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城郊,一個淺袍小童穩了穩信鴿腳下的信函,抬手放飛了出去。想起來今天遠遠的看到了遊虎的身影,口中嘿嘿一笑道:“這下徐州城該惹熱鬧了。”
忽然眼神一變,只見周圍一道勁氣突然暴起又瞬間消散。小童趕緊收起笑容。撫尺道:“英雄好俊的身手!卻不知捉我鴿子不合規矩?”
這時一個俊秀的黑衣人緩緩從一旁的樹下走了出來:“我魔門中人做事本來就沒有規矩,還望小兄弟不要見怪。”說罷邊自顧自的拆開了信函,動作十分緩慢,因為他在提放著小童的貿然出手。
可是,小童卻反而笑嘻嘻的看著他,絲毫沒有阻攔的意思。信箋上只有八個字:徐州遇故,巧得雙生。
“此話怎講?”黑衣人似乎不解,抬頭問道;
小童輕輕一笑道:“就是在徐州城裡遇到了一個故人,又碰巧收了兩個學生。”
“呵呵,”黑衣人似乎也聽出來了小童的調侃,無所謂的一笑:“好巧的一張嘴。你父親怎麽沒有跟你一起?”
“江湖風波暗湧,危機四伏,眼見大禍將至,家父自然忙於奔走,無暇管教與我,我也正是因此,才時不時的回信已報平安。”小童仔細的解釋了一番,對他很尊敬的樣子,隨後輕笑道:“倒是不知?閣下是魔王麾下哪一位?”
“原來是給先生的信?”黑衣人心頭一動,思量片刻還是將信箋裝好又放走了鴿子。“小兄弟好記性。在下鄧元辛。”
“哦?可是鄧元覺之後?”小童略略吃驚,對方雖然依然蒙著面,但明顯就是上次在枯木塔交手的那個人,觀其眉眼,也不過十七八九的樣子。
“哼。”鄧元辛冷哼一聲:“千道嶺那一戰,哪還有嫡系?”
小童略略一笑道:“那一戰實屬慘烈,也致使魔教的方外佛像和傷魔劍宗的丟失。若非如此,複興摩尼教也不是不無可能?”
“等等?你怎知我教的傷魔劍宗丟失?”鄧元辛忽然疑道。方外佛像的丟失,人盡皆知。可誰又知道方燼的魔王劍宗被其子方燃改為了傷魔劍宗?
小童悠然一笑,卻沒有正色回答:“家父偶得一言,說是‘閻羅巡世,小鬼引路,君有所求,必有所得!’或許有傷魔劍也未可知?”
黑衣人冷冷的笑了一聲:“當日枯木塔前,先生一席話自當鳴鍾在耳,想我魔教落到今天這個地步,再想像以前那樣統領武林憤起禦敵,幾與癡人說夢。可畢竟是先烈之風,我等奉之為神,但願先祖有靈,佑我摩尼不滅。至於所謂的閻羅小鬼,好孩子你還是自己留著玩吧。”
“英雄不信?”小童輕笑道。
“讓我怎信?”鄧元辛無奈的攤了攤手:“等我死了去找閻羅王問問?倒不如你先告訴我,你父子倆倒是什麽來頭?”
“哈哈,”小童鐵尺一搖,“鄧英雄玩笑了。”說罷竟抱了抱拳做了辭別:“信與未信,自在人心,是與不是,全在天上。”身形飄飄搖搖竟然飛去了。
鄧元覺心知這小童非比尋常,小小年紀竟有這種風范與氣度,也心知在枯木塔前,兩人並非有意為難,可正是如此才讓他打不定主意,這對父子是敵是友。不過思量一番,還是真心不願意碰到這麽一個高深莫測的人物為敵。鄧元覺無奈的歎了口氣。握了握懷中的劍,嘴角邊蹦出兩個字:“徐州?”
浩瀚山洪無邊無際,陰冷寒風無休無止。易忽然間看到遊虎被人綁在了一顆巨牙之上,
剛要解救,又發現自己也被綁在了一顆巨牙之上,腳下火光浮動,人影綽綽,好似剛剛從死亡中逃出來的一樣,死亡的陰影依然烙在心頭,嚶嚶涕涕,哀鴻遍野。 易剛想問一聲怎麽回事,忽見所有的人都猛然抬頭惡狠狠的齊吼:“殺!”心神一悸,之間漫天雷電隆隆而至。周圍夾雜著無數矢流箭雨。嘩!的一聲齊齊射向了自己的心窩,電光自上而下由左肩穿過心臟至右邊腰間而出。易不可思議的看著這一幕,電光漸而消去,露出來的卻是一把黑色的長劍,通身貫穿著自己的身體。
“殛!”易大叫一聲猛地驚醒。
“怎麽了?”遊虎趕緊撩開簾子問道。
“沒事沒事!”易喘著粗氣回道:“最近心神不寧,總是做噩夢,想必是過於疲勞何緊張而導致的吧。”
遊虎關切的問道:“沒事徐州不遠就要到了,我們去歇息歇息。”
易撫了撫肩上的殛,忽然道:“別去徐州了,我總覺得夜長夢多,還是早些趕到東海的好。咦?”易說著,忽然看到了旁邊有一方疊得整整齊齊的紅衣。
“紅衣袍?”易起身抖開一看,竟是方才那位自稱公子的姑娘的紅衣袍。看來這位紅衣女子是真心不願把舞煙袍還回來了,竟然將自己的紅衣留了下來。無奈的苦笑一聲,易回頭問道:“那位朋友來的時候怎麽不叫醒我?”
