州城裡的人剛剛起床。
在本來徐州城最熱鬧的街市上,赫然立了一座碩大的擂台,黃色的大旗上“立威”這兩個字顯得極其刺眼。片刻間就吸引了一大批人。
約莫辰時,擂台周圍的人似乎都預料到這並不是一時半會兒就能開始的,也都去忙自己該忙的事去了,來往買賣的,好不熱鬧。不想突然間卻忽聽一聲巨響:“咚”!
一聲雷鼓直衝雲霄,幾乎整個徐州城都猛的一震,這一聲驚到了所有在徐州城的高手,也驚倒了正想在賭坊鬧事的落魄書生。
鼓點三息一起,鏗鏘有力聲聲震耳,有股衝斥天下的氣勢,震得平民百姓都感覺頭暈目眩,書生不由暗自驚心:徐州城何時出了這等高手?!
可鼓聲響罷,任眾人來來往往,這個擂台上始終沒半個人影,卻是豎著一個高高的桅杆,飄著一面金字大旗。愛看熱鬧的市井之徒不由得開始議論紛紛口口相傳了。
直至徐州城鬧市開盤,所有人都在相竟猜疑這擂台什麽時候能打起來的時候。擂台上突然出現了一個壯漢,搬著一面大鼓放在了擂台上。緊接著,擂台上緩緩又走出一人,一擺手,身後便嘩的落下兩個特大條幅:立威,中原!
台下一下子炸開了鍋,經過近一個時辰,徐州城裡的武林人士大都已經匯聚在了這個地方。就是等著看這群人的玄虛。此言一出,諸位紛紛不樂意,“好大的口氣。”“太狂妄了了。”
可是說歸說,誰也沒有膽量上去試一試,因為他們心知肚明自己的斤兩。
那人冷哼一聲:“高手不戰,鼓聲不歇。巳時開擂!”話音剛落。
“咚”的一聲震天響!鼓聲又響了起來。這鼓聲與先前不同,暗含殺伐勁力,尋常百姓根本無法抵抗,隻被那鼓聲震得心肝欲裂。紛紛躲回家中,關門閉窗,用被子裹頭,仍然覺得是氣血上湧,心跳加速。不多時,能站在這擂台下的,已然不是俗輩。
“休得狂妄!我來會會你!”卻見一個青年公子哥模樣的佩劍青年,看著金國人實在狂妄,忍將不住,張口叫到。書生嘴角一勾接著看去,那錦衣綢緞上赫然繡著雲紋,似是雲中之人。
那青年不顧身邊仆人的勸阻,飛身飄向擂台。卻聽一聲震鼓,眾人隻覺一股壓力迎面壓來,那青年的身形在空中頓了兩頓,偏然折了下來。眼見快要落地,青年卻急中生智。又借著一位觀者的肩頭飛快的衝上了擂台,持劍橫身,瀟灑利落。得意開口道:“在下蜀山雲中幻……”話未及半,卻被一聲怒吼打斷“此擂不打無名之輩!”
是時狂羅擊鼓時將鼓槌朝著青年劍客的方向一偏。“咚”!隨著一聲巨響,台上立刻掀起一股強大的氣浪。轟然朝青年衝去。
“錚!”青年長劍驟然出鞘,雙腳一錯,身形一分成二,長劍驟然翻飛,看似迎向氣浪,實則借勢躲避。一出手倒也不俗。可那股氣浪卻如驚濤拍岸,任那青年連換三種步法卻仍是悶哼一聲被掀倒在地,昏厥了過去。
書生不禁皺了皺眉,從狂羅的這一手來看,當天在觀劍台似乎還未曾使出全力。而這個青年應該是幻雲堂卓一幻的弟子,雖然年輕,也算不上依字輩的秘傳弟子,但是劍術身法上也算是頗是扎實,倒是有幾分真本事。居然還沒等對方出手便已慘敗至此,看來這群金人的實力實在不敢小覷啊!
鼓聲一頓,青年的同伴已經將人帶走,眾人一片啞然,只聽有人悄悄說,那可是卓一幻的弟子啊?
覘姬在台上冷哼道:“就算是卓一幻親自來了,也找不回這場子!”言罷甩袖欲回。鼓聲再響。如同雷陣,遠處已經傳來百姓的哀嚎。
“不要在擊鼓了!”一個雄渾的聲音怒吼了一聲。覘姬驀地站住了腳,此人的內力不凡,應該是個人物,回頭問道:“報上名號!”
