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官出長安。
隨著朝廷越來越多的做出反應,一股輿論開始以長安城為核心,向著四面八方擴散開來。
大唐立國才十來年,李唐的建立在意義上結束了前隋末期多年的動蕩,此時的百姓對李唐皇室還心存感激和擁護。
皇室在人們心中,還是仁慈善良的形象。
當一個人開始詢問自己為何能來到長安後,越來越多的人陷入到這個話題的討論之中。
官府管理百姓出行,這個規矩是所有人都知道的。
但是,在這樣的管理之下,他們卻幾乎是暢通無阻的進入到了長安城中。
就算是再愚鈍的人,大致的也能想到了些深處的含義。
有人在背後,借著他們想要做些彎彎繞繞的事情。
於是,在長安的百姓開始憤怒。
盡管一路上暢通無阻,但是卻並不代表他們一路上就走的順順利利。他們缺衣少食,他們沒有任何的依靠,遙遠的距離,讓無數的人倒在了路上,沒有能夠堅持到進入長安城中。可以說,在來到長安的一路上,每一寸都埋葬著他們親友的屍骸。
更為重要的是,遠離故土的他們,心中本就蘊藏著濃濃的憤懣。
“陛下仁慈!我聽那些長安人說了,這一次咱們吃的糧食,可都是本來準備給十六衛的軍糧!”
城南聚集著流民的裡坊中,人們開始了討論。
“可不是!我還聽說,本來長安的糧食,都已經是運出去了,送到受災的地方去。現在朝廷還能拿出這麽多的糧食,已經屬實艱難了……”
“現在想來,咱們能走到長安,怕是有問題啊!”
“對!那個錢六!我知道的,這個玩意以前不過就是縣裡頭廝混過日的,怎地就能拿到戶房的批文?還能帶著咱們這麽多人,走到長安來?”
“對對對!你說到這,那個錢六呢?他人呢?”
“錢六……”
“好像進了城,錢六就不見了蹤影……”
在穩定之後,冷靜下來的百姓一番討論,忽然就覺得事情不對味了。
這邊一個村子出來的人商討著,邊上另一個群體湊了過來。
“你們也是被人帶著來到長安的?”
“可不是!本來大家都沒了吃的,有些人早早的都將家裡的田地給賣給那些個大戶了。一聽陛下這裡有吃不完的糧食,什麽也沒想就跟著過來了!”
“……這麽說。俺們村好像也是這般,都是沒了吃的活不下去了,然後前段時間就有人說長安有糧食,陛下在長安囤積了無數的吃的。然後,就拿出了縣裡的批文,帶著俺們來了這裡……”
“耶耶的……老子怎麽聞到了陰謀的味道……”
“咱們是不是做錯事了……”
有人開始膽怯起來,小聲的詢問著。
邊上的人投去目光,人群中自然是有聰明人存在的。
“某覺得是,我等這次怕是做錯了!你們想想啊,我等進城那會兒,長安城引起了多大的亂子,到處都是在搶東西的。死了不少人,你們或多或少都看到了,要不就聽說了吧?通化門那邊,更是和軍隊起了衝突,現場可謂是血流成河……”
“奶奶的!咱們是中招了啊!”
“所以我們是讓陛下和朝廷難做了啊……”
“這件事,我覺得肯定是有厲害的人,在背後下黑手了……”
噔噔噔……
遠處有人滿頭大汗的跑了過來。
在眾人好奇的目光中,只見這人喘著粗氣開口道:“諸位!諸位!某在前頭聽說了,這一次是那些吃人血的人在後面鼓動的!從一開始朝廷就是在努力賑濟災情,
南邊無數的糧食都裝上了船,往受災的地方運。諸位想想,咱們都是還沒來長安的時候,是不是從那些大戶人家還有官府聽到傳言,說是朝廷現在無能為力?”“對對對!”
“是的!”
“你這麽一說,還真是這樣,當時聽到的可全都是活不下去了……”
一時間,眾人無不應從,連連點頭附和。
那人乘著間隙,終於是緩了一口氣,便接著說:“大家夥再想想,當時陛下就已經下了旨,要那些當官的好好救災,不讓糧商關門,不許大戶低價買田。可是大夥看看,那些人是怎麽做的?官府不管我們!糧商關了門!多少人家上好的田地被低價賣了出去!”