“朋友?”遊虎愕然道:“我沒有見人來過啊?”
“沒有?”易驚道:“你的機敏也遠超常人,居然都沒有一絲警覺?”見遊虎茫然的藥了搖頭,又沉思道:“這人的身法真的好生怪異,難道真非人間之物?月下枝頭,紅衣香配,灑脫無束,超然自在。莫非這人便是?”
清晨的夢總是最香的,很多人都是喜歡晚起而不是晚睡。甄小兒就是這樣的一個人,然而顯然還有人不願他這麽舒服。“甄小兒,甄小兒!快給老子滾出來,不然拆了你這破屋子!”門外七八個壯漢催帳似的叫嚷著。
“老大!昨天喝酒我付錢了啊!”裡面傳來有些不耐但更多懼怕的聲調。
“滾出來!徐家二少爺傳你呢!”那大漢又一聲巨吼,有趣的是周圍這麽多人家居然也沒有一家嫌鬧,家家戶戶閉門掩戶,沒有半點聲響。
“別別別,我這不就出來了嗎?”甄小兒抱頭從門縫裡竄了出來,把門上好。不解的道:“二少爺找我幹嘛?我最近也沒招惹他啊。”
“少廢話,”那大漢又推了甄小兒一把,甄小兒“哎呀”一聲大叫起來:“老大饒命啊,我這小身板哪經得住你這般折騰,還是讓我自己走吧,自己走。唉,老大,到底什麽事啊?這天還沒亮就把人給折騰醒了?”
誰知那一問,這壯漢倒是柔和了不少,拉過甄小兒煞有其事的說道:“你還記不記得你給那徐家二少爺解過夢?”
甄小兒聞言一怔,眨了眨眼道:“是在你賭坊裡的那次?給二兩銀子的事?”
“對啊,你想起來了”那壯漢忽然轉了語氣,“你說他這個月會有貴人坐客,上次他做了什麽夢來著?”一幫人扭扭扯扯的將甄小人推上一輛破馬車上。甄小人搖搖頭苦笑道:“這我那記得清啊!當時就是為了哄那闊家少爺開心沒準能賞小的些碎銀子。都個把月前的事了,怎地把這事又抖出來了?”
那壯漢歎聲氣道:“甄小兒,別怪大哥沒提醒你,你在咱們賭坊做事也有兩三年了,大哥也知道你以前做些騙人的小勾當,不過這都不要緊,關鍵是你也知道徐家二少爺可是這徐州的首富,咱們賭坊裡的大主客,所以你上次拍他馬屁,咱們也都樂呵樂呵算了。不過這次,聽說他真的做了個噩夢,半夜三更嚇醒了。就再也睡不著了。才把我半夜叫起來找你解夢,估計虧心事做的多了。你到時候可得小心點說辭,把話給我抹圓了。要是因為這件事他跟咱們疏遠了,你小子也就別在咱們賭坊混了。”
甄小兒聞言更是苦不堪言:“老大,你都說了,上次我是拍他馬屁而已,那他為什麽這次還要找我啊?”
“這我倒不清楚了!”那壯漢似乎才想到這個問題,摸了摸絡腮胡子,“你看著辦就好了,總之別把人給我整丟了。咱們賭坊還指望他給咱送銀子呢。要不回來讓你小子好看!”
