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志用可是知道,這看起來風平浪靜的鎮番衛並不簡單,想要在這裡弄到糧食也不容易,在高古城堡吃酒之時,他就與那高同甫高開濟打聽過一道了,到了永昌衛,他又找當地的鎮撫司衙門打聽一道。
甘肅各衛所的商人想要糧食,即便到了鎮番衛,也需要先找到這些外地來的糧商,花上大價錢買上一張糧票子,糧票子還分有紅黑白三色,這顏色不同,能采買的量也不一樣,以紅票最高,黑票居中,白票最末,且糧票子一月一換,到了月末這些米鋪的商人,想要繼續采買糧食,又得重新買取糧票子,價格還不一定與上月相同。
是以這一路上走來,經過的永昌衛以及各堡,每個地方的糧食價格都不盡相同,又或者說是一日比一日要高了!
雖說並非整個陝西都發生大旱,還是有不少的地方糧食產量正常,不過由於一條鞭法的執行,導致這些本就不多的糧食都掌握在了地主和富商手中,而府庫根本沒糧。
這些地主富商趁著天氣大旱糧食歉收、朝廷賦稅不減之機,以手中白銀跟莊戶換取糧食,囤積居奇,大發橫財。
百姓是叫苦不迭,州府衙門庫中既無糧食也沒銀子,官府竟還得看糧商臉色行事,然而他們卻也無可奈何。
某一地方缺糧,此地自然就會有商機,商人趨利,自然便會有外地商人把糧食拉來販賣,好不容易等到外地的糧商來了,官府本以為情況可以得到緩解,沒承想情況反而更是糟糕!
這些外地糧商一來,反倒與本地地主商人聯合起來沆瀣一氣,導致糧食價格是一日日的攀升,各州府起初也想過法子干涉,不知怎麽卻又不了了之,最後也只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誰叫朝廷的賑災糧和銀子沒個影?誰都知道,若是逼之過急,糧商不再拉來糧食,地方上餓死了人激起大規模的民變,朝廷怪罪下來更是麻煩!所以只能乾耗著。
尤其是這甘肅,糧商們還都一窩蜂的擠在鎮番衛,明明永昌衛和涼州所都要比鎮番衛的位置要好上許多,可這些糧商好似約好了一般,以至於其他幾個衛所都得到這裡來采買糧食。
有糧食賣總好過沒的賣,而且這些糧商好似並不為鹽引而來,誰叫今歲大旱,賣糧食的利潤不比賣鹽少,這下朝廷往年手中的香餑餑鹽引反倒無人問津了。
不過,這些外地糧商對軍糧倒還是賣與往年相同的平價,一來地方官借了軍糧,總要幫著說些話,他們的話或多或少都有那麽些作用,畢竟還得在人家地盤上賣糧。
二來這些糧商也不太敢得罪了軍隊,畢竟靠近邊陲,他們還得指著軍隊戍邊守關,若是出了岔子,他們這些富戶首先就得第一個遭殃,這些粗淺道理他們也是明白一二,所以對軍糧始終不敢亂漲價,這也算是不成文的規矩。
幸好這裡的鎮撫司主事官覃忠,他也是王參將的舊屬,想來有他出面,麻煩事可以少上許多,所以,趙志用直接就帶著人來到城中的鎮撫司衙門外。
衙門外兩頭石獅子,再後頭有兩個士兵,身著藍色布面甲,腳下黑色皂靴,腰間雁翎刀,見了這浩浩蕩蕩的隊伍,便已一齊下到台階下,喝問道:“來者何人?”
趙志用從馬車裡鑽出,說道:“甘州右衛新營,楊總兵麾下,王參將舊屬,把總趙志用,有事求見覃大人!”
“等著!”
這把門士兵說罷,便轉身進了鎮撫司衙門,直接穿過堂下往旁邊一拐,又穿過二進院,才到了後邊的會客廳,裡頭正有幾人在邊喝著熱茶邊談笑風生,不時發出些笑來。
這把門士兵就在堂下站住,抱拳說道:“稟大人,門外有人求見!”
