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城魁壽街,因為朝中變動,有人失勢有人得勢,幾家酒樓的生意淡了幾分。
本就是高門大戶小聚的場所,如今已是門可羅雀。
三座牌坊後的一間酒樓中,尉遲虎臨窗而作,獨自喝著悶酒。
雖是中秋,已覺得秋風瑟瑟,酒未涼,心已涼。
身著鵝黃色短衫的沈雨,哼著小曲進入酒樓。
樓裡的掌櫃臉色驟變,識趣的帶著小二退到了後方。
沈雨走到窗畔坐下,胳膊支在桌子上,滿臉陰陽怪氣的笑容:
“尉遲貓,你挺威風啊,攜八王清君側,若不是功虧一簣,必然千古流芳被萬人稱頌,在這裡喝悶酒作甚。”
落井下石的話語,可謂刻薄。
尉遲虎將酒碗拍在桌上,虎目園瞪:“沈雨,你別欺人太甚,我尉遲虎敢作敢當,明日便辭去黑羽衛總旗一職。”
“呵!”沈雨抬了抬眉毛,從懷裡掏出一個小本本。
尉遲虎見狀,淡淡的哼了一聲:“這東西,現在對我沒用。”
端起桌上的酒碗,又自顧自的喝了起來。
沈雨頗為掃興的將無常薄收了回去,勉為其難的道:“本小姐今天來,是告訴你一聲,殿下對你既往不咎,以後回黑羽衛也好,黑騎軍也罷,都隨你。”
顯然,這是個好消息,至少沈雨是這般認為的。
大玥的王侯將相,來來去去就這麽一撮人。
在她想來,涼上幾天略施懲戒,也就差不多了。
都是從小一起長大,鬧那麽僵作甚。
只是尉遲虎聽到後,並沒有露出她想看到的欣喜若狂。
端著酒碗狠狠的灌了一口,尉遲虎摸了摸嘴:“我知道,殿下怕寒了我爹的心,現在朝廷正直用人之際,鎮東關三十萬將士,不能群龍無首。”
沈雨皺了皺眉,不悅道:“尉遲虎,你怎能這般揣測殿下?”
尉遲虎滿不在意,沉聲道:“我是只有一身力氣,但我又不傻。那晚你叫我過去離陽宮,我便猜到了所謂何事。”
說完,臉色越發的落寞。
“真的?那你為何與殿下對著乾?”沈雨瞪著杏眼,滿是不解。
尉遲虎撇了她一眼,輕哼道:“我是擔心殿下的安慰,這事往大了說是奪權篡位。殿下身為女子,即便成事也會背上千古罵名。再者國師與凌相都在,肯定會阻攔殿下。殿下戰力驚人不假,為群臣所不容又能如何,朝廷不是江湖,誰拳頭大就聽誰的。”
說到這裡,尉遲虎歎了口氣:“現在看來,是我想錯了。國師凌相還有那個趙閑,都相信殿下,唯獨我沒信。我現在也算明白殿下為何不待見我,唯一一次機會都讓我搞砸了。以前還算朋友,現在,形同陌路。”
聽了這番話,沈雨倒是頗為詫異。
轉了轉眼睛,她輕笑道:“你還真挺聰明,裝了這麽多年,不容易。”
尉遲虎撇了撇嘴:“女子不都喜歡憨厚耿直的,嶽進余凌仙林封陽之流,包括你哥和你弟,都是一副不食人間煙火的清高模樣,以為能讓殿下另眼相待,卻不知殿下最討厭的便是這種。現在好了,便宜了個外人,都沒得爭。”
沈雨皺了皺眉:“你不一直對修行興趣不大嘛,也對殿下那一身血脈感興趣?”
尉遲虎搖了搖頭:“誰不想結丹成仙福壽千年,我只是沒有那麽想,對殿下的崇拜與仰慕卻是真心實意的,沒你想的那般下作。”
沈雨愣了良久,看著一起長大的玩伴,終是搖頭。
人一旦長大,就變了。
公主殿下不在像個姐姐,而是想要抗下所有重擔的君主,姐妹間的嬉笑越來越少。
如親和兄長的平陽王世子,也越來越注重身份氣度。
連最忠厚老實的尉遲虎,也不在盲從,開始審時度勢。
不是壞事,只是彼此間多了層東西。
或許在幾十年前,大玥天子與成家家主,還有她爹沈凌山,也是自小親密的玩伴。
後來各自當家,也就漸行漸遠,直至成為互相提防的陌路人。
沈雨歎了口氣,覺得有些腦殼疼,不滿道:“修行成有什麽好的,還不如做橫行霸道的紈絝子弟好玩。瞧了這麽多人,也就趙閑就對成仙不感興趣。”
“呸!”
