悶熱在旁晚響起的雷聲中終結,閃電撕開無數條通天的路。桃柔兒將飯菜熱了三次,還是沒有等到石長庚和王行歸來,石一鞍和桃虎也因不能開飯趴在桌子上鬱鬱寡歡。陸平坐不住了,套好馬車,便要趕著車去城門口候著。雨越下越大,桃柔兒不放心,喊住陸平,撐著傘小跑著上了馬車。
“少爺你要一起去嗎?”桃柔兒撩起車簾,探出腦袋,問還在花廳爬著的石一鞍。
石一鞍知道桃柔兒是想讓自己在父親跟前表孝心,遂懶懶回道:“不去了,那麽大個人,還能被這點雨困住。你們也別去了,說不定你們去接他還要挨罵。”
桃柔兒又朝著桃虎說:“哥哥,你來駕車吧,這麽大的雨,老爹眼睛不好使。”
桃虎應聲答應,看了一眼沒有反應的石一鞍,走到門邊,帶上鬥笠穿上蓑衣,三兩步躍上馬車,一揮鞭,出了後門。
“你也別生一鞍的氣,他就是嘴硬。”桃虎大聲說著,生怕雷雨聲比過了他。
桃柔兒歎了口氣,轉過神才想起問陸平。“老爹!你確定老爺他們出城了嗎?”桃柔兒掀開車簾,爬陸平身後大聲喊道。
“季風他們巡田回來,說在城門口看見長庚向東走了。”陸平也想大聲回答,誰知道老嗓子讓痰糊住了,像一隻被掐住脖子的公雞,在嘶啞中拚命打鳴。
桃柔兒笑出了聲。
到達城門口天已經全黑了,雨也下的不似剛才那麽著急。陸平,桃虎,桃柔兒三人直盯著大路和路兩邊漆黑一片的樹林。住城牆邊的砍爺和兒子,舉著火把給陸平他們照明。砍爺的小孫子淋著雨踩著水,繞著馬車興奮的一陣亂跑。
“怎麽還不回來?是不是我們等錯地方了?”一陣風起,桃柔兒一顫,挫著手臂問。
“東邊進城就這一條大路,再說下雨路滑,沒有走小路的道理。”砍爺緩緩道來。
小孫子被母親帶回家中後,夜晚冷靜的讓人焦灼。五個人站在屋簷下,卻沒人發出聲音,安靜讓桃柔兒越發著急。
“要說點什麽呢?”桃柔兒心裡打鼓,“說天氣還是說小孩子呢?”
桃柔兒正在糾結時,桃虎一聲“快看”瞬間將她解救。大家都齊刷刷的看向大路,一個疊羅漢一般的龐然大影,正緩緩向前移動。
眾人拿不定主意,都拚命辨認著。只有桃虎認出是王行。桃虎高興地小跑過去,越是靠近越是發怔,到跟前徹底慌了。只見王行的衣服上沾滿鮮血,背上的人的腳尖還不斷向下嘀嗒著。
桃虎的眼淚突然斷了線,躬腰蹲下想要接換王行。王行兩眼發直,只顧向前,漲紅的眼裡,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
陸平的世界靜止了,桃柔兒撒腿跑向前去,扶正王行背上人的腦袋。頃刻身體向後倒去,一屁股坐在地上的水窪裡。
石長庚的身體已經涼了。
桃柔兒哭喊著找大夫,桃虎立刻勒馬。只有砍爺緩緩將石長庚的屍體放在他家中大廳。陸平回過神囑咐桃柔兒幫石長庚把臉擦一擦,頭髮整理下。自己來到王行身旁。
“失血過多,但來得及。我這裡有止血的湯藥已經讓兒媳熬上了,”砍爺後退兩步,“我兒子已經去衙門叫人了。”
“在隱翠峰山腳,是杜仲來搶地的那些人,跑了一個,其余都死了。”王行眼含熱淚,蠟黃的臉上,只有抖動的牙齒不斷撞擊著蒼白的嘴唇。
陸平半天說不出話,隻覺血水漫過心頭,兩耳轟鳴,大腦一片空白,人便倒了下去。再睜開眼,屋內已是哀嚎一片。季風季雲失聲痛哭,而石一鞍跪在石長庚身邊一言不發。
陸平看了一圈,屋頂又開始在他眼前旋轉。他隱約聽見跑過來扶他的季風季雲說要報仇,漲紅了臉卻說不出話,兩隻手緊緊抓住季家兄弟。他和石長庚認識時,是大治元年,石長庚是參軍,而他被分去當夥頭兵。往事快速在陸平腦子裡回放。
“嗨!做飯的!你到底行不行?”
初見時石長庚說這句話的畫面在陸平腦子裡不停重複,“行不行”三個字像是山谷回音,穿過記憶,不斷傳回陸平的耳朵。
陸平“噌”一下坐起,眾人嚇住。大夫轉身過來,給陸平喝下一碗水。
陸平睜開眼,看到的是滿眼驚慌的石一鞍爬在自己膝上,小心的問:“老爹,你感覺好點沒?”
陸平擠出一個微笑。
“是杜仲還是王富美?還是所謂的明王爺!”季雲怒目漲紅,刀鞘裡的刀已經按耐不住。走到門口,看著門外無盡的黑暗,一腔悲憤全從眼睛裡湧出。
兩個月前合郡,還是另一番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