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自是看出了其中妙意,可心有所系,無做深究。眼見柯依夢真氣漸動漸湧,料是酒意所致,嘴角不禁抿了抿。
相比易而言,何依塘更是一顆心更是緊緊地繃了起來。他早已發覺柯依夢的劍意越走越強,便知是酒後誤事。時不時的便在流轉之間抵住柯依夢的劍意,有了外界助力,柯依夢手中細劍略穩,心頭也也逐漸清醒。眼見一套劍法即將結束,何依塘正待松一口氣,一瞥眼卻正見易虎二人正在一旁竊竊私語。忽而想起了遊虎那個狡黠的笑容,心間一動,卻忽覺周圍劍意一亂,料是柯依夢又亂了陣腳,便欲舉劍格住徒漲劍氣。
卻猛聽易一聲大喝:“當心。”一顆石子便嗖的打在了自己的劍身上。這下可好,本來為了壓住柯依夢的凌亂劍氣,何依塘已然移步到柯依夢正前方,本來這一劍看似挑向柯依夢,卻只是阻擋而已。
而此時自己的劍被打偏,柯依夢的劍氣便直騰騰的逼了過來。何依塘心中不由一急,到底是這易公子果然劍術一般看不出所以?還是故意為之?輕雲劍法向來以輕快為準,這還得了。任他翻手偏腳,趕緊以自己最快的速度用劍遮住自己的要害,欲以避開,可那長劍依然刺來。
柯依夢迷亂之余也不至於糊塗,眼見師兄就要傷在自己的劍下,急忙收劍,可是已然不濟,隻覺暗影一閃,肩頭一痛,右手之力頓然消去大半,正待僥幸,已覺劍已抵物。趕緊偏頭看去,卻見何依塘斜撐在地,胸口已然見紅。
然而正是此刻,何依塘見易公子出手點向柯依夢,自己不顧胸口輕傷,折起那被打偏的長劍,翻手一劍削向小易。
這一劍,從柯依夢的角度看去卻是師弟無故斬向剛剛出手解圍的易公子,這怎能行?柯依夢揮劍便擋,恰巧易自己也偏身欲閃,這一下正好處在兩劍之間。
二人心中一駭,為了避免誤傷到易,倉促間過了四五招,易在中間來回瞎晃,弄的二人力氣越用越亂,竟不能自控。易頓覺危險在即,甩出左手直直撞在何依塘的劍尖上。嘶,左掌瞬間被一劍洞穿。
趁著何柯二人一怔之際,一手捏住柯依夢的劍身在何依塘的腹下一掃,翻手又點在柯依夢的風池穴上,柯依夢隻覺全身酒氣內力同時一散,眼前一黑便暈了過去。
易回頭靜靜的看著何依塘,眼神中略有愧色。
“哼哼,易公子好高明的手段?想必不才的劍術是貽笑大方了。”何依塘本來傷人在先,心中頗有愧疚,可看到易突然出手點破了自己的劍法,並搗破了自己的腹中真氣,使自己氣力渙散受了內傷,緊接著出手點暈了自己的師妹。如此劍意又豈會看不出自己與師妹那再也平常不過的演練招式。想必是故意為之了。
易右手托起流血不止的左手做了抱拳禮:“對不住了,在下也是迫不得已。兩位劍術師出名門,劍術非凡,若不出此下策,怕是難以逃脫。如今你二人雖傷不重,休息一兩日便可康復。還望兄台寬恕則個!”
“哼,”何依塘又冷哼一聲:“易公子可在一劍之內破我劍法,何不光明正大比鬥一番,我等輸了也自然不好糾纏,又何必如此?豈不是拿我等尋開心?”
易輕輕一歎:“何少俠錯意了,在下也不過是眼力稍長,至於實力,實在無法與兩位相比。若不然也不用拿左手做餌,又在二人驚愕之間破開你的劍勢了。”說罷,放開左臂,左臂應勢垂落。
“有傷在身?”何依塘驚疑道。“那左掌?”