尉遲虎一口酒噴在地上,滿臉的不屑:“狗屁!所有人裡面就他裝的最像,世上那有對長生大道不感興趣的人,你以為他放著豪門大少爺不做,跑來黑羽衛被人揮來指去為了什麽?還不是為了讓殿下親眼相加!”
尉遲虎一拍酒碗,滿臉憤悶:“一個外來人,不用顧及各大家族彼此間世代的交情,行事自然果決,莽就完事了。我若是孑然一身,你以為我不敢殺成伯?不敢對嶽進余動手?不敢攔太子殿下諸位王爺?”
沈雨目露詫異,顯然沒見過這般像個男人的尉遲虎。
尉遲虎話語一頓,歎了口氣:“我還真不敢,也不知趙閑這娃腦子是不是被驢踢過,一根筋。我要也是這麽一根筋,殿下早喜歡上我了。”
沈雨偏過頭去,滿臉的鄙夷。
沉默了片刻,沈雨不冷不熱的道:“喂!接下來該怎麽辦,要不要本小姐,在殿下面前為你說幾句好話?”
尉遲虎擺了擺手:“黑羽衛沒臉回去了,現在和大陳鬧翻,探子已經傳回了消息,大陳的皇帝惱羞成怒,攜大軍西進。動作這麽快,肯定是青泉宗在背後謀劃,早就準備好了。我回黑騎軍,若能立下戰功,說不定能改善殿下的印象。”
沈雨歎了口氣,近些年境內風波不斷,本就是關外勢力挑起,刺激大玥直至按耐不住。
現在拒絕了和親,這一仗免不了。
尉遲虎站起身,往門口走去。
走過沈雨身側,腳步頓住,他遲疑片刻,開口道:“沈雨,你不會在我的軍備裡,給我添亂子吧?”
“啐!”沈雨臉色一變,冷聲道:“我是那般不知好歹的人嗎?即便我想,我爹也會打死我的。”
尉遲虎半信半疑,暗道回了黑騎軍後,得仔細檢查。
萬一上了戰場,卻發現穿了條開襠褲,雖然不影響戰力,也太丟人了些。
臨近中秋,過幾天便是團圓佳節。
東華城的氣氛,並沒有朝堂上的風波而產生太大的變化,張燈結彩熱鬧非凡。
趙閑這幾天倒是清閑,幾個耿直的文官事後找他麻煩,也都被龍離公主派人擋了回去。
唯一讓他苦惱的,便是同巷裡的陳清秋。
雖然言辭激憤,龍離公主事後並沒有把這位禮部侍郎如何。
倒是陳清秋自己抵了折子請賜,留都留不住。
每天早晨和下午,趙閑進出青蓮巷的時候。
這位原禮部侍郎,都會站在門前冷冷盯著他,絲毫不念往日情面。
連經常過去幫忙掃地煮飯的小寒也不讓進門了。
趙閑對此也是無奈,只能讓小寒莫招惹這老人。
無論如何,陳清秋一顆忠君的赤子之心不能否認。
即便被視作亂臣賊子,趙閑也沒有辯駁,依舊以禮相待。
臨近中秋的傍晚,趙閑買了酥餅和一壺東華特產的槽米酒,準備與小寒在家過節。
只是走到院門前,還沒來得及敲門,就見小寒從院子裡衝了出來,撲進了他的懷裡。
雙手提著點心,趙閑莫名其妙的看著懷裡的小丫頭,還以為她受欺負了。
可是看這模樣,明顯不像。
小寒丫頭穿著翠綠色的掃霞衣,這還是以前在魁合坊的鋪子裡買的,平時一直舍不得穿,也就再打坐冥想的時候會披在背上。
掃霞衣薄如蟬翼,襯托著小寒都纖瘦了幾分。
她臉上激動難以抑製,抱著自己少爺的腰,腦袋在懷裡蹭來蹭去。
口中支支吾吾語無倫次,還沒聽清說什麽,眼裡已經滾了下來。
後裡還提著油紙打包的醬鴨,趙閑低下頭,嗤笑一聲道:“怎麽,一點小吃就把你激動成這樣,平時少爺我也沒虧待你啊!”
