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書生依舊保持這那個扶著欄杆俯視樓下的姿勢。
在楚江開看來,這個姿勢是自信而風騷的。
他自己也時常會用同樣的姿勢,而且是站在更高的三樓。
但他總覺得自己的姿勢裡沒有自信,就那一點風騷,也學的不像。
他洗完身上的汗後,身上清爽了不少,但身體像被掏空了一樣。
所以當他耷拉著腦袋趿拉著鞋子下到二樓,面露疲憊之色的來到老書生身邊的時候,老書生並沒有在第一時間理會他。
老書生自顧自的注視著樓下的一切,眼中充滿了憐愛和欣慰。
他那雙指節修長的手,不時拍打著欄杆。
在靈力燈光的照射下,他眼角的皺紋清晰可見。
但這幾絲明顯的皺紋非但沒有改變他舉重若輕的獨到氣質,反而平添了幾分滄桑的味道。
''內城平時本就防范嚴密,加上馬天明應該知道了王連厚找過先生您,只怕他那邊,護衛的等級都會提高。''
楚江開憂心忡忡的說道。
只看側臉,根本看不出老書生面色中的變化,但他眉頭輕輕的挑動了兩下,還是被楚江開看在了眼裡。
楚江開一直覺得老書生是個有大心臟的人。
就像他自己盡量會在強哥和林子面前表現出對於內城的輕蔑一樣,老書生同樣表現出了對馬天明的不屑。
但楚江開知道,自己多少有點虛張聲勢的意思在裡面。
而老書生,對馬天明那樣內城人物,卻是真真切切的不屑。
敢於並能夠藐視內城的人,不會是簡單的隻憑借心氣。
老書生必定有不簡單的手段作為倚仗。
只是楚江開發現,老書生看似平靜的面色後面,似乎有著一層不為人知的破釜沉舟。
很多時候,楚江開都會不由自主的猜測老書生的來龍去脈。
他沒有看到過老書生出手,但他知道在更早的以前,老書生的的確確是個讓道上人聞風喪膽的人物。
能在涇州的地下走到這樣的位置,肯定也是有過流血如流汗的過往的。
自從來到礦洞,楚江開就覺得沒有看到過老書生真實的一面。
他時而是慈父,時而是嚴師,時而是老板,時而是夥計。
能喝最烈的酒,也能品最貴的茶。
會煽動起大家最熾烈的熱情,也會誦一篇山河錦繡的安泰文章。
楚江開很想知道他這樣的人,腦袋裡到底裝了多少東西?如實能分出哪怕一成給自己,那也足夠自己受用終身了。
''馬天明只是個小角色!''
老書生終於轉過臉來,微笑著看著楚江開說道。
''他就算升級了護衛的等級,也升級不了他那顆愚蠢的腦袋。相反,護衛等級的提升,有可能會讓他的腦袋更加不清醒。''
老書生抬手拍了拍楚江開的肩頭。
''不要擔心,人永遠沒有自己認為的那麽強大,馬天明真的就是個小角色,即便不是,乾咱們這一行的,也必須要那麽認為。''
楚江開仔細的品味著老書生的話。
老書生說出來的話,總是包含著這樣那樣的道理,看著像風乾的牛肉一樣乾硬,但咂摸久了,滋味還是很獨到的。
''開飯了,燉牛骨,菜包子管夠!''
熟悉的聲音想起,那濃烈的香氣一下子就在礦洞中彌漫開了。
''先生說的沒錯,馬天明那人向來眼高於頂,
升級了護衛,必定會覺得他自己無後顧之憂了,這還真是我們的機會。'' 楚江開想了想,把被雲媽的吆喝打斷的思路重新聯系到一起,才平靜說道。
''既然有機會,我也不想錯過。''
''那你可能就要錯過雲媽的牛骨湯了!''
老書生將雙手互相搓了搓,仿佛眼前已經擺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牛骨湯。
''那我只能錯過了。''
楚江開抽了抽鼻子。
''牛骨湯錯過了還有,一千中卻並不是隨時能有的!''