“已是殘臂。”易慘然一笑,眼神裡悲涼無限,“所以說,還希望和少俠不要記恨則個,同時何少俠也無需記這穿掌一劍。我們就此告辭吧。”說罷又微微一欠身,轉身去了。何依塘猶豫之間忽見易公子身上暗月飄搖,幾個起落已消失在林壑之間。一抬頭卻已見星稀雀眠。何依塘低低歎道:“師兄,讓你失望了。”
“無妨,”卻見謝依昭從一旁忽的閃出:“也算是了解一下此人,如此一來,他或許以為已經擺脫了你倆,我也好繼續跟蹤。”說著檢查著柯依夢的傷勢,從她的百會穴上注入一股內力。“我已經幫她疏通了一下經脈,不出半個時辰應該就沒事了。我先去追易虎二人了。我們保持書信聯系。”
說罷起身欲走,又忽的想起了什麽似的:“你可有在意易公子的那件衣袍?”“啊?”
何依塘不由一怔,想想道:“仔細一想,那件衣服是不是會變顏色?”
謝依昭點頭道:“林中光線太暗,我看不出所以然,該如何向師門匯報呢?”見何依塘怔怔無語,輕輕歎了口氣,也先轉身去了。
易看似自然平常的步法中暗合章法,遊虎只有大步快走才能跟得上。眼見南京城已立於跟前,易的心裡卻始終平靜不了。自己習易不久,自知能力有限,而方才自己在梧桐枝上的感應分明是到了一定境界的感兆,往往這種無意中的靈兆最為精準,奧義難究,妙用無窮。可易總覺得自己漏了什麽?而且腦海裡總是出現螳螂這兩字。
螳螂?螳螂捕蟬?可一閃而過的感兆裡並沒有螳螂,難道隱遁他處,伺機...易忽然抬頭問向遊虎:“我們是不是又被人跟上了?”遊虎聞言不由肯定的點點頭:“怪不得我一直都有一種獵物的感覺。”
“先這樣吧,那人似乎也不願露面,即便是露面了,估計我們也不是對手。”易又照常前行,小聲道:“我這件衣服太過顯眼,不如你去買一輛馬車作為代步,順便幫我換身衣袍,我倆也好休整休整。”
“也好,也可以順便累累跟蹤我們的人。”遊虎一笑聳聳肩道,“你先等著。”說著便一個人先去那城裡了。
“暗夜將至,非日不能阻,吾又奈何?”易見遊虎離去,便靠在一棵古樹下幽幽的吐出一句。像是真的在感歎黑夜,又像是在感歎自己。自己又不是那所謂的太陽,又如何來阻擋這場浩劫呢?
“白日裡固然有江山如畫,可黑夜裡又何失花前月下?小公子想這麽多幹嘛?”一個輕柔中略帶沙啞的聲音飄了過來。易聞言望去,高高的古木上卻是多了一抹紅豔。歉意道:“不才驚擾姑娘雅興了!”