“哎呀老大.....”甄小兒剛想說些什麽,可一看那壯漢銅鈴般的大眼怒意轟轟,立刻配上一張笑臉道:“是是是,一定一定。”
說話間一行人就進了徐府。
“二少爺,那個叫甄小兒的年輕人來了。”一個家仆慌慌張張的帶著甄小人敲著徐家二少爺的門,先通報了一聲。
“快進來快進來!”只聽裡面“啪”的一聲茶杯碎裂的聲音。那家仆示意甄小兒自己進去,便慌慌張張的離開了。甄小兒撲閃撲閃了眼睛,想在敲敲門。縮了縮手,直接推門進去了。
徐家二少爺的臥房不算小,有洗浴更衣的地方,也有就餐待客的地方,還有個小小的廳房和書台,倒是不知道這花花公子到底有沒有看過聖賢書?這臥房雖然大,卻也不冷,雖是初春,寒意未退,但是一進來,甄小兒就感覺到了羅衾綿褥前那盆暖暖的碳熱。
甄小兒剛想學上次那樣跟他請個安,卻聽見那徐家二少爺慌忙的叫他:“甄小,快,快過來。”結果還沒等甄小兒走到他面前,二少爺便一把把他拉了過來:“甄小你趕緊給我解解夢,我夢到被亂蛇纏身了,這這,這還是吉兆嗎?可是,都快把我咬死了,太嚇人了。太嚇人了,好多蛇纏住我咬我。”
甄小兒眼中不禁漏出一股輕蔑之色,抓著他的那雙手已經冰涼濕透,一個夢而已,這膽色。還真是個嬌慣的富家子弟!卻是道:“少爺放心,不過是一個夢而已,即使是凶兆,小的相信也有破解之法。還請少爺慢慢說,慢慢說。”
那少爺神魂未定:“我又夢到了上一次的那條蛇,不小心,把它打死了。結果周圍居然跑出來了好多好多蛇,一直纏著我咬我,肉都被撕爛了,我嚇醒了,誰知道醒過來....額,不,不是醒來,是醒來後發現自己床上仍然爬滿了黑蛇,咬我,咬死了,咬死了。然後又醒了,才,才這樣。我早就說蛇咬到腳不是什麽好事!你非要說蛇有錢串子之稱,有金錢之意!這下有,有大麻煩了。”
甄小兒猛然想起來了第一次幫他解夢的緣由,是被黑蛇咬腳,又在自己賭坊輸了錢,揚言出了霉頭,過幾個月再來,為了生意。自己這才好言相勸,說蛇就是錢串子,咬到了他的腳,就是足陷金錢。誇他有飛來橫財,方才平息。不由道:“少爺為何打死了那條蛇呢?”
徐家少爺還沒有從那噩夢中醒來,哆嗦道:“我怎地知道,我,隻夢到我在院中慢步,忽然一條黑蛇過來又咬住了我的腳。我一,害怕就把它,踢了出去,結果就踢在了花園的石頭上,摔死了。我,我,不是故意的,結果到處都有蛇咬我,滿床的黑蛇咬我,嚇死我了...”
“夢中夢?”甄小低語了一句,抬頭看到二少爺那副神魂未定的樣子強忍住心中好笑,敷衍道:“少爺別慌,上次解夢說少爺有橫來之財,少爺是不是就得了意外之財?”
“啊,”啊少爺一怔,“那倒是,那倒是。那這次,那這次?”只是他不知,那意外之財也是甄小兒托賭坊的老大故意放了放水。給他了一點甜頭。
“少爺莫慌,這夢中夢雖然奇特卻也並非少有,我看公子的這個夢雖然確實寓意極其不佳,但只要稍作運轉,便可消病去災。”甄小兒嘴角已經彎成一個騙子。
“稍作運轉?”徐家二少爺怔怔道:“簡單嗎?”
唉,甄小兒在心裡悄悄罵了聲傻蛋,卻陪笑道:“當然簡單,不過請人喝杯茶而已。”
“喝茶?”那少爺不解。
“請一個貴人,與其對飲一杯。這個世上鬼怕道士,老鼠怕貓,有毒藥也有解藥,所以加在你身上的霉運,卻一定也有害怕之人。如果邀請到這種貴氣之人,與他相對而立便能使霉運不敢作祟。如果能與他共飲一杯,這茶酒之中可是包含了雙方的尊敬和交朋友的意思,這杯茶進了肚裡,霉運就知道了你二人原是朋友,還不立刻消散, 自求多福?相信少爺也可以從此,安眠無憂。”這番鬼話說的理歪據邪。卻偏偏咬住了徐二少爺的心中所望。
眼見徐二少爺喜形於色,又皺眉道:“那去哪兒找這種人?”
“簡單!”甄小兒早有準備:“少爺站在城門外,見往來之人,若有驢馬之類見到少爺掉頭就走,而車上人卻不以為然,並未吃驚慌張者,想必就是了。”
“此話怎講?”徐二少爺又問。
“少爺有霉頭在身,常人不能見,可那種人卻能見,在他身旁的牛馬跟他久了也一定能感知一二,到時候畜生見到少爺肯定轉身就走,而若是常人,臨城門而不入必然會驚慌訝異,硬牽入城,而若那人若不加阻攔就說明此人異於常人,那?”甄小兒語調一勾。那徐二少爺頓時被勾得心中明朗。似乎這個人已經站在了自己面前一樣,就等著跟自己喝茶了。“可是?他能跟我喝嗎?”
“啊?”甄小兒一怔,看著徐二少爺漸變的臉色,眼神忽的一飄,拍腿道:“唉,這正是我所擔心的啊,公子所處的霉頭到底是大是小,小的也不知道,就是要看著喝茶之人,他若很容易就喝了,就說明少爺所處的霉頭不大,一杯茶水也就過去了,若是那人怎麽也不肯喝,可就不妙了,說明少爺的霉頭有點大,可能要多喝幾杯,甚至吃上一頓。”
“可喝杯茶的面子都不給,還能跟我入席”。徐二少爺不禁有些擔憂。
“哎!少爺!”甄小兒露出了一絲的奸滑,心中早已做好了騙這個傻蛋錢財的打算,此刻善笑:“生人無面,黃金有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