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京城積雪未融,寂靜的街道裡一片肅殺,偶有人跡。
城南,胭脂河畔,長樂渡最東處。一座三進三出的破舊老宅坐落於此。比起天京城各處王公府邸,這間白牆青瓦的老宅頹然遜色太多。
高掛的燙金牌匾上幾個字在雪夜中透著一絲冷意,也足見皇家信任有加。
刑部督捕司。
有人說,大秦立朝以來的這十年,也是督捕司殺出赫赫凶名的十年。
但計刹並不這麽覺得,所謂凶名,不過是想洗卻不能洗的髒水罷了。
作為督捕司的八太保,他太清楚這十年來督捕司的不容易。
就比如現在,他就已經被折騰得好幾宿沒睡了。看著對面一言不發的少年,計刹的不耐煩更盛,他已經很多年沒有這麽棘手過了。
“臭小子,老子問你,本月十三這天上午你去雨花山南麓都做了什麽?”
計刹死死地盯著對面的少年,不放過一個細節。
這個少年身著打滿補丁的灰色短衫,頭上的發髻倒是像模像樣,雖然算不上光鮮氣派,卻也精精神神,不至於說是給堂堂灼華樓丟了臉面。
他叫楚律,是灼華樓夥房的小小幫廚。如今作為趙王案的重要證人被督捕司提審。
“我……”
那天發生的事情對他來說有些複雜,以至於不知從何說起,逐漸陷入了回憶之中。
楚律原本是要去雨花山見一個人的,只不過發生了一些意外……
飛花,喋血,劍!
啪!
“我什麽我!再磨磨唧唧,就別怪八爺我不給二掌櫃的面子了!”計刹一掌重重拍在方桌之上,震得青色燭焰搖曳不定。忽明忽暗的燭光印在面目可憎的面龐之上,像極了猙獰的厲鬼凶獸。
天禧十年臘月十三日,大雪。
皇帝壽辰將近,柴秉為籌備壽禮出城狩獵,不幸亡於雨花山麓。
於公,柴秉是當朝雲麾大將軍,朝堂棟梁;於私,他更是皇帝最喜愛的關門弟子,世襲罔替的趙王殿下。
大秦堂堂的四大將軍之一,二品巔峰強者意外墜馬而亡教人如何能信?
賀禮如此,皇帝為之震怒,著大理寺、刑部合力徹查。
不過這些又與楚律有什麽關系呢?他是不喜歡這裡的,不喜歡這裡空氣中彌漫著的味道的。
潮濕,陰冷,滿是怨氣。
至於二掌櫃的面子,楚律覺得這位計八爺不管想不想,至少是不能駁的。
要是能用刑,按他們這些太保吃人不吐骨頭的性子,自己早就該遍體鱗傷了。
事實也是如此,堂堂太保之所以能與小小幫廚費半天口舌,全仗灼華樓,或者說是二掌櫃的臉面。
目光掠過計老八陰沉的長臉,楚律又回憶起臘月十三那日的奇遇。
這五年來,每年臘月十三二掌櫃都命他去雨花山見一個人。
起初是一個牽著老騾的獨眼貨郎,後來陸續又變成了獨耳琴師,獨腿信客與獨臂鐵匠,以及今年的那位牽著十來條黃狗信步而來的年邁劍俠。
老人在與楚律確認了身份後,連說了三個好字,抬手便從身負長匣取出一柄斷劍,一道劍光而過,血濺當場,圓滾滾一顆狗頭滾到楚律腳下。
其余的黃狗被狗血淋透,嚇得狂吠不止。
老人隻讓楚律收好狗頭以後有用,自己則飄然而去,隻留下四散而去的黃狗,與呆在原地的楚律。
楚律還記得後來進城時,
身上的血汙惹來守城卒扣留盤問。幸得包袱裡的好大一顆狗頭,守城卒罵了句晦氣,就放行了。雖說當時楚律是躲過了牢獄之災,只是沒想到逃得過初一,逃不過十五,如今還是得在這督捕司的班房裡看這張計八醜臉。 楚律比對了下,這計刹一字濃眉三角眼,瘦長馬臉酒糟鼻。自打出生以來,就沒見過長這麽醜的。
楚律上下打量計刹的同時,剛巧與後者四目相對。
計老八臉色一肅,三角眼中閃過兩道寒芒,“你要是不說也可以……”
計老八饒有深意地咧嘴一笑:“……大不了就是請二掌櫃也來這裡坐坐。”
楚律看著計老八的酒糟鼻子,心中不住想笑,連對自己動刑都不敢,還妄言什麽拘二掌櫃過來。
察覺到了楚律眼中藏不住的不屑,計老八的臉色更加陰沉,“你到底說還是不說!”
楚律有些無奈,“八爺,你到底想讓我說什麽啊?”
臨行前,二掌櫃特意交代了楚律有什麽就說什麽,八爺是自家兄弟,千萬別藏著掖著。
所以在路上楚律就很識時務地把該說的都說了。
憑督捕司的本事,計刹自然早已約見了當日的守城卒,對那日發生在城門口的晦氣事也已然知曉,甚至連那顆狗頭,也在緝拿楚律時一並帶了回來。
多年的經驗告訴他事情不會那麽簡單。
為什麽恰恰發生在同一天?
這只是巧合嗎?
還是另有深意?
還有那位天京城無人敢惹的二掌櫃,自己竟然可以暢行無阻地去灼華樓的後廚拿人。
回想起眯著眼的二掌櫃,恭敬相送的模樣,計刹斷定事情絕不簡單。
而一切的突破口就在眼前這個少年身上。
可偏偏部裡有交代,對灼華樓的人,不得用刑。
灼華樓,又是灼華樓。
這灼華樓在天京城甚至比大秦朝還要有年歲。
數十年能歷經無數風波屹立不倒,連王朝更替都沒有妨礙到生意,如此存在,絕不會露出楚律這樣明顯的破綻。
這樣,就又繞回了灼華樓本身。
計老八計上心頭豁然開朗,揮手招呼伺候的捕役出去,比哭還難看的笑道:“楚小哥,現在四下無人,不如你就跟我說說,二掌櫃這個人……”
“或者說……”一雙三角眼滴溜直轉,這幅模樣讓楚律不免犯起惡心。
“這灼華樓的背後到底是誰在撐腰?”
灼華樓需要有人撐腰?
楚律雖然心中如此想,但還是好心提醒道:“八爺,以您的身份地位,在天京城該知道什麽,不該知道什麽,我想您應該比我清楚。”
“有些事情,知道未必就是好事,不知道未必就是什麽壞事。”
“我勸您不該打聽的還是不要打聽為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