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婧芝的話,Jason的表情沒有多少變化。
他拿起桌上的紙巾,輕輕放到嘴角。
他嘴角上的巧克力片輕松地粘在紙巾上面,從他的臉上消失了。
“我……我是說……”Jason的語氣很深沉,深沉到像是他正在婚禮上宣誓,願意同自己摯愛的新娘相守一生一世,“你……是一個人,還是有……男朋友……”
Jason說完話,馬上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幾口茶。他的喉結輕松地上下跳動幾下;他那焦慮不安的心,卻已經在胸腔裡“上躥下跳”成千上萬次,幾乎快要把他的胸腔撐破。
婧芝還是頭一次見一個跟自己拚桌的異性客人,居然會問自己這樣一個關於她隱私的問題。
不過,她轉念一想,覺得Jason問她這樣的問題,很可能是出於好奇,想知道她一個女博士,將要如何安排自己的終身大事。
想到這裡,婧芝輕輕搖頭,說道:“我是一個人……沒有男朋友……”
婧芝說話的時候,Jason剛剛咽下去一口茶,險些嗆到自己。
“咳咳……”Jason咳嗽了幾聲,帶著輕微的顫音,說道:“我……也是一個人……”
“這是什麽意思?他跟我說這個幹什麽呢?”婧芝在心裡嘀咕著,“對了,他這是在告訴我,不用擔心他的女朋友知道我們拚桌坐在一起,會來找我的麻煩。哈哈,因為他根本沒有女朋友!”想到這裡,婧芝在心裡得意地笑起來,但是臉上卻還是一副十分“平靜”的樣子。
Jason似笑非笑,把胳膊交叉起來放在胸前,身子挺得很直,說道:“好了,我的問題問完了。現在,你也可以問我一個問題。和你一樣,我也會老老實實地回答。”
“你?要我問你一個問題?”婧芝又驚又喜,“讓我想一想……”
Jason抿著嘴,不說話,只是輕輕點著頭。
婧芝可不想放過這麽好的一個機會!關於Jason,婧芝有太多太多的問題要問,簡直可以寫一本《十萬個為什麽》!
“我想知道,你到底是什麽人?”婧芝的語氣裡全是好奇,讓Jason不禁眯起眼睛笑起來。
“和你一樣……”Jason想也沒想,直截了當地說,“現在是這家中餐館裡的客人……”
“……”Jason的回答讓婧芝啞口無言。他的回答簡直是無懈可擊:既誠實,又沒有泄漏半點個人信息!他可真是一個“深不可測”的人!
“這個回答真是有趣!”說著,婧芝翹起二郎腿,“既不違背事實,又沒有說出什麽關鍵的信息。你可真是有誠意啊!”
“呵呵……”Jason看著婧芝“惱羞成怒”的表情,真是哭笑不得,隻好馬上給自己找台階下,說道:“過講,過講……我這個人就是這樣,太誠實,太誠實……”
Jason這自我調侃的話,倒是馬上起了作用。
婧芝想了想,覺得Jason辛苦半天了,也不容易,便安慰他,說道:“看你也工作半天了,估計是累壞了。我呀,大人有大量,才不跟你計較呢!”
“哈哈!”Jason笑起來,“勞動人民最光榮!”
“哈哈……”婧芝也笑起來,“看你現在說話的這個樣子,真的很難想象你是這家店的服務生。”
“是嗎?我不像?”Jason來了精神,繼續問,“那我像什麽?”
“倒像是一個經常參加會議的發言人。
”婧芝對自己的判斷能力沒有多少自信,她擺擺手,搖著頭,說道,“我也是亂猜的,請你不要太在意……” “怎麽會……”說著,Jason拿起桌上的甜點杓,嘴裡小聲嘀咕著,“也許有一天,你真的會見到我發言,也說不定……”
“你說什麽?”婧芝聽到Jason在嘴裡小聲念叨著什麽話,可她卻什麽也沒有聽清楚。
“沒什麽……”說完,Jason把一小塊蛋糕送進嘴裡,津津有味地咀嚼著。
如意居這家中餐館,下午茶時間會播放各種輕音樂。此時此刻,音響裡傳出那首《夢中的婚禮》,讓Jason突然間像是被什麽詛咒附身一樣,身體立刻僵住。
“《夢中的婚禮》!”Jason的話裡帶著惋惜,“我媽媽最愛的一首曲子……”
此時此刻,Jason臉上的表情十分複雜,既歡喜,又悲傷,很難用語言形容。
婧芝看著Jason,不發一語。
Jason看到婧芝那關切的眼神,告訴她:“我媽媽是一個小有名氣的鋼琴演奏家……”
聽到Jason說這樣的話,婧芝的內心湧上一層又一層波濤,聲音震耳欲聾,仿佛海嘯即將到來之前的預警。
Jason喝了幾口桌上的茶,笑得有些悲傷,說道:“媽媽喜歡這首曲子,是因為那是爸爸的最愛……只可惜……”Jason哽咽著,說完接下來的幾個字,“爸爸走後……”
婧芝看到Jason的樣子,大驚失色。他看上去好像一頭受傷的獅子,想嘶吼,卻因為失血過多而幾乎昏死過去。
Jason的皮膚是屬於白種人的那種,心情激動的時候,皮膚表層的毛細血管看得十分清楚。
他的鼻尖有些微微發紅,眼眶裡囤積了些許淚水。
他仰起頭,眨巴眨巴眼,試著讓眼淚不要流出來。
過了幾秒鍾,他把腦袋放下來,平視著婧芝,怯怯地說:“媽媽再沒彈過這首曲子……好多年了, 今天還是第一次聽到……”
說完,Jason的眼淚終於還是不聽主人的話,從他的眼角流出來。
他馬上習慣性地用右手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條白色的絲質手帕,迅速把眼角的淚水擦乾,小聲說道:“Sorry……”
《夢中的婚禮》是一首法國鋼琴曲,直譯過來,應該是“基於愛情的婚姻”更合理,是專門為理查德·克萊德曼量身定製的,整首曲子時長很短,還不到三分鍾。
在如意居,從音樂響起,到現在,時間還沒過去一分鍾,音樂的第一個高潮剛剛過去,婧芝卻感覺這過去的半分多鍾,比她之前經歷過的二十幾年人生還要長。
她親眼目睹了Jason從開朗的微笑著,到表情凝固,再到陷入極度的悲傷……讓她突然間意識到,也許人生沒有我們想象得那麽長,一瞬間,也許就是一生……她想著,有些東西,不知遠近,看似虛無縹緲,但她卻是極度渴望緊緊地抓在手裡,一刻也不想放下。
她伸出右手,輕輕撫上Jason放在餐桌上的左手。
謝天謝地!幸好如意居的餐桌不算大,Jason的胳膊又足夠長,他把手放在餐桌上,讓婧芝伸出手,勉強可碰到他的幾根手指。
Jason的手指纖細且修長,應該是遺傳了他媽媽的藝術氣質,讓他的手看上去像極了一件巧奪天工的藝術品。
此時此刻,Jason的手指好像幾根剛剛結冰的冰棍,冰冷得讓婧芝在碰到這“藝術品”的一刹那,像是觸電一樣,不由得打了一個寒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