“不打緊,獨自賞月美則美矣,卻也頗感落寞,來,小兄弟,上來陪本公子坐一會兒。”那個輕柔而略帶沙啞的聲音中充滿著無所謂的灑脫。一下子便將易心頭的陰霾吹走了大半,易道了聲“抬愛了”。便點腳輕身飄了上去。
“晝夜美色各有千秋,不才只不過希望世道能夠晴朗一些而已。”
那女子依然看著青灰色的天際裡漏出的那點隱隱爍爍的月暈:“然而亂世才出英雄不是?亦如這夜色,只有在黑暗之中,人們的長處才會如星光一樣閃耀起來。讓他們知道他們的使命。而且在黑暗裡尋找光明是很容易的,越黑越容易。”紅衣女子躺在樹枝上,仍是動也不動說著。
易聞言也長長的歎了一聲,“黑白晝夜,亦如天下興亡,交更輪替。只能看慣!”想起來遊虎打的酒還在,便拿出了一袋遞了過去。
紅衣女子這才稍微回頭看了一眼,輕輕道:“花雕?怕是不純啊!我還是喝我自己的吧!”紅袖一擺,坐起身來,手中已經多出了一個白玉小瓶。輕輕的拔開瓶塞,幽幽一嗅。
易不禁心神一動,但見是:銀花雕玉樹,月下衣紅妝,長風善舞袖,薄霧拌檀香。睥睨多談笑,舉止算輕狂,貌似閨中女,氣勝少年郎。
這一襲大紅的女兒裝,卻偏偏束了個男兒發。然而從頭到腳卻又說不出的渾然一體,姿態超然,頗有巾幗之風。
看易不動,還道是不懂,便遞過小瓶與他:“聞聞。”
易回神不好意思的笑笑,輕輕的聞了一下,隻覺得一絲若有若無的氣絲在自己的鼻梁周圍遊走,可怎麽也捕捉不到,不由地又用力的聞了一下,卻毫無感覺。不禁茫然的看向紅衣女子,紅衣女子咯咯一笑:“小兄弟莫急,來來來,本公子教教你怎麽來聞!”
“這聞?還需要教?”易詫異道。
“小孩子嘛,吃飯都是要教的!”紅衣女子又咯咯一笑,將小瓶放到易得唇前一寸處,道:“雙眼微閉,調氣三吸...”紅衣女子話到此處一雙大眼睛飄忽的看著易的表情變化。
一吸,氣絲繞鼻而不入;兩吸,氣絲入鼻而不內。三吸,這幾乎並沒有絲毫味道的氣絲忽而化作滿腹暖香,由自己的腹部如內力一般緩緩的流向全身的各個經脈。就連之前被廢掉的左臂都有種蠢蠢欲動的複蘇感。甚至隨著自己的呼吸開始溢出體外,滿鼻的暖香全由自己身上散發了出來。
一旁的紅衣女子滿意的看著易臉上的不可思議。輕舉小瓶酌了一小口,慢慢的閉上眼睛似乎也在享受著體內某些微妙的變化。
風吹徐徐,雲舒漫漫。良久,待月亮終於明明朗朗的掛在枝頭的時候,易總算是悠悠轉醒。一睜眼便是看見了玉輪下的紅衣女子,一股月下朱仙的感覺猛入心頭。定定神悵然道:“想不到世間還有如此妙法!”說罷也直然站了起來。
這是輪到紅衣女子一驚,見易那是:披星掛月是時成,銀漢星河一肩籠,是哪天上星君人間坐?還是身在天闕河漢中?驚風吹起,輕若煙舞!“這衣袍?”
易不好意思的笑笑說:“是一個朋友暫寄我這裡的,自是奇珍。不過終要奉還!”
那紅衣女子癡癡的盯著這衣服:“世間竟有如此奇袍,當真大開眼界!”又忽的從懷中摸出那個白玉小瓶,“我用這瓶無嗅香給你換怎麽樣?”
易趕緊止道:“請恕在下不敢做主!”
紅衣女子一怔方才想起這件衣物是暫寄與他,無所謂的一笑道:“唉,罷了。”紅衣女子又從寬大的紅袍子裡抽出一把檀香紅木扇,搖了兩搖:“這無嗅香也送與你了。我與小公子一見如故。江湖雖大,還望有相逢之時。”
“小易,”遊虎在樹下喊了一聲。
“哎,等我一下!”易在樹上趕緊回了一句。
“你朋友來了?”紅衣女子朝下看了一眼,“還駕了馬車?趕路啊,那就不送了。”一如既往的灑脫。
“且慢,”易看了看手上的無嗅香,舉手脫下了披星掛月舞煙袍,“閣下若不嫌棄,倒可以穿上試上一試。”來而不往非禮也,而易又實在喜歡這瓶無嗅香。
“當真?”紅衣女子疑道。
易右手一揮,舞煙袍便如煙雲般飄了過去,卻見紅衣女子雙目一揚,雙臂驀地張開隻如一陣香風吹過,那寬大的紅袍便飄飄搖搖的掛在了樹枝上。
易直覺紅影飄搖,繼而星光一閃,如同天河乍泄,流星落雨。
而在另一邊的枝頭上,她已經將披星掛月舞煙袍穿的好好的,在自影自憐的搖搖起舞了。那真是:明珠螢火夜放光,煙花玉樹掛霓裳,似如廣袖嫦娥舞,攪動銀河入大江。
易看她心中歡喜,不由也平衡了一下自己的受饋之心,豈料那女子忽然朝他邪魅一笑,身形忽的消去不知所蹤。
易心頭猛地一沉。不會吧?立刻展開身法繞樹尋找,竟無半點蹤影。不由驚歎道,這是什麽功法,簡直比范壽忠的輕功還要厲害?
