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一,雨已經停了。
溫和日光灑下,通往青木觀的石階旁,野花開始綻放,幾隻蝴蝶在道路間穿行。
趙閑哼著小調,沿階而上欣賞著路邊風景。
青木觀名氣不大,在溢州城沒有什麽人知道,偶爾周邊住著的百姓來此燒香祈福,卻也是不多。
不過今天,倒是有一個嬌小玲瓏的女子,在趙閑前面,已經走到青木觀口。
女子擦著額頭汗水,想必是爬山走累了,背對著趙閑站在那裡歇息。
此地人煙稀少,為了避嫌,趙閑沒有上前,原地等了一會。
背影有些眼熟,看不到面貌,暫時想不起來是誰。
可能是來祈福的香客吧。趙閑心中如此做想。
見女子進了青木觀,趙閑才動身上前。
哪想到走了一會,發現那女子直接走到了青木觀後院。
老書生一如既往的坐在桌後,天氣晴朗,桌上還放了一杯茶。
楊柳依依,風和日麗。
院門前,老書生奮筆疾書,搖頭晃腦好不快意。
正寫到盡興處,忽聽‘啪’一聲輕響,面前的稿紙,按上了一隻白皙小手。
老書生嚇的一抖,抬眼望去,卻發現一個嬌小玲瓏,面帶刁蠻之氣的女子,正居高臨下望著他。
“鐵筆書生慕容千雪?”嬌小女子一字一頓,臉上露出得意的笑容:“可算是見到你了!”
老書生聞言一愣,旋即便明白過來。
這般情景往日可是出現過多次,他的書因為‘禦仙劍宗’的眾多天君真人行走江湖,流傳的很廣,每隔不久便有些追夢的年輕人,到這裡來叫出他的道號。
每到這個時候,老書生便知道生意來了。
他忽的坐直身體,正氣凜然眼露精光:“大道縹緲,仙凡有別..”
話還沒說完半句,卻又聽‘啪’的一聲。
女子重重拍了下桌子,望著他冷哼道:“少給本小姐裝神弄鬼,我問你,仙人譜可是你寫的?”
這刁蠻女子,自然就是讓尉遲虎變成尉遲貓的沈雨沈大小姐。
老書生正氣凜然的面容一僵,隨後心中忐忑,好像不是來求道,是來找茬的。
他隻得訕訕一笑:“閑時隨筆,上不了台面。”
見老書生承認,女子點了點頭,露出稍微和藹點的笑容。
她從懷裡拿出幾張銀票,拍在桌上:“那就好,我家主子喜歡你的書,這些銀子賞你的。”
原來是書友,老書生‘哎呦’一聲,面露笑容,謙虛道:“這如何使得,折煞老朽了,都是同道中人,何必如此破費。”
話雖這麽說,手卻不動聲色的摸向銀票。
哪想到那女子並未抽手,按住銀票笑眯眯的看著老書生:“只是你這仙人譜,前兩卷主子看過了,第三卷卻遲遲不動筆,主子等的心煩。所以今天本小姐過來,督促你速速動筆,就現在,快點寫!”
說罷還抬抬眉毛,指向老書生桌上的筆紙。
老書生‘啊’了一聲,臉上嚴肅起來,皺眉搖頭:“姑娘,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我輩讀書人,豈能因為幾兩銀子而折腰。”
“不寫是吧?!”嬌小女子冷哼一聲,表情陰惻惻的盯著老書生:“本小姐叫沈雨,家父乃萬寶樓樓主沈凌山,姑姑是當今陛下的貴妃,家兄是黑騎軍鏢騎將軍,嫂嫂是禮部侍郎陳大人獨女...”
劈裡啪啦一大串名字,連她養的貓,
都是被皇后娘娘抱過的,話裡話外隻透著一個意思:本小姐不好惹! 老書生越聽越是心驚,臉上本就不多的傲骨,慢慢變成了尷尬的笑容。
他就一年老體弱窮書生,這上面的人物,隨便一個都能將捏圓揉扁,哪裡惹的起。
名為沈雨的女子說完這一大段話,輕輕喘了口氣,才瞪著小眼凶巴巴的威脅:“你今天若是不寫,信不信本小姐砸了你這破道館,不對,應該叫禦仙劍宗。”
大道無情,仙家宗門談笑間灰飛煙滅屍骨無存,果然不是一句玩笑話。
“信信!”老書生心裡有苦說不出,滿臉尷尬的賠笑道:“小姑奶奶,老朽哪敢不信,只是,老朽不過一介腐儒,寫書又不是照抄,豈能信手拈來。要不筆給你,你來寫!”
