婧芝並沒有立刻把手抽回來,而是輕輕按在Jason的手上,期盼著能把從她心底湧出的股股暖流,通過她的指尖傳遞給Jason,帶走他臉上的憂鬱,緩解他心中的悲痛。
Jason的左手臂僵在那裡,左手放在餐桌上,絲毫沒有動彈。他眨眨眼睛,確定眼眶裡已經沒有多余的淚水,便輕巧地用右手把手絹塞進上衣口袋,苦笑著說:“我沒有想到,這輩子還會再聽到這首曲子……”
“你是指《夢中的婚禮》?”婧芝覺得應該說點什麽,好緩和一下此時“悲涼”的氣氛,便隨口說道,“這是一首非常好聽的鋼琴曲,我很喜歡……”
“你……想聽故事嗎?”Jason的話裡聽不出他是悲還是喜。
在他看來,壓抑在心裡好多年都沒有跟任何人提起的心事,可能在今天就要對著婧芝這個陌生人一吐為快,算是一件幸事。只可惜,這個故事的結局太過悲傷……
“聽故事?好啊,我最喜歡聽故事,算是來者不拒呢!”說完,婧芝喝了一大口飲料,舔舔嘴角的泡沫,淡淡一笑,說道,“洗耳恭聽……”
Jason看到婧芝的眼睛裡閃爍著溫柔與善良,他長長地呼出一口氣,輕聲問道:“你……相信一見鍾情嗎?”
這個問題讓婧芝很難回答。在今天之前,她從未體會過愛情的滋味,更別說是一見鍾情。
因此,在她看來,所謂的一見鍾情不過是人們為自己平淡無奇的生活所添加的幌子,聽上去很動聽,實則是自欺欺人。
但是,今天,自從走進如意居,看到Jason的那一刻,她感到自己的目光被什麽牢牢地釘在Jason身上;她的心,從她自己的身體裡一下子飛出去,落在Jason的身上,再也飛不走,飛不回來了。
“我相信一見鍾情,”婧芝微笑著說,“雖然那可能就像是天山上的雪蓮花、深海裡的夜明珠、又或是上千年的人參一樣稀有,但我還是相信,總會有一見鍾情……”
“嗯,”Jason惆悵地點點頭,“我也相信一見鍾情,因為,我爸爸對我媽媽,就是一見鍾情。”
聽到婧芝的回答,Jason才完全卸下所有防備,打開話匣子,開始講述有關他父母親的故事。
“我媽媽家祖祖輩輩都在倫敦生活,已經好多年。媽媽的父母親都是考古學家,研究亞洲的古代文明。媽媽是他們唯一的女兒。她還有一個比她小兩歲的弟弟。
媽媽從小喜歡音樂,家裡人也支持她,資助她學習鋼琴演奏。
大學畢業以後,媽媽加入了倫敦一個比較有名氣的室內樂團,經常隨團去歐洲其他國家演奏鋼琴曲。”
說到這裡,Jason的臉上露出自豪的表情,讓婧芝不難猜出,Jason的母親年輕時的鋼琴演奏一定非常精彩,她那時肯定是一位十分優秀的鋼琴演奏家。
“那個時候媽媽最想去的地方,就是北京。”說著,Jason聳聳肩,“可是一直找不到機會。她非常渴望能夠去看看咱們的故宮和萬裡長城。可是,在那個時候,交通還沒有像今天這樣發達,媽媽的樂團只在歐洲幾個距離英國比較近的國家有演出。”
Jason描述他媽媽期盼去北京的心境,倒是跟安徒生的童話《海的女兒》裡,那個最小的美人魚公主期待可以離開大海,到人類生活的陸地上看一看的心境很像。
“後來,一次機緣巧合,
改變了媽媽的一生。 那時,外公的一位中國朋友,住在唐人街。
有一天,他突然告訴外公,說他要在北京開一家大飯店,詢問外公是否可以讓媽媽在酒店的開業晚宴上演奏一首曲子,算作是晚宴的重頭戲。
外公外婆原本是不答應的。只是後來媽媽覺得這是一次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再三要求,外公外婆才勉強答應。
媽媽當時真是高興壞了!她告訴我說,那時候,她已經活了二十幾年,卻從未那樣高興過!
後來,媽媽順利到達北京,她的鋼琴演奏也非常成功。
那天晚上,媽媽第一次穿上咱們中國的旗袍,演奏的曲子就是……”
說到這裡,Jason哽咽了。
這一次,婧芝手心的溫暖已經讓Jason的手指恢復正常體溫,他感受到來自婧芝心房的陣陣暖意。他的心已經不再沉浸在冰冷的世界裡,他沒有流眼淚,只是紅著眼眶繼續說著:“《夢中的婚禮》……”
婧芝看Jason的精神恢復了許多。他雖然看上去還是有些許憂鬱,往事湧上心頭,對他來說,是一次措不及防的打擊。
現在,時間已經過去半個多小時,Jason的臉色開始漸漸轉好。他臉上的紅血絲也已經逐漸消退,讓他的情緒看上去不像剛才那樣失控。
“媽媽是她們邀請的唯一一位外籍演奏者。
那天晚上,媽媽穿了一件白色的旗袍,驚豔全場。媽媽的頭髮是金黃色,”說著,Jason輕輕搖晃幾下腦袋,“跟我頭髮的顏色是一樣的。”
婧芝看著Jason那一頭金黃色的頭髮。正是這個顏色,讓婧芝在剛剛見到Jason的時候, 誤以為他是個英國人。
“晚宴上,爸爸第一次見到媽媽,對媽媽一見鍾情。因為媽媽那美麗的容顏,精彩的演奏,也因為《夢中的婚禮》……
在那不久之前,爸爸被爺爺強迫安排相親,讓他十分苦惱。他渴望自由的愛情,不願意接受被父母包辦的婚姻。
那個時候,爸爸剛剛當上一家酒店的部門經理。
酒店是爺爺開的。爸爸只是在基層打工,積累經驗,為將來繼承家業做準備。
那天開張的那家大酒店的老板,是爺爺的一個朋友。機緣巧合,本應是爺爺親自參加的晚宴,最後卻因為爺爺突然間身體不適,隻得讓爸爸帶他去參加。
爸爸起初對爺爺的這個請求非常抗拒。那個時候,他正在跟爺爺因為他相親的事情冷戰。最後,爸爸妥協了,一個人去參加晚宴。
晚宴上的人幾乎都是上了年紀的中年人,爸爸一個二十幾歲的年輕人,很少有人跟他搭話。
那天晚上,爸爸幾乎一直都是一個人,坐在那裡,沉默不語。
在晚宴最後,媽媽的出場,讓爸爸眼前一亮。她演奏了爸爸最愛的曲子。
爸爸告訴我說,當媽媽的指尖觸碰到琴鍵的那一瞬間,鋼琴聲響起,他的心便離開他的身體,飛到媽媽身上,再也回不來了。”
婧芝聽到Jason剛才說的話,觸碰著Jason手指的手不由得哆嗦一下,讓她不得不立刻把手抽回來,放在胸前,好掩飾她自己內心深處的那個秘密:她對Jason,也是一見鍾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