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牛骨湯讓楚江開喝出了久違的味道。

　　那時候他和強哥林子還是祁岷山走廊中的礦工。

　　還乾著不想明天的工作，過著沒有明天的日子。

　　一碗分著喝的牛骨湯，就是辛苦作業後最好的犒勞，而且搶著喝起來，也另外的香。

　　現在牛骨湯已經不是什麽奢侈的享受了，但也已經很久沒有嘗到當初的味道了。

　　眼前的這碗湯，因為林子的那句話，讓楚江開越喝越動容，也越來越有味道。

　　按照內城人的說法，外城就是'囚犯'的天下。但這只是他們調侃的笑料，整個北疆星域，自始至終都被內城攥在手中。

　　外城的'囚犯們'，從來沒有染指過他們的天下。

　　也許有一個人有過這樣的想法，甚至已經做到了享有相當的話語權，但幾十年的經營，還是在內城人的一句話中灰飛煙滅了。

　　在他們看來，龍五爺已經得到了他所能得到的一切。

　　再往前，就是他們的底線，也是龍五爺的極限了。

　　內城流行的煎牛肉的吃法，對於苦難的外城來說，就是一種奢望。

　　當然，像老書生這樣的人物，並不會被這樣的小事難住。

　　楚江開也跟著老書生嘗試過煎過後的牛肉，但他還是更喜歡帶骨的牛肉湯。

　　喝完碗裡的最後一口湯，楚江開渾身暖洋洋的。

　　天色已經完全昏暗，內城門的靈力燈已經被點燃，視線比黃昏時分更清晰了。

　　楚江開筷頭撥弄著碗中的幾塊牛骨，看似無意，實則一直留心著窗外的動靜。

　　內城門被緩緩打開，一個穿著樸素，長相也同樣樸素的年輕男子，騎著一匹高頭大馬從裡面出來了。

　　他目光迷離，隨意的朝四周看了看，最終這道目光在落到楚江開所在的這間小店的窗戶上後，漸漸變得銳利了起來。

　　強哥已經悄悄的收回了注視的目光，筷子夾起碗裡的一塊牛骨，漫不經心的啃著。

　　楚江開卻沒有掩飾，依舊怔怔的盯著窗外，直到他的目光和窗外那道銳利的目光相遇。

　　四目相交，楚江開沒有因為對方是內城人而退縮。

　　而那道銳利的目光，也正因為內城人的身份，肆無忌憚的隔著窗戶上下打量起了楚江開。

　　楚江開也同樣打量起了對方。

　　這是一張陌生的面孔。

　　這幅面孔幾乎沒有什麽能讓人一下子記住的特征。

　　但楚江開還是感覺到了一種熟悉的氣息。

　　那是靈力的氣息。

　　那個年輕男子應該也是有同樣的感覺，忍不住詫異中皺起了眉頭。

　　楚江開看到這一幕，心裡反而放松了不少。

　　他隱隱約約覺得這個人和馬天明有關系，但他和對方對視了很久，依然沒有看到馬天明出現。

　　強哥啃完一塊牛骨，抬頭看到楚江開冰涼的眼睛，不由的歎了口氣。

　　''牛骨湯是沒怎麽變，變的是咱們。''

　　楚江開終於收回了目光。

　　''煙抽的太多，自然就吃不出牛肉的香味了。''

　　楚江開敏銳的的察覺到，那道目光並沒有收回去，依舊還落在自己身上。

　　林子點燃了一支'草字頭'，辛辣的味道頓時彌漫在小店中。

　　楚江開一直是三人之中最冷靜的那個，對於潛在的危險一直有著先天的敏感，他對這個目光銳利的內城年輕男子多了一分警惕。

　　而這種警惕，

並不是因為他內城人的身份。　　也不是因為他被楚江開感知到的對靈力的操控能力。

　　而是那種銳利的眼神中，與身俱來的一份冷靜。

　　那人終於收回了目光，楚江開覺得自己的身上仿佛卸下了一幅沉重的擔子。

　　林子沉浸在煙霧中的臉看起來不甚真切，但他說的話卻總是最真實的。

　　''我怎麽感覺怪怪的，這家夥可能要盯上我們了。''

　　''憑什麽?就因為在這兒喝了碗牛骨湯?''

　　強哥第一個站出來表達了不同的看法，在他的印象中，內城人看似高高在上，實則腦袋並不比外城人靈光多少。

　　他會忌憚內城人的地位和權利，但也僅此而已。

　　他不相信像這個年輕男子那樣只是目光掃射一番，就能看出來問題。

　　''我這是直覺，很準的。''

　　林子辯解的時候顯然底氣不足，說出來的話更是輕飄飄的。

　　兩人也都將目光投向了楚江開，等他定奪。

　　楚江開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被窗外的另一些人吸引了。

　　這是一隊整齊的內城護衛。

　　這些護衛本不足為奇，在楚江開的眼裡，這些養尊處優的內城人，雖然乾著護衛的工作，但骨子裡並沒有將自己的身段放低。

　　吸引楚江開的只是這些人腰間的樸刀。

　　樸刀上帶著靈力陣法的圖文，一看就不是凡品。

　　靈力武器，在外城人看來，就是法寶。

　　甚至比法寶更管用。

　　至少一年多的時間中，這樣高規格的護衛陣容還是第一次出現。

　　楚江開意識到自己的判斷沒錯，內城果然升級了護衛等級，而這檔口，能升級護衛等級的，除了風口浪尖上的馬天明，還能有誰?