“小易,你怎麽了,”遊虎看著易失神的在樹上轉來轉去,趕緊問道:“你有沒有看到一個女子穿著我的披星掛月袍飛走了?”
遊虎茫然的搖搖頭,“剛才看你好像跟人說話,然後你下來就這樣子了,怎麽?你的披星掛月袍被人家搶走了?”
易卻良久不語,呆呆的看著手裡的白玉小瓶。心中五味俱翻,說不出的滋味。尋了半天也沒有半點蹤跡,隻好搖搖手跟遊虎上了馬車。
“哎,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我還沒有幫你買到衣服。”遊虎悵然道:“不過這馬車忒貴,買完沒有一分錢能夠幫你買衣服的了,我們還得想想辦法。”
“這麽貴嗎?”易也不太清楚這市價。
“對呀,就這老馬破車,也是花了八十多兩,我也不知道是不是被人坑了。”遊虎嘟囔著,然後拍了拍那批老馬,這也是他力所能及買的最便宜的馬車了。“現在我只剩了半貫銅錢,只能混個糊口了。”
“唉,若是再碰到范壽忠,我可真是有嘴也說不清了。”易理了理自己的衣服,主要也就是左臂上的衣服均被扯爛,其他倒也無事。
“恩...”遊虎也聽過易所說的范壽忠的故事, www.uukanshu.net 只不過他也想不到什麽好辦法,支支吾吾不知道說什麽好。
“算了,不提這個了,你今天還是蠻順利的嘛,沒過多久就把馬車弄來了。”
“呵呵,說來也巧,我今天上午來南京城的時候認識了一個朋友,剛才又恰巧碰到他們,也是他幫我找了一家車行的馬車,省了不少事。只是這馬車忒貴,也是好不容易找了能買得起的。”遊虎想起來這一大筆開銷已然是心疼不已。
“哦?大虎的人緣也蠻不錯的嘛!”易聞言笑道,說著想起來什麽,從腰帶上摸出一個銀錠遞給遊虎:“銀子不要緊,你還放我這了十兩,我還沒有花呢。”
“哈哈,你難得這麽省錢。”大虎笑笑結接過銀子,說:“也不算什麽人緣,就是上午吃麵的時候見過的一個小少年。不過我今天看到一個小童的背影,好像那天觀劍台上帶著你的劍的那個小書童。只是晚上人太多,沒看太清楚。”
“難道落魄書生父子也來到了南京?”易喃喃道,忽然想到幾天前在洛水河畔的失策,不由的有些慚愧。又想了想道:“風聲跟的那麽緊?”
易不由思索了一會,忽然心中一陣絞痛,頭腦混混沉沉,似乎是傍晚喝的酒勁慢慢上湧了起來,如同那無嗅香一般,慢慢的浸透到自己的全身。一時間易隻覺全身上下的神經脈絡驀地一沉重,一陣困意席卷而來。緊接著心頭又一陣絞痛,疼的他還沒來得及喊上一聲,就立刻癱在了馬車裡。遊虎在外面駕車,看易不說話,回頭看了一眼,還以為是睡著了,便輕輕拍馬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