······
強哥看著眼前的牛骨湯一臉的嫌棄。
''果然是便宜無好貨,內城門周圍盡是這樣廉價的餐館,沒有一家能下肚的。''
林子專注的盯著窗外不遠處的那道城門,並沒有看強哥。
''兩年前,這樣的牛骨湯我們都要一兩個月才勉強吃得上一頓。''
林子淡淡的說出來的這句話,讓強哥的臉微微有些發燙。
但他說的就是實話,強哥無法反駁。
內城門附近距離內城的財富最近,本應該是最熱鬧繁華的所在,但涇州內城對於外人的嚴苛,讓外城人有了遠離的想法。
這片內城門外的區域,漸漸的就成了這般不死不活的樣子。
正是吃飯的檔口,這間餐館中卻依舊死氣沉沉。
推門而入的楚江開,看著昏暗的光線中飛揚的灰塵顆粒,眉頭皺了起來。
再看看唯一有點人氣的那張桌子上,強哥和林子面前擺著的那兩碗油乎乎的牛骨湯,楚江開不由的歎了口氣。
''哎,我果然錯過牛骨湯了!''
強哥笑了笑,大度的將自己面前的那一碗朝楚江開走來的方向推了過去。
''哪裡是錯過,你這是趕上了。強哥我這碗就便宜你了!''
楚江開躲開那碗牛骨湯的方向,折身來到反方向的那邊,在桌子旁坐了下來。
''牛骨湯可不是天天都有的,強哥你還是自己享用吧!''
強哥顯然也是興味索然,沒有在理會那碗牛骨湯,而是低著頭,壓低了聲音說道:
''我和林子已經盯了一天一夜了,那家夥根本就沒有出內城。''
''事兒雖然是急事,但辦起來卻不能急。''
楚江開怕強哥會不耐煩,便小聲囑咐道。
強哥還真就不耐煩了。
''這我還會不知道?我只是覺得那家夥太謹慎了。我是想給你提個醒。''
楚江開有點不好意思,抬手摸了摸頭頂,尷尬的笑了笑。
''等忙完這件事兒,咱們躲出去幾天,找個遠點的小鎮,好好開開葷。''
林子對開葷這樣的事情最感興趣,但眼珠子還是沒有從窗外那道內城門上挪開,只是興奮的說道:
''我知道個好地方,快到渭州那邊了,叫米德鎮,好山好水,好吃好喝,還有好女人,就是聽牙子他們說,有點貴。''
雖說一直在涇州的地界上東奔西走, 但林子口中的這個米德鎮,楚江開還真的沒有去過,也不記得何時聽說過了。
涇州上下六十多個小鎮,光是這些小鎮的名字都不是一時半會兒能記住的。
''好女人,米德鎮,強哥我記住了。''
強哥挪到林子身邊,肩頭頂了頂林子。
''楚江開已經錯過牛骨湯了,你呢?你總不想錯過吧?我盯著,你快去吃點兒。''
林子這才不舍的收回目光,轉頭看了看楚江開。
''開哥,這牛骨湯看著一般,其實還是不錯的。''
楚江開瞥了一眼桌對面的那碗牛骨湯,也是一臉嫌棄。
''看著都膩,怎麽會好吃?''
''可是以前我們來吃的時候,你總是說鮮美至極的啊?''
林子眼巴巴的看著楚江開,記起以前哥兒仨一起搶一碗牛骨湯的日子,便不由的提醒楚江開。
楚江開愣住了。
他也想起了那時候的牛骨湯,哥兒仨搶一碗,吃的最多最快的總是強哥,但強哥最後會饒給林子一點,林子也是這樣眼巴巴的看著他的。
店是同一間店,桌椅板凳也還是原來的樣子,其實牛骨湯也沒有什麽變化。
現在的油乎乎,在那時的哥兒仨眼中就是在碗裡連成一片的美味油花。
楚江開意識到,他已經很久沒有和強哥林子一起吃一頓飯了。
他默默的起身,端起被強哥推到一邊的那隻碗。
油花喝起來並沒有看到的那麽膩。
這味道,其實也挺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