裡頭幾人笑聲一停,然後那個坐在主位上,身穿深棕色直裰的人便朝左右告了罪,起身走了出來,此人便是覃忠,他身形富態皮膚白皙,一張白淨的臉上已經有了些許皺紋,約有四十來歲的年紀。
覃忠走到門外台階上,居高臨下的瞧著底下士兵,問道:“是誰人求見?”
把門士兵如實答道:“回大人,來人說他是甘州右衛新營,楊總兵麾下,王參將舊屬,把總趙志用。”
原來是他?好個趙志用,果然找上門來了!覃忠皺眉道:“小小把總,還是什麽新營的,在參將大人手下當過差的多了去了,我可沒聽說過,他說了什麽事麽?”
“回大人,他沒有言明,不過他身後帶了一隊車馬,瞧這樣子應當是來采買糧食的。”
覃忠一臉不耐的道:“你就說我不在,到關外六壩堡去了,得有幾日才能回來。他要是買糧,讓張吏目帶他去。”
“是!”把門士兵說罷,倒退幾步便轉身朝門外去了。
趙志用等了好一陣,才見鎮撫司衙門裡頭走出來幾人,其中一個便是那進去通報的士兵,而走在他前頭是一個四十多歲年紀的漢子,身上穿的也是尋常的便服,趙志用也不認得覃忠,只是聽說過此人而已,便迎上去問道:“卑職趙志用,敢問可是覃大人當面?”
這人忙道:“不敢當,總爺認錯人了,我可不是覃大人,覃大人不巧昨日便已到關外六壩堡去了,沒有兩三日是回不來的。”
“那你是……”趙志用心裡有些明白。
這人看了眼趙志用身後,又道:“我是鎮撫司吏目,總爺此番前來,是來采買糧食的麽?”
“正是!”
“那邊請隨我來吧。”
趙志用心裡明白覃忠沒有離開,不然把門的士兵早就言明了,何至於還進去稟報,如今看來只怕王參將那裡是真的出了什麽事了,要不然何至於不見自己。
但他又無可奈何,隻得跟著這吏目掉頭往東,來到這一片頗為空闊的場地上,不說此時這裡已經擠了有不少的人和車馬,就連倉庫都有十好幾個,人一多就有小販在旁邊做起了生意,面攤茶攤,熙熙攘攘的,人聲鼎沸,比菜市口都還要熱鬧許多。
因為時間很趕,來的路上就花費了六天時間,回去的路上馬車拉滿了糧食,若是再碰上惡劣的暴雪天,只會更慢!
所以趙志用也不敢多耽擱片刻,雖然他也很想在城中好好歇息一晚, 但如今他卻是一心搶著把糧給拉回去,他心裡可清楚的很,營中可有不少人正等著瞧他的笑話,尤其是那陳興德!
而等著拉糧的人,除了各地趕來采買糧食的商人外,便只有他們這一隊新到的官兵,趙志用問了吏目,想著能不能安排快一些。
吏目卻一臉為難的說他也做不了主,這些糧商有糧有錢,他一個小小的從九品吏目,是見不著人家的面的,也只有指揮使和同知僉事以及覃忠這幾位大人,那些糧商才肯給面子。
吏目雖然說得有板有眼,但趙志用可不管,便硬拉著這吏目一起找到幾個糧庫管事的,不料果真如此,那些小管事雖然口中客氣,推說自家掌櫃不在自己做不得主,但趙志用心裡也明白,這些人實則並沒有把他這個小小把總和吏目放在眼裡,畢竟其他米商采買的糧食也不少,他們並不打算為這點生意而壞了規矩,畢竟賣給軍中的糧食價格便宜,又不需用到糧票子。
見果如這吏目所說,趙志用心中再是惱怒,也隻得作罷!
而進城的時候已經中午,這下前頭有好幾隊人在等著,搬糧、過秤、點數、對帳的,也要花上不少時間,等到了自己,日頭也該下去了,看來怎麽著都得在這裡過上一夜了。
釜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