　　馬上的年輕男子揮了揮手，這一隊人馬便有序的朝著外城駛去。

　　他自己則跟在隊伍的最後面。

　　胯下的良駒走了沒幾步，他又拉緊韁繩調轉了馬頭，在原地盤桓了兩圈，最終馬頭對著的位置，還是楚江開所在的這間小店。

　　馬上的年輕男子衝著楚江開輕蔑的笑了笑，然後做了一個怪異的動作。

　　楚江開立刻大驚失色。

　　這是個抬手用食指和拇指指向這邊，然後用眼睛瞄準，最後手臂微微一顫後趨於穩定的手勢。

　　這個手勢，是傳說中被帝國禁止了至少三百年的'開槍'的手勢。

　　這個手勢，小店內在座的，恐怕也只有楚江開懂得其中的含義。

　　'槍'，在帝國只有一種存在的形式，是一種古老的兵刃，一直沿用至今。

　　但這個手勢中的'槍'，卻是一種來自天縱的火器。

　　雖然楚江開沒有具體見到過這玩意，但從老書生的口中，他也大概能想到這玩意的樣子。

　　相傳幾百年前，帝國和天縱還沒有到現在這樣水火不容的境地。

　　那時候天縱的大量新奇的東西都能通過黑道流入帝國。

　　而這些從黑道流入的東西中，'槍'就是最廉價和實用的東西。

　　有一段時間，帝國民間流轉的'槍'，釀出了一件又一件的血案，一度導致帝國高層不間斷的受到民眾的指責。

　　等大規模的槍戰發生幾次之後，帝國高層在民眾的壓力下，不得不在帝國的范圍內全面禁槍了。

　　這時候正好有一位貴為帝國長老的皇室成員，站出來談論了幾句。他認為'槍'的出現，對帝國安全的負面影響極大，更是闡述了天縱那邊的奇技淫巧，對帝國的靈力機構的系統性破壞。

　　得出的結論就是，靈力是帝國的第一生產力，一切和靈力系統背道而馳的，都是應該被帝國明令禁止的。

　　也是巧合，天縱那邊正好對帝國疆域最南緣一顆鐵石礦星發動了侵襲。

　　一番唇槍舌戰之後，兩邊在那顆無人的鐵石礦星發生了一次劇烈的衝突。

　　最後雖然是天縱帶走了大量的礦石，帝國這邊還是宣布了戰爭的勝利。

　　之後，帝國就全面禁止了和天縱有關的一切。

　　各地的槍被帝國靈力機構統一收繳後銷毀，短短幾年時間就退出了帝國的歷史舞台。

　　除了帝國的歷史書籍中有幾處不得不提及的地方，'槍'一代代的被抹殺，等到楚江開這樣年齡的人逐漸成長為帝國的棟梁，早已不知道'槍'這個字還曾經以另一種形態存在過了。

　　而原本形態的兵刃'槍'，也因為偶有犯忌，逐漸被人們棄用。

　　現在這個內城年輕男子的手勢，楚江開之所以能看懂，也是源於老書生細致入微的教誨。

　　對於北疆星域以外的一切，楚江開其實都保持著一顆不變的好奇心。

　　所以這個來自天縱的手勢，隻一次，就被楚江開牢牢的記在了心裡。

　　而這個犯忌的手勢出現在內城年輕男子的動作中，並配著那一臉輕蔑的笑意時，楚江開大吃一驚的同時，也徹底的怒了。

　　他將桌上的調料罐挪到面前，打開蓋子， 將右手的中指蘸了牛骨湯後插入了鹽罐子裡，讓手指上裹上了均勻的鹽粒。

　　做好這一切，他抬起手，豎出那根沾滿鹽粒的中指，衝著那個做出開槍動作的人冷冷的笑了笑。

　　然後，他豎起的中指在那人的注視下朝上方的虛空裡有力的捅了捅。

　　又捅了捅。

　　直到窗外那張原本輕蔑笑著的臉逐漸扭曲。

　　林子也在桌子下面捅了捅楚江開。

　　因為他看到，這時候從內城門裡出來的那輛馬車並沒有放下簾子。

　　而簾子裡面，正是那副朝天的鼻孔。

　　''張創。''

　　臉色扭曲的年輕男子聽到這一聲呼喊，仿佛被嚇到了一般，立即調轉馬頭，朝著那輛馬車而去。

　　''是馬天明！''

　　強哥意味深長的看著楚江開，篤定的說道。

　　楚江開掏出手巾擦了擦手，長出了一口氣。

　　''回！''

　　楚江開隻說了一個字。

　　強哥和林子明白他的意思，今天已經驚動了對方，時機已經錯過了。

　　好在馬天明的馬車也緩緩朝著外城繁華所在駛去。

　　而那個被楚江開豎了中指的家夥，也並沒有再做出過激的舉動，只是安靜的跟隨著馬車。

　　用侮辱的動作回應對方的輕蔑，楚江開至少和對方打了個平手。

　　這還算是個可以接受的結果。

　　只是這個統領這馬天明護衛的被喚做張創的年輕男子，這樣周旋在馬天明的左右，這件急事看來只能緩辦了。

　　楚江開默默地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