人群開始憤怒,一股無聲的怒火在醞釀著。
那解釋的人,仔細的看了眾人,壓著聲音開口道:“某還聽說……那些良田萬頃的世家,家裡可都是堆滿了幾輩子也吃不完的糧食……”
“這些個為富不仁的混帳!”
“哎……”
“咱們該怎麽辦?咱們現在還能怎麽辦?”
“你們倒是好的……某家數十畝的良田,可都是賣了出去!”
“那你怎的還來了長安?賣了地不是還有糧食嗎?”
“哼哼……你當糧食那般好拿的?幾百擔的糧食,說是他們家在買糧食回來,給了幾石吃完了,再上門還是這般說……最後,也只能是跟著來了長安討口吃的……”
“他們這是在欺騙你啊!”
“怕是糧食要不到了……你那田也拿不回來了……”
“可不是,當時定然是簽了契約的。”
“沒了地,這往後的日子該怎麽做啊……”
“沒活路了!這些個地主老財,就沒把咱們當人啊……”
人群變得沉默起來,濃濃的憂愁籠罩在所有人身上。
這時候的人民,守著田地,每一天都在辛勤的勞作著,過著靠天吃飯的日子。
可是,當最後的一點依靠,手中的田地都沒有了之後,哪裡還有什麽活路……
剛剛跑過來的那人,臉上擠出笑容來,卻也有些苦澀的鼓勵著:“放心吧!朝廷不會不管我等的!如今,陛下和朝廷,給我們弄來了吃的!接下來,陛下和朝廷定然也不會不管我們的!現在,我們就老老實實的,不要惹了事!”
希望雖然渺小,但總還是存在的。
於是,人們開始相互鼓勵,一起期盼著一切變好。
……
百姓在擔心著未來,對未來心存無數的憂慮。
侯府之中,袁淼也有些迷惑。
他身上所有的嫌疑都消除了,甚至於從皇帝要擴建右武衛火藥新軍來看,他手中掌握的權利將會變得更大。右武衛火藥新軍,必然是以驪山營為核心組建,這也勢必會導致,新的軍隊中他的威望將會無比巨大。
這是好事,但對於袁淼來說,卻也不甚完美。
不要忘記,就在前不久朝中,還有人在說他手中掌握的權利太盛,對朝廷來說不是好事。
如今,數遍大唐,也只有新建的神勇軍可以算得上是成規模的火藥新軍。
要是你說還有驪山營……
這個時候需要明白一個前提,在此時生產力低下的情況下,就算火藥的威力無力巨大。但是沒有成規模,並且火藥的使用還甚為單一的情況下,冷兵器依舊是主力,騎兵依舊是戰場上的核心。突厥人的騎兵,更是會繼續保持相當長一段時間的優勢。
這也是為什麽,當初驪山營出現後,營中還保留了相當多的騎兵和步兵。
此時的火藥,只有在和其他兵種配合起來之後,才能真正的發揮出最大的作用。
神勇軍是皇帝親軍,駐扎在皇城北苑,盡管長孫衝乃是神勇軍統領,但皇帝才是真正節製神勇軍的人。
而袁淼將要以驪山營為核心,擴建的新軍,乃是掛在右武衛名下的。不說袁淼,上面還有右武衛大將軍程知節,再上面還有兵部和三省節製,最後才是皇帝。
這會引發朝堂惶恐!
那些身居高位,執掌權柄的人,會擔心一個遊離在外的新軍,會產生多大的影響。
此時,天色已晚。
動蕩了一整日的長安城,也終於是漸漸的安靜了下來,城中只有無數的燈火亮起。
靜靜站在侯府閣樓頂層的袁淼,目光幽幽的注視著這座乘載了無數的長安城。
盡管此時袁淼身上隻穿著一件半袖,身後閣樓裡四角都放了裝著冰塊的鐵桶,卻依舊感到炎熱,人也不由的燥熱厭煩起來。
閣樓的樓梯上傳來腳步聲。
噔噔噔,很是穩健。
不多時,聲音近在耳邊,說話聲也傳入耳中。
“郎君,孫先生來了,帶著周小郎君一起過來的。”
袁淼還未曾反應,身後便接著有腳步和聲音傳來:“你下去吧,我們與先生有話要說!”
是周成的聲音。
此時,袁淼已經轉過身來。
只見周成已經是熟門熟路的坐了下來,仆人下了閣樓頂層,孫玉則也是走了上來。
孫玉則一上來,看著袁淼便開門見山:“恭喜大將軍洗清嫌疑,重獲權柄!”
