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楠高歌而去,心中舒暢無比,他出了杭州,經水路趕至太湖,由太湖過宜興,一路到達南京,到了南京之時已經是傍晚時分,此時華燈初上,萬家燈火通明,街道上車水馬龍川流不息,看不出半分大敵壓境而帶來的恐慌感。 與南宋的偏安一隅不同,蒙古帝國早已橫掃天下,大汗蒙哥胸懷偉志,大有蕩平八荒橫掃六合之勢,繼位五年,秉承父輩遺志,馬踏大理一統雲南,肆虐俄羅斯無人敢阻,西征印度擴張版圖,吐蕃、安南、高麗、無不俯首稱臣,諸國眾王,以繩系頸,委命蒙古小吏,大半天下以歸於他手,王庭金帳中坐擁百萬雄兵,虎視風雨飄搖的南宋!
南宋憑借長江天險,苟全存活,徒有猛將而無良相,自南宋高宗時起,張俊,韓世忠,嶽飛,劉世光,等名將無不是死在奸臣之手,或被人陷害不得善終,時至今日理宗寵信賈似道,丁大全等人,更是弄得朝野當中烏煙瘴氣,許多有志之士都無法報效朝廷,與蒙古相比,一個勵精圖治意在天下,一個紙醉金迷不思進取,高下立判,若不是一條長江相隔,蒙古想要一統南宋,當真是不費吹灰之力。
郝楠前世是個雇傭兵,當雇傭兵每天面對的不是生就是死,壓力很大,所以他們有許許多多的發泄方式,有的喜歡酗酒,有的喜歡女人,有的甚至喜歡咬手指甲,反正怪癖多不勝數,郝楠還算正常,他喜歡看書,尤其是一些詩詞歌賦,歷史圖集,所以他對此時的南宋非常熟悉,看著眼前一個個醉生夢死的嘴臉,他心底不由得有些感歎,不知當國破城亡之時,這些人是否還能笑得如此燦爛,他透過他們的面容,仿佛看到了多年之後,血流成河的景象。
搖了搖頭,將腦海中的煩悶甩掉,自己就剩四個多月可活,想這些作甚,信步逛了起來,參觀起這風流之地。
南京被稱為六朝古都十朝都會,想當年,孫權,司馬睿,蕭衍,陳霸先,楊堅等一眾風流人物,在此圖謀霸業,你方唱罷我登場,風雲際會龍盤虎踞,自古就是英雄輩出之地。
更有十裡秦淮自寶華、東盧二山起,至東水關交匯,流入南京,南部從西水關流出,注入長江,兩岸金粉樓台,鱗次櫛比,飛簷漏窗,雕梁畫棟,時至夜晚,燈火通明美輪美奐,更是千古難尋的溫柔鄉。
郝楠不知不覺走到了秦淮河畔,站在一座小橋上四下眺望,只見雖是冬季,兩岸也是熱鬧無比,畫舫凌波,槳聲燈影,絲竹管弦之聲不絕於耳,文人騷客流連忘返,一副歌舞升平的模樣,他暗暗的歎了一句,果然是:“江南錦繡之邦,金陵風雅之藪(sǒu)”
卻不想有人接他的話說道:“哪裡是什麽錦繡之地,我看不過是一個腐朽不堪的大墳,埋的不過是些不知進取的廢物,和一些紅粉骷髏罷了,可笑,商女不知亡國恨,隔岸猶唱後庭花”
郝楠循聲望去,但見一個二十多歲的青年站在橋頭,此人不高不矮,穿了一襲長衫,手中拿了把白紙山,扇面上面畫了幅臨江仙,倒是好筆功,頭上隨便挽了個發髻,散而不亂,自有一股放蕩不羈的情懷,瞧他面若冠玉,唇若塗脂,還留了兩撇小胡子,更是平添了幾分可愛,一雙大眼炯炯有神,紙扇一搖,好不瀟灑,原來是個讀書人
看來人如此瀟灑,被他氣度所折,想到自己一生飄零,此時以是命不久矣,心中發酸微微一歎,說道:“他們自是無膽鼠輩,貪生怕死,可一想到六朝金粉、水洗凝脂的奢華,
到今天南宋偏安苟存一隅的蕭瑟,他們也不過是將一腔辛酸與無奈化成醉生夢死而已,兄台說此處乃一大墳,可天下何處不是個大墳,縱有千年鐵門限,終須不過個土饅頭,我們不過是天地之中一粒浮沙,哪有資格笑話別人” 那青年沒想到眼前的這個少年竟是如此消極,不由怒道:“天下人自然管天下事,既然知道這樣不對,當然要奮發圖強,投身報國,蕩平寰宇,驅除強虜,若一個個都像你這般,那我千年華夏,豈不是要任人凌辱,等到死了的時候,有何面目面對拋頭顱灑熱血的列祖列宗,你這家夥給我醒醒”,說道最後竟是生氣不已,臉上小胡子都微微跳動了幾下,急走幾步,一個爆栗奔著郝楠的腦門就打了過去。