沈雨聞言眼前一亮,頓時‘凶悍’表情全無,興衝衝的從桌上抓起筆:“好啊好啊!我來寫我來寫。”
仙人譜在道上仙師之間甚是流行,在這大玥國,沒看過都不好意和道友打招呼。
看了自然就有想法,沈雨聽到讓自己來寫,頓時來了興致,轉到老書生旁邊,拿起毛筆作勢奮筆疾書。
可惜,筆在宣紙上停留半天,女子的表情漸漸變的有些為難,斟酌半天也沒落下一個字。
老書生心中暗笑,端起茶杯輕輕喝了一口,滿臉愜意表情。哼!黃毛丫頭,也敢在本君面前放肆。這仙人譜乃是本君嘔心瀝血之作,其實你這等凡人可以寫出來的。
還沒來得及得意,就看到旁邊女子重重將筆拍在桌上,轉頭望向他:“本小姐方才走累了,不想寫字。我來說,你來寫。”
老書生面容僵硬,面前凶神惡煞的嬌小女子,似乎是他敢說過‘不’字,就把他的宗門殺的雞犬不留,隻到勉為其難的拿起筆,點了點頭。
沈雨這才心滿意足,叉著腰帶著些激動:“趕快,把那個什麽青虛道長給我寫死,壞透了看著就討厭。還有把蘭花仙子嫁給白玉郎君,郎才女貌多配啊!”
“啊?他倆可是師徒,這有駁倫常,不可不可”
老書生聞言大驚失色,青虛死了也就死了,好吃懶做道法大成後不知回報宗門的貨,可後面兩人怎麽能在一起。
老書生的書,自然都是有原型的,多是青木觀裡志同道合的朋友,也有些外人。比如這白玉郎君,乃是雀鳴山下一個小村莊的教書先生,同為讀書人有些交情。
蘭花仙子則是經常來青木觀燒香的一個叫李蘭花的農家小女孩,在村裡學塾念過些時間,很有禮貌深得老書生的喜歡。
若是這般寫,會不會被那教書的老友拔一層皮先不說,肯定會被李蘭花她爹那五大三粗的莊稼漢子打斷狗腿。
沈大小姐可不知這些,狠狠一瞪眼:“讓你寫你就寫,還有那個劍客,就是不練劍整天講大道理的劍客,趕快讓他去練劍。那個什麽..嗯..對了,把慕容軒和許子凌寫成一對兒。”
“啊?他倆都是男的,這..”
“本小姐管他男的女的?”沈大小姐興致勃勃,得意的盯著老書生:“只要你按我說的寫,少不了你好處,本小姐別的沒有,就是銀子多!”
趙閑在廊道裡看的是目瞪口呆,這姑娘的作風,甚合他胃口。
把他想說卻不太好說的話,一股腦全說出來了,乾得漂亮,就該這麽寫。
老書生滿臉難受的表情,顯然不可能照著寫,工程量這麽大,一時半會也改不完。他眼珠轉了轉,放下筆微笑道:“這位姑娘看來也是同道中人,既然喜歡老朽的拙作,老朽倒是可以閑時,給姑娘單獨出一本自傳,保證姑娘滿意。只是方才說的那些,便繞過老朽吧!”
沈雨眼前一亮,面露激動神色:“好啊!你可莫要騙本小姐!嗯..你要把我寫的風華絕代,就和‘雪霜神劍柳飛月’一樣,對了,我的稱號就叫百花仙子好了,我的兵器也用劍,名字要起好聽一些..”
正說的興起,沈雨忽然聽到一陣‘嗤嗤嗤’的悶笑聲,轉眼望去,卻見一個書生打扮的年輕人,站在廊道下,捂著肚子憋的很痛苦。
仔細一瞧,竟是前幾天在歸雲閣遇到的那人,沈雨微微一愣,隨後臉色一沉,叉著腰氣勢洶洶:“你笑什麽?力氣大了不起?本小姐可是...”
“沒有取笑姑娘的意思!”趙閑強行忍住笑,抬抬手打了個招呼:“姑娘思如泉湧,小生佩服還來不及,哪敢取笑姑娘。對了,小生禦仙劍宗大弟子趙閑,道號‘無情刀郎’,手持仙兵黃泉..”
趙閑一本正經的說著,想起柳飛月給他的那兩部珍藏手抄本,實在忍不住捂住額頭低聲悶笑。
沈雨見狀氣的嬌軀微顫,咬牙切齒:“什麽無情刀郎!仙人譜上就沒有你這號人物,你自稱‘刀郎’,你的刀了?”
“刀自然放家裡,又不是江湖人,隨身帶刀作甚,青虛老道號稱‘五色神雷’,你見他隨身帶著雷嗎?”趙閑又將柳飛月的話複述了一遍,實在忍不住又笑了出來。
“你敢戲弄本小姐!”嬌小女子柳眉倒豎,竟是跺了跺腳,從懷中掏出個小帳本,一邊寫一遍咬牙切齒的道:“你給我等著,以後別落我手上,不然,我要你好看!”
趙閑和女子無冤無仇,只是開幾句玩笑罷了,當下連忙搖頭:“不敢不敢,以後我見到姑娘便繞著走,那裡涼快去那裡!告辭告辭。”
說罷,趙閑今天也不打算去書樓,直接轉身就走,不給那女子發飆的機會。
沈雨記完帳,抬頭就沒了那人的蹤影,便凶神惡煞的望向老書生:“你書裡面,有這號人物?”
老書生正暗自解氣,不愧是我禦仙劍宗的弟子,知道師門有難來解圍。聞言他連忙抬頭,訕笑道:“有的有的,只是還沒出山,方才老朽有了靈感,姑娘盡管回去等著,用不了多久便給姑娘送去。”
沈雨臉色緩和了些,微微哼了一聲,轉頭邊走,還不忘提醒:“答應本小姐的事,可別忘了。”
“老朽不敢!姑娘且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