那邊,此處輩分最小的周成已經在沏茶了。
袁淼微微一笑,不置可否的搖搖頭:“亦會有無數非議加身……”
孫玉則顯得有些不在意,很是精神:“一上來便見大將軍不大對,是在擔心這件事情?大將軍嫌疑洗清,皇帝讓大將軍擴建驪山營,可以證明皇帝對大將軍依舊信任。如今,我朝只有驪山營與神勇軍兩支軍隊,裝備使用火藥。而神勇軍雖有五千人,但卻是新建,未能真正貫通火藥之法。驪山營雖精通,但之前人數較少,亦不能形成規模。如今皇帝令大將軍擴建新軍,可謂大好消息啊!”
袁淼稍稍斜眼,沒有立馬回答孫玉則的話,對正在將沏好的茶冰鎮的周成看過去,然後便緩緩坐下。
而孫玉則的臉上只是淡淡一笑,便跟著坐下。
“先生,孫先生。”
周成將冰鎮了的茶倒好兩杯,分別送到袁淼和孫玉則面前。
然後,便屈膝跪坐在蒲團上,雙手自然下垂合十腰板挺直。
心中燥熱,袁淼拿起茶杯一飲而盡,卻是將目光再次投向周成,示意再上一杯。
周成照做,安靜的重新為袁淼倒上一杯茶。
“大將軍心中可是在煩躁?”孫玉則依舊是氣度平和,輕嘬涼茶,緩聲詢問著。
手剛剛握住茶杯,感受著涼意從茶杯上傳遞到手掌中,聞言袁淼松開手,臉上終於是掛上了一絲擔憂。
“某今日提了一個很不好的建議……對皇帝提的!”
“臣子有奏言之責,大將軍向皇帝進言,無論好壞某想都是好的。”孫玉則終於是喝了一口茶,淡淡的說了一句。
袁淼卻只是搖頭,補充道:“先生可能不知某提出的是什麽……此事,結果可能是好,但對那些百姓,那些正在遭受災難的百姓來說……卻是壞的……”
“大將軍要對付世家?”
孫玉則目光一凝,注視著滿臉愁容的袁淼。
只是稍作沉吟,而後袁淼輕輕點頭。
“世家不仁,以百姓為給養,竊據地方侵佔土地。廟堂之上,家族子弟、門生舊故遍及,竊取滔天權柄隻為一己私利。大將軍不滿世家久已,如有手段打壓世家,就算百姓眼下苦一下,待事成之後確會引來長久的安寧!”孫玉則和聲勸慰。
在驪山,在袁氏研究院,對世家的批判攻訐已經不是一時。
無數的推演和文章, 已經將世家的危害清清楚楚的寫明,並且在袁氏這個團體裡形成了一個高度統一的認識。
即,未來的大唐不需要腐朽而擁有巨大權利和影響力的世家門閥集團。
大唐的發展,是依靠那些在邊關浴血奮戰的將士;是依靠那些清明廉潔的能臣乾吏;是依靠那些每日辛勤勞作的農業;是依靠那些溝通天下的商人。
而那些世家門閥集團,只是躺在這些群體之上,貪婪而不知節製的吸允鮮血的存在。
袁淼目光渙散,幾度模糊,良久之後才緩緩清明:“百姓苦天下久已,難道為了打壓世家,便還要讓他們繼續忍受嗎?如今,每一日都有百姓,因為家中無米,忍受著饑餓甚至死亡。為了打壓世家,值得嗎?”
“今日某向皇帝進言,雖是為了打壓世家,但難道當時就沒有一絲的私心嗎?今日皇帝恢復某的自由,更是以驪山營為核心擴建新軍。皇帝想要平衡朝堂,平衡某與長孫氏的關系。那麽這次進言,皇帝是否也是又一次的平衡?”
袁淼依舊在憂慮著,盡管眼下百官出長安,輿論也已經造了起來。一切都在計劃之中,按照設想進行著。接下來,那些出身世家或有關系的官員,將會持續很長一段時間不得返回。南調的糧食也會被壓在黃河沿岸,世家會被逼迫著拿出糧食。
但世家能否真正被打壓下去,百姓能夠在這一過程少受一些苦難。
這一切,在袁淼的心中都是存疑的……
未來,自己的未來,大唐百姓的未來,將會如何……
他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