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鳴山中,老少三人相伴前行。
至於去哪裡,老琴師並沒有明說。
走走停停,老琴師似乎也好久沒來,偶爾還會轉回去,從山道上繞一下。
小寒丫頭畢竟才十四歲,體力不如男子,這山路崎嶇蜿蜒難走,趙閑把她背著,長刀則背在了小寒背上。
只是長刀立起來,和小寒肩膀差不多高,一個小女孩背著這麽大一把刀,有些奇怪。
小寒丫頭抿著嘴唇,臉蛋紅紅。
小妮子也不敢仔細去感受,只是胳膊放在趙閑背上,猶猶豫豫呢喃:“少爺,小寒能走的,不累!”
幼年之時,也被少爺背著在院子裡跑,但那時都還小。
現在少爺已經十八歲,可以娶妻生子。小寒也十四歲,換在窮苦人家,都已經嫁人了...
小丫頭胡思亂想,臉漸漸紅的和蘋果一樣,幾乎埋進胸口,害怕前面帶路的老爺爺看到。
趙閑到不覺得有什麽問題,他呵呵一笑:“以後還要走好遠的地方,至少得去京城一趟,在刑部登記,等少爺會飛,你不還得趴在少爺背上。”
以後等少爺會飛,小寒得多大了啊!
小妮子臉色更紅,呢喃一聲:“小寒才不要少爺背著,等少爺會飛,小寒也會飛了!”
趙閑聞言心念一動。
那些亂七八糟的口訣功夫,小寒學的很快,自己卻沒有任何反應,其中緣由一直沒搞明白。
念及此處,趙閑快步追上老琴師:“陸老,這修行是不是要看人的靈根?我在青木觀看過一些功法,卻怎麽都學不會,是不是我天生沒有靈根?”
老琴師杵著行山杖,不屑道:“普通的靜心咒避寒決罷了,算什麽功法。”
靜心咒和避寒決,只是一種入門的術法,修行中人都會,也是日常生活必須的。
比如這避寒決,兩個瀟灑的劍客在樓頂上決鬥,大雪天總不能穿大棉襖哆哆嗦嗦的你刺我一下,我刺你一下。
當然,這也只是針對低境界的修行者,修為越高,凡人生活的限制便越少。
老琴師看著趙閑:“經脈氣穴又全部阻塞,學不會正常。”
趙閑恍然,輕笑道:“原來如此,陸老您修為高深,這阻塞的經脈,應當隨手便能解開。”
老琴師輕哼了一聲:“我老了,你自己慢慢衝開便是,對你也有好處。當年我是被師父刻意封住氣穴,這是武修打底子的方法之一。”
至於何為武修,老琴師倒也講過一些。
以武入道為武修,由外入內,將天地靈氣煉化為純粹真氣,為己所用。
而由內而外,注重心境法決的稱內修,集靈氣與氣海之內,依照玄門法決聚風成雨,控雷移山。
柳飛月走的是武修路數,青虛道長走的是內修路數,只是都是剛剛起步,還沒跨過門檻而已。
臨近中午,沿著山路行走,漸漸聽到前方傳來的水聲。
繞過一個斜坡,一道高約十來丈的瀑布出現在眼前。
瀑布旁邊還有個石坪,足有兩丈方圓,似是一塊巨石被從中間橫著削去了上半部分,上面還能依稀看到淡淡劍痕,已經被歲月抹去大半。
小寒從背上跳下來,走到石坪上面,看著從上方墜下的瀑布,驚喜道:“少爺,這個地方好漂亮啊!”
石坪上有一塊方形的石頭。
老琴師坐在上面,抬頭看著被水霧激起的彩虹,陷入沉思。
趙閑左右打量,
開口問道:“陸老,這是你當年練劍的地方?” 老琴師點了點頭,看向趙閑:“你想學什麽?”
對於這個問題,趙大公子倒是有些為難。
他除了飛天遁地,也沒什麽太大的想法。
略微思索,趙閑取來長刀,在手上揮了揮:“學刀!我天生力氣大,劍用起來太輕,雖然也很喜歡書中劍仙,可是要學本事,還是想學用起來順手的。”
趙閑最崇拜的,便是書中的雪霜神劍柳飛月,柳飛月死後,趙閑心中尊崇的還是他。
那顆白色丹藥,趙閑問過老琴師,確實是可以吊命的丹藥。
趙閑問柳飛月為什麽不吃,老琴師只是說他不懂何為劍客。
柳飛月雖然修為不高,卻當得起‘劍客’二字,老琴師對這個晚輩很尊敬。
但說到要學什麽,趙閑確實不習慣用劍,花裡胡哨,那有刀用起來乾淨利落。
老琴師笑了起來,似乎知道趙閑會這麽說,他調侃道:“常言無情刀,多情劍,劍仙自古多情,也最討外面仙子美人的喜歡,在這修行路上,可沒有那個仙子,喜歡用刀把人砍的血肉橫飛的莽夫。而且,我也不會用刀。”
不會問個什麽,白激動一場。
趙大公子隻得放下刀,無奈道:“陸老,你會什麽我學什麽,你年輕時候劍耍的不錯,我學劍也是可以的。”
老琴師卻是搖頭,看著趙閑認真道:“我的劍,不能教你。”
趙閑頓時無言。
劍不教,刀不會,難不成讓他學開碑掌、龍爪手?
仙人還用這種江湖上的招式?