“不是啦!”小寒聳了聳鼻子,察覺到巷子裡還有行人,忙的又退後幾步,小聲道:“少爺,小寒學會了蘇家小姐教我的法術,我也是仙人了。”
趙閑微微一愣。
初夏時分在天靈宗,小寒跟著蘇巧巧學了幾天。
內修法門由內而外,其功法極為繁雜,即便蘇巧巧挑了套入門的修行法門,也足足要走完四十九處竅穴。
在雀鳴山瀑布時,小寒練的是藏劍決,體質原因根本沒有半點建樹,到了天靈宗才算開始接觸修行。
這一晃四個多月,小寒總算是走完了這一套功法。
趙閑用神識查探,確實可以感覺到微不可聞的靈氣波動,當下也笑了起來。
“不錯,雖然和少爺我比差了些,也算是天資過人了。”趙閑點頭誇獎,露出長者般慈祥的笑容。
小寒臉上一紅,有些害羞,不過還是小聲呢喃道:“少爺有陸爺爺指點,小寒可是自己學的。”
趙閑笑容一僵,沒好氣的瞪了小妮子一眼。
去年在雀鳴山,他趙大公子,在一位南嶼洲前十的高人苦口婆心指點下,硬花了一個月的時間,才打通全身二十六處大穴。
雖然有鄧玉封的困龍決限制,但這悟性也沒誰了。
龍離公主學三刀才花了幾天。
小寒一直聽老琴師抱怨沒教過這麽笨的娃,心裡可門清的。
見自家少爺不高興,小寒頑皮的一笑:“小寒知道少爺是穩扎穩打,不好高騖遠。”
趙閑這才滿意點點頭,頗為享受的笑納了這番吹捧。
將手中的醬鴨遞給小妮子,他輕笑道:“穩扎穩打是對的,慢慢來不用著急。”
小寒聞言,低下頭喃喃道:“小寒著急的,一起出祁安縣,少爺蹭蹭蹭的就變成了高手,小寒只能在家洗衣做飯,每次少爺受傷都只能乾看著,什麽忙都幫不了。”
她抬了抬眼睛,瞄了自己少爺一眼:“現在,小寒和少爺一樣成了高手,以後幫上忙了。”
小寒之所以會如此激動,便是這個原因。
自小在祁安縣一起長大,雖然也是被趙閑護著,但總還是有些作用。
現在遠遊千裡,小寒覺得自己越發沒用,與少爺的距離越來越遠。
知道少爺出門辦差會有危險,也不敢提出跟著一起,因為她去了只能拖後腿。
她怕有一天,會和自家少爺成為兩類人。
就和天靈峰上的那些神仙一樣,看待普通人充滿仁慈、善意、和保護欲。
小寒知道這是好事,但總覺得這些高人,已經和自己不是一類人。
雖然在自家少爺身上沒感覺出來,但小寒還是害怕。
好在,如今她也是修行中人。
不管會變成什麽樣,和少爺是一類人就足夠了。
當然,這些小心思,她不好意思說出來。
趙閑聽到她的話,頗為無奈的擺了擺手:“初踏一境,算不得高手,路還長著。”
打通周身氣穴便算初踏一境,之後便是煉體。
武修需要將吸納的天地靈氣,煉化為自身一口純粹真氣,所以對體魄要求極高。
內修則不同,吸納天地靈氣直接凝聚在氣海之內,運轉法決隨時調用。
內修對體魄的要求不高,但也不能不練。
先不說能否承受的住磅礴的靈氣衝刷,至少要能抗幾下打。
若是普通人一拳就給撩到,還算個什麽修士。
帶著小寒進入院子,趙閑找了兩個小板凳,各自在門前坐下。
“以後每天早上,你要跟著少爺鍛煉身體。”趙閑認真的看著端坐與面前的小寒,開口道:“我出門後也不能偷懶,不許看雜書,不許滿巷子的幫人挑水掃地。每天打坐半個時辰,然後將院子裡的石凳舉十下,再出去圍著石泉巷跑一圈,如此反覆直到我回來。”
趙閑雖然不知道內修怎麽煉體,但這個方法,應當多少能有用。
他小時候跟著護院鍛煉,也是這麽循序漸進,才練出不錯的體格。
小寒眨巴著眼睛,上下打量自家少爺幾眼,猶豫道:“別的到沒什麽,但如少爺說的這般練,以後會不會也和少爺一般壯的跟熊瞎子似的。小寒是女子嘞,會嫁不出的。”
熊瞎子?趙閑低頭看了看,滿臉的難受,拍了拍膝蓋佯怒道:“少爺我這叫孔武有力,尉遲虎那才是熊瞎子,你見過這麽英俊瀟灑的熊瞎子?”