“半山神黃金朔。”說話人一身鎏金錦衣打扮。手中一把巨大的金色重劍,說話間順勢將金劍抗在肩上,看起來金光閃閃頗是威風。
“似乎像是有些能耐。”覘姬回頭道。
“有沒有能耐試試就知道了!”半山神縱身越向擂台,卻又聽鼓聲一震,直如驚雷貫耳。方才出現的那股壓力又凶然而至,半山神身在半空金劍一揮,巨大的衝擊力瞬間卷散了那股鋪天蓋地的壓力。“啪!”半山神黃金朔穩穩的立在了擂台上,金劍撐地,好不勇猛。
好!台下一片叫好。書生也不禁揚起嘴角,黃山半山神是中原四絕中內力最深的,只是性格偏直,頭腦簡單。雖然很難是狂羅的對手,但倒是可以試試他的深淺。
書生抬眼看了一下台下的眾人,徐州不算大城,並無更多好手,似乎除了黃金朔之外,也沒什麽更厲害的高手了。不過他心中明白,不出兩三個時辰,這徐州方圓百裡的高手皆會聞風趕來。這場戲,還有的看。
覘姬抬起眼角斜視了半山神兩眼,忽然奇怪的笑了笑,緩緩道:“擂主還沒來,說好了巳時開戰,你就在台上等著吧!”說罷彈了彈衣袖進了台後。留下半山神一人呆呆的站在台上看著不再擊鼓的狂羅,兩個人大眼瞪小眼,有些怪異。遲疑了片刻,黃金朔越呆越不自在,邁開腳步準備先下去,卻見狂羅又舉起鼓槌做擊打狀。呆了呆,又收回了腳,看看他再看看台下,台下早已鬧翻了天。
“難道這個狂羅還沒有所謂的擂主強?”“難道是那個貪吃的大胖子窮食?”“這金國到底出了多少高手?”
黃金朔有些無所適從,雖然他在江湖上有些名氣。而且,這中原四絕的名氣也就僅在十三名士之下,但是觀劍台上之爭他是親眼目睹。自己也確實不是這金國人的對手。可是這幾個金國人實在欺人太甚,如果讓他這麽敲下去,這徐州城裡的年老體弱等人怕是要落下一輩子的病根了!他自己也是為了顧及百姓安危,這才強出風頭。可這風頭出的又有些不自然,不過也好最起碼息了鼓聲。思來念去,黃金朔隻好不安分的在台上徘徊起來。
???中日雖盛,清風略寒,天高氣爽。
熄了鼓聲的徐州城,又漸漸開始熱鬧起來,不少平日裡爬牆踢瓦的混小子們也都跑了過來。不過半個時辰,這鬧市頭已經有了小集市的樣子,擂台下又聚集了不少鄰近的武林中人,但更多的依然是口舌噪雜的好事之徒。
“小哥,到底有沒有戲看啊,那金人怕是看咱們人多才故意拖延的吧,這都快巳時了一點動靜都沒有,要不咱還是喝酒去吧,喝了酒你看你的戲,我睡我的覺,怎麽樣?”甄小兒是有點坐不住了,他一大早上就被書生從賭坊裡拉了出來,就因為聽到了鼓聲。說是來看熱鬧,還攪合了幾場賭局,賭坊頭子有言不想看到書生再出現在賭坊,讓甄小兒自己想辦法。自己這才無奈的先跟書生出來了。
“不打緊,想喝酒,買幾袋過來喝就是了,我相信那群金國人不是鬧著玩兒的,今天肯定有好戲看,你不是有銀子嗎?趕緊買幾袋酒回來吧,快一點還不耽誤看戲。”書生仍是那副似是似非的笑容。
“你不怕我直接走了?”甄小兒生無可戀的回了一句。
“不要緊,我去賭坊找你。”書生義正言辭的答道,末了還加了一句:“用力的找。”
“得嘞,我自己回來吧。”甄小兒十分清楚書生找他的方式。言罷便去買酒了。
書生來得早,佔了個好位置,周圍事物看得分明,邊角處幾個一身黑衣緊縛的青年劍客一下子就入了書生那雙洞察入微的眼睛。書生不禁皺了皺眉角。卻是這時,隨著“匡”一聲鼓響!
狂羅一聲大喝:“巳時已到!開擂!”眾人正是驚愕。眼看台上還是不明所以的半山神一人,不禁紛紛不解。不過這聲鼓卻只是純粹的鼓聲了。
話音剛落,街口立刻傳來一片驚呼。一騎快馬揚塵衝來,速度極快,眼看撞向擂台。卻見馬上少將長槍一揮“謔”的騰起,一腳將馬匹踢回來路。
在“嘶”的一聲悲鳴中,黃金朔但聽一聲厲喝:“接招!”
已見一槍襲來,槍頭精細狹長,抖如蛇信,靈捷雄勁,真實難辨。半山神未得先機,無法出招隻得狠狠地將肩頭上的重劍砸向對方。
豈知對方早有防備,回槍一扭步法一錯,腰間長槍一轉槍尾橫掃半山神腰部。饒是半山神身手不凡,堪堪後退一步撤回巨劍擋住。卻未料那少將年紀輕輕這一掃槍尾卻是威力驚人,半山神隻覺腰間手臂同時一震,一股大力轟然襲來,縱使自己使足內力,還是一個踉蹌摔下了擂台。
“籲~”“啊?”眾人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招!那少將竟然一招就將中原四絕中內力最深的半山神打了下來!
“這不公平!”“對,你這出其不意!”“偷襲!”…眾人隨即不滿的抱怨指責起來。可是不過片刻,眾人便沒了底氣喧鬧。
“即使正面對決,他也走不出逆麟三招。”覘姬淡淡的說了一句,絲毫不以為意,說罷看向逆麟。
“大金左槍使,逆麟。”那少將長槍一收,傲然屹立。
但見是,頭無盔,胸無鏡。一色玄衣收矯健,十分俊朗目無邊。左肩金甲連腰獸,右腕名槍配銀環。今日領來將軍令,勢將神威立中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