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仲在得到盧有江許諾保他一家妻兒老小後，遲疑了片刻，如果他不答應會怎樣，旁邊坐著的程於壽就不會讓他有命說出自己的勾當。賀仲點頭答應盧有江，願意一人扛起所有罪責。

　　待盧有江程於壽走後，賀仲突然倒在地上蜷縮著翻來覆去，面紅耳赤，呼吸急促，嗓子卡著說不出話。急的牢頭忙將季風喊進來，季風聞聲趕進牢房，翻過賀仲一看。

　　卻見一個青眼脹臉咧開鮮血滲牙的嘴，朝他一笑。

　　“你搞什麽名堂?”季風撒手將賀仲丟開。

　　“我要招供。”

　　“招供?”陸平忽聽到季風來報心頭一驚，盡管陸平知道這些套路，就是先將所有的罪責推到最前面的人身上，但賀仲也是罪有應得，絕非替罪羔羊。

　　石一鞍聽見門側季風來報，拔腿強忍著麻疼，顫顫巍巍站起。桃柔兒見狀攙扶著石一鞍走到門邊。

　　“我也去。”石一鞍對陸平說。

　　陸平看著石一鞍突然愣住，這是石一鞍跪了一天一夜之後的第一句話。陸平眼眶不覺又濕了，他不知道怎麽安慰一個十七歲的少年，他不知道該怎麽告訴他，人生不過剛剛開始，生活的痛苦遠不止這些。更不知道如何給他勇氣和力量，讓他永遠能以不屈的意志去面對無邊暗夜。他欲言又止，坐臥不安的一天，並不是因為石長庚的突然離開讓他無所適從，對他而言，他自己的性命也一樣可以隨時赴死。令他憂愁的是，石長庚留給他的重擔，以及眼前這個尚未真正長大的少年。

　　石一鞍的“我也去”是出乎陸平意料的，陸平沒有想到他會這麽快從石一鞍的眼裡得到暗火重燃的鬥志，同時也欣喜看到石一鞍振作的樣子。少年可以一蹶不振，少年也可以遇強越強。人生一世雖長，但只有少年才會擁有那麽多不確定的可能，只有少年才會緊緊握住改變未來的希望。

　　陸平帶著石一鞍季風季雲桃虎一起進入關押賀仲的牢房。石一鞍強壓住滿腔憤恨，聽賀仲細講越州佔地的來龍去脈。可講到最後也沒有提到，石一鞍怕聽到又想聽到的關於石長庚的死因。

　　“這麽說你給了他們跑路錢之後就與你無關了?”石一鞍問。

　　“我已經將知道的全部說了，石大人怎麽死的，為什麽他們會在隱翠峰山腳，為什麽他們會殺石大人我都不知道。也許是他們想要向姚家軍尋求幫助，恰好在山腳遇上了石大人，一不做二不休就把石大人殺了。”賀仲跪在地上，翻開的嘴唇瓢著解釋，“我是不甘心將地還回去，讓他們在還地前搶著把糧食收割回來，沒想到他們失手砍死了人。當初他們說他們是左部流民，就算出了事只要推給姚伯陽就會有人出面解決。我覺得有道理，都說姚伯陽其實是先帝爺血祭軍首領，朝廷裡的清流忠黨不會動他。用他們去行亂法之事，橫豎無人敢管。所以我就信了他們。”

　　“什麽血祭軍?你不要想岔開話題。”季雲怒斥，嚇得賀仲縮成一團。

　　“你今天對我們說的話，到了公堂上當著州政大人也能這麽說嗎?”陸平問。

　　“當然可以，但是我有個條件。”賀仲小心的說出。

　　“什麽條件你說。”陸平答。

　　“你們得報我不死。”賀仲看了一眼季雲，身子向後一縮。

　　陸平看了一眼季雲，季雲上前伸出雙手，扶住賀仲的手肘。這一扶嚇得賀仲渾身支哆嗦。

　　季雲扶起不斷顫抖的賀仲，“放心吧，只要你保證到州政堂審時據實以報，

我會保你命。但是”季雲睜圓了眼，突然用力一捏賀仲的手臂，差點將賀仲骨頭捏碎。　　“但是，如果你敢亂說一個字，我不但會讓你全家陪葬，還要將你凌遲，將你心口的肉一塊一塊割下來喂狗，活活疼死你。”季雲說完一松手，賀仲瞬間癱倒在地。