“沒有!”小寒吐了吐舌頭,嘻嘻一笑。
趙閑哼了一聲,輕拍胸口道:“放心,要是以後瞧上了哪家公子,不管他願不願意,少爺我綁也給你綁回趙府。”
“不用的。”小寒連連搖頭,臉上一紅老實了許多,再也不敢開自家少爺玩笑。
天色漸暗,主仆二人吃過了晚飯,坐在院中的葡萄架下乘涼。
初踏一境,小寒難免有些得意忘形,一直在嘗試蘇巧巧叫她的術法。
趙閑頗有性質的坐在旁邊,看她能鼓搗出什麽東西。
現在所施展的,自然不是‘焚城決’之類的功法。
小寒站在葡萄架下,單手生出食指,另一隻手掐法決。
然後閉上眼睛,認真的開始催動氣海中的靈氣。
趙閑已入三境,可以感覺到她身上氣息的變化。
和他現在比起來,弱的難以直視,他怕呼吸重點都給吹沒了。
體會到這種境界壓製的感覺,趙閑總算明白他在龍離公主跟前,是個什麽樣子。
小寒憋的小臉通紅額頭冒出細汗,忽然很有氣勢的嬌呵一聲,手指指向趙閑。
趙閑本來還抬手準備格擋。
只聽見‘噗’的一聲,只見小寒的指尖,冒出了給小火苗,和蠟燭的火焰差不多大小,風吹即滅。
“少爺,少爺!”小寒喜不自禁,剛想抬手遞到趙閑身前炫耀,火苗就沒了。
趙閑見狀正想笑,卻見小寒滿臉委屈,眸子裡濕漉漉的,眼看就要哭了出來。
他連忙閉了嘴,輕咳一聲道:“不錯,不錯,只要運用熟練,以後我們趙家就不用買火石火折子,省了好大一筆開銷。”
小寒眨了眨眼睛,看著的手指,點頭道:“好像是這個理。”
趙閑打了個哈哈,轉而說起注意的事情。
即便是一境,只要知道修行一道掌握完整的功法,都算修行中人,得先去典魁司登記造冊,也不能再外人面前顯露術法。
正逐一講者黑羽衛的規矩,小院的門卻被敲響。
小寒連忙起身去打開了院門,忽然僵在了原地,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
趙閑還以為來了什麽貴客,起身走到院門旁迎接,卻也是一愣。
院門外,一位老者身著青色長衫,頭待道門蓮花冠,一把拂塵搭在大袖之上。
渾身一塵不染,氣質格外出塵。
不苟言笑的表情,加上一雙歷經滄桑卻古井無波雙眼,未曾開口,便能讓人產生三分敬意。
高人!
趙閑滿臉詫異,圍著這位高人轉了幾圈,嘖嘖有聲的感歎道:“殷老伯,你這是唱那出,難不成出去逛一圈,掙了筆大錢?”
身著道袍長發如瀑的殷老頭,輕揮手中拂塵,淡然道:“本君道號截嶽,十大天君中排行十四,小友請注意言行舉止。”
話音剛落,趙閑還沒說什麽,小寒先‘噗’的笑了出來,捂著肚子道:“殷、殷爺爺,你也看過哪些雜書啊?那都是騙人的。”
鷹老頭臉色一僵,滿臉正氣消失的無影無蹤,不悅道:“你這小丫頭就會拆台,就不能讓老夫過過癮?”
