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成家的人被送往龍澗山,與其糾纏頗深的人物調離大玥核心,叛逃之事告一段落,但其影響遠沒有到此為止。
畢竟是在大玥扎根八百年的家族,就此沒落帶來的陣痛無法避免。
只是這些朝堂上的事,已經不屬於趙閑考慮的范疇。
回東華的路上,趙閑帶領著為數不多的隊伍,一直思考著一個問題。
因他去北城成家倉庫的那個女修,到底是什麽人?
故意也好,巧合也罷,追逐中發現成家的倉庫和破氣弩,確實是趙閑提前看破成家出逃的原因。
這是一個恰到好處的提醒。
若是故意,那這位女修的身份,就值得深思了。
能提醒他,肯定不是青泉宗大陳國的人,但是提前就知道了成家會逃。
而沒有直接向朝廷揭發,導致一切無法挽回只能亡羊補牢減少損失,說明也不完全站在大玥這邊。
那這個人的身份,就耐人尋味了。
除了大玥和以青泉宗為首的敵對一方,還潛伏著第三股勢力。
而且俯覽全局,對兩邊的動作都了如指掌。
念及此處,趙閑反而更加疑惑。
若真藏著這樣一股手眼通天的人物,他目的是什麽,總不會是看著兩國鷸蚌相爭,然後坐收漁翁之利吧。
大玥周邊數十國加起來,也沒有幾處能讓頂尖宗門看上眼的地方,想要投靠最近的天梭城人家都嫌棄,能坐收什麽利益。
而且,大玥黑羽衛這麽多人,偏偏提醒他是什麽意思,還能對他另眼相待不成。
這麽一想,趙閑便覺得自我感覺太好,說不定真是最近事情太多,有些多疑了。
而且僅憑一個不知底細的女修,就確認還藏著一個深不可測的勢力,說出去也沒人信。
七月七,俗世七巧節這天,趙閑返回了東華城。
七巧又稱乞巧,女子會在這天乞求天老爺傳授心靈手巧的手藝,婦人們多是拿著親手繡的物品讓人鑒賞。
逐漸演變下,如今已經成了女子的佳節,無論待字閨中還是小家碧玉,都會湧上街頭賞景放河燈會情郎不一而足,商販們也聞風而動,兜售各家的奇巧物件。
東華城本就繁花似錦,到了這一天更是豔冠南嶼洲。
趙閑擠過熙熙攘攘的集市,來到皇城複命,到達離陽宮已經是中午。
在女官吳清婉的引薦下,來到了偏殿的小廣場。
豔陽當空風和日麗。
場上勁風四起,周邊宮女都是小心翼翼,怕這聲勢驚人的罡風傷到了自己。
廣場一側的涼亭內,沈雨倒是頗為悠閑,斜靠在軟榻上,擺弄著手上五彩斑斕的鳥兒。
時不時開口稱讚幾句,馬屁功夫頗為熟絡。
見到趙閑進來,沈雨的臉上頓時黑了下來,翹著小下巴做出不怒自威的模樣。
只可惜這嬌小的身段,臉再黑也威嚴不起來。
趙閑也沒理她,只是站在場外,看龍離公主練功。
身著大紅色宮裙的龍離公主,手持一杆丈二有余的長槍,因為身材修長高挑,一招一式用出來非但不笨重,反而行雲流水。
就連外行的趙閑,都看得出身手不凡。
因為天氣炎熱,龍離公主穿著頗具東華女子的風范,紅袖招展間顫顫巍巍。
賞心悅目,風景這邊獨好。
趙閑偏開無意的目光,卻見坐在涼亭裡的沈雨,面帶不悅的招了招手。
向來是掌上明珠的沈大小姐,從來沒被人這樣無視過,心中怨憤難平之下,便將趙閑叫過來,老氣橫秋的道:
“成家的事,如何了?”
小胳膊環著酥胸,這做派估計是和尉遲虎學的。
趙閑想笑又覺得不合適,畢竟說的是正事,他開口道:“一切順利。”
“甚好!”沈雨點了點頭,抬手指了指旁邊的座位:“坐吧!”
趙閑順勢坐下,換了個比較舒服的姿勢,望向故作深沉的嬌小女子:“沈雨,聽說你被家中禁足,這麽快就出來了?”