郝楠沒想到這家夥說動手就動手,聽到破空聲傳來,哪敢大意,一個矮身輕松避了過去,同時右手並指如劍,使了三分力道,一下就點中了那少年的咯吱窩,腳下橫掃,將他踢倒,看他站不起來了,知道對方不是什麽武林高手,也沒存什麽惡念,就不再追擊,跳開幾步,放過了他。
那青年本無惡意,他一個爆栗打過去,本在耍弄楠一番,自然也沒用力道,可他還沒打到眼前的少年,隻覺得一股大力傳來,手臂一麻就抬不起來了,才知道原來這少年是個高手,他也會些功夫,見沒碰到少年,想要使出了家傳的招數,再敲他腦門一下,以示懲戒,誰曾想還沒等他動手,就已經被踢到了。
郝楠來到南宋十來天,經歷了一場匪夷所思的磨礪,心性有所轉變,若是換成以前,多半會將這小子打死,才不管什麽他是什麽英雄人物,有志之士,只要敢惹小爺,就讓你魂歸極樂,可自從見到了白玉蟾這樣的豪傑,他多少有些敬佩這樣的人物,所以也沒太為難眼前這個書生。
自己三拳兩腳打倒了愣頭青,靜靜的盯著他,尋思這人也是托大,要是這幅心性碰見別人,多半是衡死的下場。
他卻是誤解這眼前的青年了,這青年叫做陸秀夫,絕非表面上看起來的這麽正義凜然,憂國憂民不假,可也絕非是什麽迂腐之輩,不可能看見誰說出悲觀言論,就出手教訓對方,剛才不分青紅皂白的打郝楠,多少是欺他小而已,想要教教小弟弟世道的艱辛,倒也是個小無賴一樣的妙人。
郝楠看他躺在地上,雖然疼痛難忍,卻也不哼出一聲,又高看了他幾分,上前將他扶起,說道:“兄台這又是何苦,你我不過是萍水相逢,我已經知道了自己不對,以後定當改正,我看你也就別再打我了”
聽他這麽一說,陸秀夫頓時氣笑了,說道:“明明是你把我打了,還說的這麽委屈,我又向誰討說法去,你若真有心認錯,就叫聲乾哥哥來聽”卻是輸人不輸口,紅口白牙的擠兌郝楠。
郝楠本就是個無賴,卻沒想到眼前的這個看似瀟灑的書生,也是這般無賴,打趣的說道:“認錯可以,但叫乾哥哥卻不行,你若真想聽,我就叫你聲乾姐姐吧”說完看著陸秀夫,二人你盯我、我盯你的看了好半天,最後不約而同的哈哈大笑,發現彼此都是無賴,大有相見恨晚之意。
陸秀夫說道:“我叫陸秀夫,敢問小兄弟高姓大名,如不嫌棄,今天我做東,咱們兩個一醉方休”
郝楠見他要請客,也不扭捏,說道:“我叫郝楠,與大哥相見恨晚,你若真心請客,也別去什麽酒樓,咱們就去這十裡秦淮遊玩一番,帶兄弟我開開眼界”
見郝楠如此說,陸秀夫一下愣住了,郝楠以為他心中生氣,想想也是,哪有第一次見面, 就讓人請自己去妓院的,剛想開口道歉,卻聽陸秀夫說道:“兄弟真乃我的知音,我正有此意!”
郝楠一腦門黑線,說道:“靠!你也太無恥了,剛才還那麽正義凜然,沒想到也是個大尾巴狼,說!剛才是不是看我小,才打的那一下,跟什麽狗屁國運全無關系”
陸秀夫雖被他說中心事,卻也面不改色,裝出一副神聖不可侵犯懂得模樣,說道:“我輩情操,豈是你這徒逞武力的莽夫能懂的,剛才小爺確實是想打醒你這夢中人,才憤然出手的,根本不是欺負你小。
再說秦淮河的姑娘是我的最愛,她們舍得了我,我可舍不了她們,所謂偷得浮生半日閑,你我同道中人,就不要裝什麽偽君子了,隻一句話,去還是不去”
郝楠算是見識他的無賴了,比自己有過之而無不及,也喜他光明磊落,完全沒有半點酸腐之像,當然欣然同意,兩個人剛才還你攻我打,此時卻是勾肩搭背,晃晃悠悠的向一間花坊走去。
秦淮河的花坊,自然是天下一等一的妙地,紅袖善舞、晝夜笙歌,正是:舞低楊柳樓心月,歌盡桃花扇底風,若是看累了歌舞,找上個中意的姑娘,聽幾段江南小調,品品香茗佳肴,那時美人在懷,絲竹猶耳,大抵可以用淺斟低唱,揮一揮塵世的浮名和人生的寂寞。
陸秀夫是常客,帶著郝楠七拐八拐的就上了一艘比較豪華的花坊,自有花坊媽媽前來招呼,看著如此奢華的花坊,郝楠心中想道,此時若是來上一聲“樓上樓下的姑娘,接客啦!”,那就真的完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