小寒連忙收起笑容,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禮,只是還是憋不住,有‘咯咯咯’的笑了起來。
同為書友,趙閑倒是格外認真,抬手一禮朗聲道:“無情刀郎趙閑,見過截嶽天君。”
“啥?”殷老頭眉頭猛皺,發覺了一絲不對勁。
趙閑笑了笑,擺手道:“自己起的混號,讓天君見笑了。”
鷹老頭滿臉難受,憋了許久,才一揮拂塵:“當不起,先來後到的規矩老夫懂,算你小子佔了便宜。”
說罷,殷老頭有些掃霞的將拂塵扔給了小寒,背著手走進院裡。
小寒拿著拂塵喜滋滋的跑向後院,招呼道:“殷爺爺,我去把飯熱一下,少爺今天買了米酒,不知你喝不喝的慣。”
“喝的慣。”殷老頭忙回了一聲,目送小妮子進了後院,才在葡萄架下就坐。
趙閑給他倒了杯茶,輕笑道:“殷老伯一去十來天,可看夠了大玥的風水。”
殷老頭點了點頭:“差不多,這小地方啥都沒有,除了西邊的姑娘美的很,沒甚好東西。”
趙抬了抬眉毛,詫異道:“老伯跑的挺遠,都過天書峽了。”
殷老頭不可置否的點了點頭,轉眼望向趙閑,隨意道:“吃你家這麽多天糧食,老夫也過意不去,最近可有修行上的不解之處,老夫可以指點一二。”
“哦?”趙閑倒是頗為意外,殷老頭以前可沒有半點吃人嘴軟的架勢,今天怎麽忽然想著報答來了。
不過,趙閑到真有事想請他幫忙:“殷老來的正好,小寒她自己摸索了小半年,總算是初踏一境。我身為武修,對內修法門一竅不通,不知殷老可否指點一二。”
“好說!”殷老頭很爽快的點了點頭:“小丫頭性格不錯,老夫本來就打算出把力。”
“那就勞煩殷老。”趙閑拱了拱手,先表示了謝意。
殷老頭大氣的擺了擺手,然後從懷裡掏出一張早就寫好的單子,遞給趙閑:“去把這些買回來。”
接過單子,上面寫的是玉精石、紅砂、洞冥草等材料,修行中人用的東西,價值不菲。
趙閑看了幾眼,輕笑道:“敢問殷老要這些要做什麽?買賣這些東西,朝廷都會記錄用途。”
殷老頭有些不耐煩,隨意道:“布演陣,供剛入門娃娃修煉,老夫又不擅長殺伐,難不成教小丫頭殺人放火?”
趙閑恍然,不在多問,起身便出了門。
表單上所需要的材料,大玥本地都出產的有,並不難找。
小半個時辰後,趙閑從魁合坊各家鋪子購齊了這些材料,回到小院。
殷老頭檢查一番沒問題後,便來到院子正中開始布陣。
身著青色道袍,大袖招展頗具高人風范。
可惜這做的事情,卻讓趙閑有些掃興。
在他想來,高人布置陣法應該神乎其神,不說天地變色,只是也得有個風吹草動。
殷老頭卻只是那種黑又長的木棍,在地上畫了一個大圈,然後寫字。
乾、坤、震、巽之類,按方位逐一排開,趙閑倒是認識。
購來的材料,就直接灑在了這些字上,沒過多久便有了個雛形。
趙閑看了半天,也沒覺得有甚出奇。
正想發問,卻見殷老頭畫完了最後一筆,地上繁複的鬼畫符,便微光一閃消失的無影無蹤。
空蕩蕩的院子恢復如常,連木棍劃出來的溝壑,都恢復了本來面貌,
趙閑抬了抬眉毛,蹲下身仔細查看,地上完好如初,確實沒了那些材料的影子。
空氣中,有細微的靈氣波動,按照一種獨特的規律循環。
心中驚歎之下,趙閑開口道:“殷老果然手段了得。”
“這算什麽。”殷老頭一揮大袖,重新做回了葡萄架下:“演陣是宗門必備之物,在外面隨處可見,正兒八經的仙家宗門,演陣得有東華城這麽大,可供金丹以下的弟子日常修煉,這只不過是一個精簡過的仿品。”
趙閑自是不知道正兒八經的仙家宗門需要那些東西,他好奇問道:“演陣有何作用?難不成站在裡面,修行可以事半功倍?”