沈雨雙眼寒芒頓生,差點就忍不住罵回去,只是想起陳靖柳的囑咐,又硬生生的止住了話語。冷笑道:“都說了,在東華城沒人管的住本小姐,你以後見到我最好客氣些。”
趙閑哦了一聲,自顧自的喝起了茶,暗道不見最好,誰知道你又能做出什麽失心瘋的事情。
沈雨正襟危坐的片刻,忽然覺得面前這個男人根本不在乎她。
她嘴唇輕茗,也不知道在說些什麽,反正看起來不是好話。
沒有向往常一樣見面就吵架,趙閑倒是樂得清閑,看來被禁足一段時間,還是有好處的。
過了半炷香的功夫,龍離公主一套槍法盡出,抬手擲出長槍,穩穩放在了兵器架上。
雖然豔陽如火,龍離公主臉上並沒有半點汗水,轉頭望向趙閑,微笑道:“來的正好,陪本宮練練手。”
趙閑本就有將三式刀法盡快交給龍離公主意思,取下背後的長刀來到了場中。
第一刀龍離公主已經學會,只是從未經歷實戰。
於是龍離公主將自身的境界壓到了三境,打算試試自身刀法練的如何。
雖然壓到與趙閑同境,但龍離公主的天資,不能和黑羽衛中靠丹藥維持境界的修士相提並論。
趙閑並未大意,只是抬手抱拳:“我的刀出手收不住,公主殿下當心了。”
龍離公主勾了勾嘴角,雙眸中傲意盡顯,手持彎刀斜指地面,輕笑道:“即便是三境,本宮也是世間最強三境,只要不是三刀盡出,傷不到本宮。”
趙閑咧嘴一笑,戰前的場面話已經說了,同境之下能有幾分勝算,他也想知道。
清風拂面,不見聲響,小廣場上的氣勢驟然一變。
勁風四起,兩道氣勢節節攀升直至頂點。
同樣的招式,兩人用起來確實天差地別。
趙閑體內真氣翻騰如海潮,半數靜脈內的真氣逆流而上,刹那間將氣海抽空不留分毫,聚全身之力與一刀,罡風四散。
而龍離公主明顯要遊刃有余,氣勁狂湧衣裙分毫不動。
刀出,勢如潮水。
兩道不可見的氣浪撞在一起,周圍宮槐的樹葉紛紛震散。
緊接著便是雙刃相接,刺耳的金鐵交擊聲中,趙閑右臂的衣袖粉碎。
僵持不過轉瞬,趙閑猛然大喝,面色潮紅如血,長刀往前壓了過去。
龍離公主眉頭猛皺,抬手抵住了彎刀的刀背,左腳猛踏地面,白玉石的地面寸寸龜裂。
只是這樣並沒有止住頹勢,面前的長刀如同山崩海潮,勢如破竹無人可擋。
連退三步,龍離公主才消去了刀上的氣勁,站定。
而趙閑刀出力竭,退了幾步長刀杵地,穿著粗氣。
看著手中法寶品階的彎刀醉垂鞭,龍離公主滿臉詫異。
明明用同樣的招式,她還佔了手持利刃的便宜,怎麽可能擋不住。
以她的悟性,這刀法自然沒有半點錯誤的地方,但趙閑的一刀,又明顯多了些東西。
她柳眉輕蹙,不悅道:“你的刀,和教我的不一樣。”
趙閑面露笑容,吞下一顆聚氣丹恢復體力,開口道:“並非刀法不同,而是公主殿下與我有區別。”
“哦?”龍離公主偏了偏頭,望向面前的青年,眼中意外,明顯再說難得我不如你?
趙閑想了想,解釋道:“這三刀的來歷我不知曉。但用的久了,便是有些領悟。”
他拔出了長刀,握在手裡認真道:“這第一式,聚渾身真氣與一刀,如背水一戰不留余力。龍門三叩首的秘法,我用過一次,發現體內真氣源源不絕,但是這一刀的殺力卻大打折扣,變成了普通的招式,雖然霸道卻無出奇之處。感覺就像是有了底氣,知道自己不會因此力竭,所以缺了那份向死而生、一往無前的氣勢。”
氣勢這個東西,趙閑知道沒有太大實際意義,但拚死一搏時爆發的潛力,明顯比沒有後顧之憂時要大,越到身死關頭,他感覺便越發明顯,所以才有此一說。
“向死而生?”龍離公主認真回味這句話,忽然眼前一亮,開口道:“刀意!你是說,用刀時的心境?”