　　“小的不敢，小的不敢，只要能保住下的這條命，您要什麽我都給你。我媳婦今年十九，女兒三歲，要不嫌棄還有我老娘，雖然年齡大一點，但是乾活手腳麻利，不行，您賣給老頭也行。”

　　“你還是人嗎?”季風忍不住開口。

　　“我不是人我不是人，您說我是什麽我就是什麽。但是你們要保證我的安全。只要我平安無事出獄，還有一個秘密我就告訴你。”

　　“什麽秘密?”王行穿著白色內衫，推開了牢門。

　　從前夏夜的花庭總是格外熱鬧，石一鞍和季雲捉弄著桃虎打打鬧鬧，桃大娘和桃柔兒跟陸平鬥著嘴，王行一邊坐著笑，石長庚一邊有一句沒一句的當著看熱鬧的假和事佬。

　　如今花庭依舊在，庭外梧桐綠如油，庭前芍藥複又紅，談晨說暮少一人，從此晨暮再無人。

　　石長庚的缺席，使得昔日熱鬧的花庭突然顯得突兀不合時宜。大家坐在花庭無所適從，每個人都如芒刺背，坐立不安。桃虎忽靠近陸平問了句，“血祭軍到底什麽?”

　　馬上分崩的聚會立刻又被添上燈油。

　　“血祭軍到底是什麽?”

　　大概除了陸平桃大娘和王行，剩下的沒有不想知道的。

　　“聽說血祭軍就是那些兵長子侄的粉面。”季雲搶著答，等著陸平解釋。

　　“一派胡言！”陸平頓了頓，“不錯，現在的血祭軍確實已經不再當年，成為一部分人為子侄謀官的捷徑。但血祭軍絕不是為任何人裝點門面而存在的！”

　　陸平半生少有的怒氣全在這一刻爆發了。

　　石一鞍等都不敢作聲，齊愣愣看著陸平。

　　陸平倒沒覺得自己有什麽異樣，長出了一口氣，“那是大治五年，聖祖皇帝為了鞏固朝廷，監管百官，建立了血祭軍。

　　血祭軍從一開始的每一個人都是由聖祖皇帝親自挑選，潛在朝廷重要衙門或者王公重臣家中監聽他們的一舉一動。他們的名字自然不為人所知。表面上只有姚伯陽，魏成兩大將軍，以及他們精挑細選的一百軍團士兵。但事實上，沒有人知道潛藏在血祭軍背後的密信有多少。直到聖祖仙去，姚魏二人要挾當今太后賜死留王，擁立季王。血祭軍便從此成為太后的眼中釘肉中刺，季王登基後對太后言聽計從，太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拔掉血祭軍。姚伯陽被外放到左部玉嶺守城，魏成帶領魏家軍北上抗擊烏合。凡是聖祖皇帝的近衛都無一幸免，或死或逃。即便如此，太后還是不放心，先以嘉獎為名將血祭軍軍團名單公諸於世，再將血祭軍改為京都近衛軍，軍團名號不變，但從此再無監管百官的職能。”

　　“原來還有這樣淵源，那這麽說太后也是不會放過姚伯陽將軍和魏成將軍了。”季雲感歎。

　　“那如今的姚伯陽，豈不是自找死路。”王行緩緩的接話。

　　“姚將軍真是不容易。”桃虎歎氣。

　　“難道真的就沒有沒被發現的血祭軍嗎?”王行疑惑，“既然不為人所知，那總有漏網之魚吧。”

　　“哎吆”坐在一旁縫孝衣的桃大娘突然出聲，“針扎到手了。”桃大娘不好意思的縮了下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