老琴師沒有繼續調侃,歎了口氣:“我只能教你一些外邊仙家宗門的劍術,二流劍法,算不上獨一無二,其中的要訣殺招都是不傳之秘,我自然也不會,但這些給你領路足夠,以後你想要走的更遠,還得自己尋找機緣。”
趙閑這才松了口氣,他本來要求也不高,若是想要走的更遠,自己去找便是。
趙大公子頗為豪氣,伸出手來,顯然是想看看二流的功法秘籍。
老琴師卻沒有掏出什麽東西,陰惻惻冷笑一聲,站起身來,從石崖找了根樹棍。
扭動胳膊松筋骨,一副要大開殺戒的模樣,眼中莫名帶著一絲‘老子也熬到今天了’的意味。
趙閑臉色微變,有些忐忑的問道:“老頭子,你要幹什麽?”
小寒也注意到了,想到小時候少爺被先生打手掌的場景,頓時沒心沒肺的笑了起來:“少爺,嚴師出高徒,你要修仙肯定得吃苦頭的。”
老琴師的對小寒露出了個笑臉,然後冷冷盯著趙閑:“你當修行是小孩子過家家,我給你說幾句口訣看幾本秘籍,你就道法大成劍術天下無敵?你可知當年我在這兒,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場景有多淒慘?”
趙大公子呵呵一笑,他本來就沒想著不吃苦頭就有收獲,被這年老體弱的老頭子,用木棒打幾下而已,再疼也忍得住。
只是陸老這表情,讓人心裡發毛。老琴師圍著趙閑轉了幾圈,讓趙閑扎好馬步。
趙閑雙手握拳放與腰間,馬步扎的非常標準。
趙閑自小練習這些,實在輕而易舉,不禁輕笑道:“陸老,這些基本功就跳過吧,就算扎兩個時辰馬步,我也...”
木棍輕揮,點在趙閑腰間。
趙閑正在說話,忽然腰間劇痛。
力道並不大,難以言喻的疼痛卻自內而外蔓延,腰腹之間似乎有什麽東西鑽了進去,鋒利充滿倒刺,似一把刮骨刀在腰腹內部攪動。
鑽心刺痛讓趙閑悶哼一聲,雙腿直接跪在地上,豆大的汗珠頃刻間布滿額頭,單手撐地捂住腰部渾身顫抖,手指要把衣服撕攔,卻緩解不了身體內部的疼痛。
即便是被捅了一刀,也不可能這麽疼。
“起來!扎好馬步!”
老琴師面無表情,杵著木棍立在旁邊。
趙閑咬了咬牙,渾身顫抖的爬起來,重新扎好馬步。
老琴師點點頭:“疼不疼?”
趙閑想了想,咬緊牙關:“不疼!”
老琴師聞言笑意更盛,似乎是回想起了往日的場景。
他抬起木棍又在趙閑要間點了一下,力道加重的三分。
趙閑一聲痛哼,倒在地上渾身抽搐,身體如痙攣縮成了煮熟的蝦一般,臉色漲紅一片,額頭青筋鼓動。
突如其來的劇痛,讓他已經無法思考,耳朵裡嗡鳴一片,視線模糊,在暈厥與清醒之間來回。
小寒看見這幅模樣,眼淚頓時就下來了,想要過去扶起蜷縮在地上的少爺。
老琴師抬起手:“死不了,都是這樣過來的,若是熬不住,以後只會死的更慘,這條路不是那麽好走的。”
“可是..可是..”小寒蹲下身來,眼淚抹花了臉頰,嗚噎道:“少爺,咱們不修仙了,你不要硬撐,暈過去就不疼了。”
疼痛持續了半柱香的時間,趙閑卻覺得比以往十八年的時間都要久都要難熬。
待疼痛稍微褪去一些,不用來琴師提醒,他艱難的撐起身體,雙腿微微發抖,扎著馬步重新站好。
“疼不疼?”老琴師依舊如此發問。
趙閑胸口劇烈起伏,咬了咬牙回答:“疼!”
老琴師這才點點頭, 背著手圍著趙閑轉圈:“疼就對了。疼在表面,可以用手揉可以上藥緩解,可疼在體內,手摸不到,我的幾縷劍氣不散,疼痛也不會消,怎麽辦了?”
鑽心劇痛,讓趙閑恨不得將腰部刨開,將那疼痛之處從身體割掉。
他咬牙幾乎用盡所有方式,試圖讓疼痛緩解一些,可惜能緩解疼痛的好像只有時間。
大約一炷香的時間,趙閑感覺疼痛緩解了下來,卻看到老琴師又持著木棍走了過來,心裡頓時生出絕望之色。
果不其然,腰間又是一下,和第一次一樣。
老琴師折騰完,轉身走回石台旁邊坐下,招呼小寒道:“小寒丫頭,過來,陸爺爺教你下棋,別管你家少爺,習慣就好了。”
“可是..”小寒淚眼朦朧,看著倒下去又站起來,然後又倒下去站起來的少爺,心中不忍。
可少爺不叫苦,她一個丫鬟又能做什麽,還是走到石台旁邊蹲下,委屈巴巴的道:“陸爺爺,修行這麽難,小寒肯定堅持不住,若是少爺修成仙人了,一晃就是幾百年,小寒就不知到去哪裡了,夫人也見不到少爺了..”
老琴師笑容和藹,從攜帶的物品裡取出棋盒,微笑道:“丫頭你放心,你家少爺即便不修仙,也不會舍得扔下你和你家老爺夫人。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說道這裡,老琴師又有些黯然。
想要面前這個合他胃口的小子走遠,但走遠了,便不是合他胃口的那個小子。
或許,這就是大道的無情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