趙閑點了點頭:“這個形容不錯,全力以赴便是全力以赴,留下半點退路都不算。”
龍離公主天資聰慧,自然一點就通,當下恍然大悟。
不是她的刀沒用對,而是沒有領悟刀中的意思。
只是,雖然明白了自身的錯誤,龍離公主卻是搖了搖頭,輕聲道:“本宮修的十全道,這三刀很難用出最強的效果。”
趙閑聞言不解,問道:“這和十全道還有關系?”
龍離公主見狀,耐心解釋道:“十全道是世間修力的極致,而無情道則是修心的極致,二者天差地別,在十全道修士眼中,招式便是招式,重在見招拆招以長克短,而無情道修士不看重一招一式,重在意而非形,這三刀意在向死而生,因當是走無情道的前輩創下,尋常修士不會這般不計代價。”
趙閑算是明白了其中區別,略微思索,面露喜意:“這麽說,我走的是無情道?”
世間能走這些獨木橋的修士,都是得天獨厚的天之驕子,趙閑可是知道的。
可惜,龍離公主很無奈翻了個白眼,隨意道:“無情道修士,都是讓人聞風色變,亦正亦邪,你看起來不像。”
趙閑聞言輕笑,沒有否認,只是開個玩笑罷了,他知道自己屬於有什麽學什麽的修士,而世間修士也大多如此,那有機會挑三揀四。
刀法練完,趙閑體力也恢復的差不多。
龍離公主知曉了三刀的意思,當下也明白這刀法靠苦練是沒有的,得遭遇真正的生死相搏才能有領悟。
於是龍離公主收了刀,擺出了一個拳架,面露笑意:
“今天不練刀了,與本宮切磋一下拳腳功夫,出刀便殺人,切磋起來反而束手束腳。”
拳架古樸,與天靈宗林封陽如出一轍,顯然出自同一位師傅。
龍離公主雖是女子,但四肢修長身材高挑,這個如同伏虎般的拳架,擺出來也是大開大合。
趙閑挺喜歡與人切磋,但他的刀法本就是用來殺人的,一刀出去你不躺下我躺下,切磋不起來。
學習的幾式劍法也只能清理雜魚,正與人切磋那是獻醜。
但不過怎麽說,也比他的拳腳功夫要好。
聽聞龍離公主要切磋拳腳功夫,趙閑自幼倒是和家中護院學了點王八拳,他自己都不好意思拿出來用。
不過只是切磋罷了,王八拳也是拳法,趙閑不在乎輸贏,當下也欣然應戰。
見他答應的這麽痛快,龍離公主倒是頗為驚訝,難不成這家夥,還藏了一套拳法沒用過?
陸劍塵看中的人,好像沒什麽不可能。
於是龍離公主認真了起來,躬身如惡虎,雙拳有火光縈繞,一前一後蓄勢待發。
雖然身著華美宮裙,拳架一旦擺開,卻是氣勢駭人,讓人望而生畏。
趙閑總算知道‘胭脂虎’這個稱號的來歷。
本著輸人不輸陣,他面色平靜的伸出右手勾了勾。
便在這一瞬間,地面被踩的四分五裂,龍離公主身形化為紅色殘陽,眨眼便躍過三丈距離,一拳直擊趙閑面門。
這個速度,比林封陽要快上太多,趙閑雖然看到白皙的拳頭在眼中一點點放大,卻連手都沒抬起來。
只聽讓人牙酸的一聲悶響,身著黑羽衛飛鷹服的青年,就直挺挺的飛了出去,撞在了廣場新建的九龍壁上,彈了一下,才落在地面。
“好!”
沈雨蹭的站起來,小手拍的‘啪啪’響,臉上滿是解氣的表情,就差跳到軟榻上叫好,嚇的身旁那隻乖巧的幽安鳥驚叫連連。
半晌後,灰塵散盡。
趙閑搖搖晃晃的從地上站起,頭暈目眩幾乎粘不穩,竟然連神魂都受到了衝擊,若不是身為武修體格強健,這一拳他能昏死在這裡。
摸了摸劇痛的臉,趙閑抽了口涼氣,咬牙道:“公主殿下,你若是心情不好,我可以陪你聊天解悶。”
龍離公主面色平靜,偏了偏頭沒有回答,隨意道:“刀兵皆為外物,身為武者,豈能沒了兵器便任人宰割。”
道理是沒錯,可也得看差距。
趙閑唯有苦笑,抖了抖衣衫上的灰塵重新站好,擺了個拳樁,尋常江湖上隨處可見的入門把式。
雖然簡單,趙閑倒是練了很多年,來了東華每日晨練的時候也會耍幾遍,全當鍛煉體魄。
龍離公主再次逼近,拳風如虎,只是這次刻意放慢了些。
趙閑雖然不會什麽拳法,三境的眼裡還在,速度也不慢。
看清她的動作後,本能的側身閃躲,右腿順勢向上猛踢,直擊其要害。
這一招效果顯著,龍離公主面色大變,飛身極退,連境界都沒壓,眨眼就出現在了三丈外。
場面凝滯。龍離公主的臉色陰晴不定,望著趙閑欲言又止,半晌後,才憋住一句:
“無恥!”
趙閑右腿還僵在空中,滿頭的冷汗。
或許是修行許久的緣故,身體的反應速度已經超過想法,這一記撩陰腿用的是行雲流水爐火純青。
畢竟是趙家的護院,能教的也只有這種直擊要害的陰招。
他將腿收了回來,略微思索,開口道:“生死之爭,無所不用其極也是正常。”
道理沒錯,話說的很有高人風范,只可惜沒什麽底氣。
龍離公主微微眯眼,望著他沉默半晌,才冷冰冰的道:“不許用這招,別的也不行。”
說著再次擺開拳架,氣勢節節攀升,大有拿拳頭說話的意思。
趙閑暗暗叫苦,他只會這些江湖上的小把式,都不用豈不是站著挨打,當下隻得小心提防,以求隨機應變。
隨著一聲輕喝,小廣場上拳風再起。
身著大紅色宮裙的龍離公主,拳出如龍,接連擊中趙閑胸口。
其中力道震的趙閑步步後退,咬牙抓住了一隻拳頭,猛的往地上摔去。
只可惜雖然他天生力大,卻沒法撼動穩若磐石的龍離公主半分,胸口又中了一拳。
這場景,幾乎是被人按著打,還是個看起來不怎麽孔武有力的女子。
長這麽大,趙閑還沒這麽被動過,當下也來了幾分脾氣。
拚著連中三拳,猛拉手中抓住的胳膊,順勢側身用肩膀猛的撞向龍離公主胸口。
尋常的鐵山靠,但天生神力又有修為傍身,這一擊勢大力沉如同蠻牛。
龍離公主實力佔了上風,被這沒什麽技巧可言的鐵山靠撞上,也是吃驚與他的一身蠻力。
感覺不是在和人打架,而是在與以力大著稱的異獸搏鬥。
即便早有準備,也硬生生被撞了出去,落在了丈余外。
趙閑見一擊奏效,總算是舒了口氣,看來沒了刀劍,他還是能過上幾招的,雖然龍離公主壓製了境界。
正想說上幾句話,卻見龍離公主背過了身,不動聲色的將衣裙整理好,平靜道:
“罷了,今天到此為止,你日後還是用刀,拳腳功法涉獵即可,不用深究。”
涼亭內,沈雨確實面色漲紅,惱怒的站起身,嘰嘰喳喳的道:“趙閑,你好大的膽子..”
只是話沒說完,便被龍離公主眼神製止。
趙閑倒是不以為意,切磋拳腳功夫,若是片葉不沾身,難不成大眼瞪小眼。
他抱了抱拳,微笑道:“謝殿下指點。”
接著,將成家的事情逐一上報後,便沒有久留,離開了皇城。
走出皇宮時,趙閑胸口依舊隱隱作痛,臉上也腫了半邊,雖然消退了很快,但也沒法立刻恢復如常。
莫名其妙在離陽宮矮了頓毒打,趙閑也是無奈。
但修行就是如此,與強者切磋的機會來之不易,沒有人間無敵之前,能挨打都是機緣,總比動不動你死我活要好。
不過話說回來,感覺還是不錯的。
趙閑摸了摸肩膀,露出幾分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