殷老頭撇了撇嘴,頗為好笑的瞟了趙閑一眼:“那是聚靈陣,奇嘯洞、燦陽池所布置的,便是此類仿品。演陣顧名思義是用來演武的,你站進去試試。”
趙閑點了點頭,小心翼翼的站在了方才圓圈的范圍裡面。
剛進入兩三步,趙閑便感覺側身方向寒意上湧。
未及細想,本能的反應讓他順手拔出了腰間佩劍,直接削了過去。
‘叮’的一聲脆響。
憑空而生的一道火柱撞在了長劍上,化為青煙消散。
火柱只有拇指粗細,對趙閑來說沒什麽殺傷力,就是出現的很詭異。
他還未收劍,便感覺腳底一軟。
早吃過流沙的苦頭,趙閑直接提氣躍入半空,哪想到又是一道無形的風刃橫削了過來。
憑借周身靈氣的異常波動,趙閑抬劍橫檔,借著力道直接退出了圈子的范圍。
殷老頭喝了口甘甜的米酒,咂咂嘴道:“反應挺快,其實以你現在的體魄,硬挨幾下也不痛不癢。”
方才一連串攻勢很刁鑽,若是未經歷過廝殺的修士,很容易中招。
趙閑能靠本能遊刃有余的躲過去,也受惠於近半年來不斷的廝殺。
趙閑咧嘴一笑,倒也沒有得意的心思,隻覺得來黑羽衛歷練效果不錯。
這模仿修士攻擊的演陣殺力太弱,他連危機感都沒有,自然沒什麽用。
不過對於剛入門的修士來說,卻是求之不得的好東西。
既不用身陷險阱,又能切身體會廝殺時的危機四伏。
積累了應對的經驗,日後面臨敵人自然不會手忙腳亂。
小寒現在需要的,正是這種東西。
趙閑走到葡萄架下,頗為鄭重的向殷老頭行了個禮,開口道:“謝了,這演陣的作用頗大,老前輩若是不介意,倒是可以交給朝廷,想來朝廷必有重謝。”
大玥修士最缺的就是廝殺歷練,只能師兄弟之間相互切磋,彼此知根知底難有成效。
若非如此,松玉芙也不會將他扔進黑羽衛,來積累廝殺的經驗。
趙閑順口提一句,是想給大玥的同道中人爭取些福緣,當然,這得看殷老頭的意思。
修士的看家本事,傳授外人是好意,不傳也名正言順,沒人能對此心有不滿。
就如同趙閑的三刀,他不想讓外人學去,龍離公主也不能強人所難。
見殷老頭搖了搖頭,趙閑略顯失望,倒也沒有多說,只是有些遺憾。
“這東西作用不大,也就小寒現在能用上,相較於所耗費的錢財,算是虧本的東西。”
殷老頭隨意道:“真正的演陣,光維持運轉耗費的白玉銖都不是小數目,花錢如流水,現在的大玥造不起。等能造的時候,老夫不會藏著。”
趙閑點了點頭,算是先謝過了殷老頭。
他心中對三宗五城十一樓的印象,倒是加深了幾分。
大玥目前連一座供入門弟子歷練的演陣都承擔不起,這些真正仙家宗門的底蘊之深,讓人難以想象。
看來,大玥要走的路也很遙遠。
不過這些,對趙閑來說都是身外事,也沒有太多的想法。
現在緊要的是讓小寒來試試。
正在廚房刷碗的小寒,被自家少爺神神秘秘的帶到了前院。
沒有絲毫準備,就走到了演陣之中,後果可想而知。
小寒滿臉茫然的看著一道火柱打在胳膊上,衣袖出現了幾個小洞,稚嫩的皮膚通紅,滲出了血珠。
小姑娘驚叫一聲,身體倒在了地上。
趙閑臉色一變,忙跑上去想要將她抱出來。
隻恨自己太大意,他皮糙肉厚挨兩下是撓癢癢,小寒和普通人沒什麽兩樣,挨上一下得多疼。
只是殷老頭抬起木棍擋住,隨意的搖搖頭:“放心,老夫布的陣法有分寸,隻受些皮肉之苦傷不到根本。能走內修一道,神識天上強於常人,她初踏一境不假,但若是認真起來,還是躲的過去。”
看著小寒有挨了一下,趙閑有些著急:“這麽認真作甚?練著玩罷了,又不用她真的與人廝殺。”
殷老頭臉色認真的些,皺眉看了趙閑一眼:“入了修行一道,便不能抱有散漫心思,對手不會手軟,不在此時長記性,難得生死一線時再去慢慢學?現在護著她,是在害她。”
趙閑知道這個道理,可心中實在不忍。
他跑到陣法的邊緣,連聲安慰道:“小寒,你別站著挨打,想辦法躲。若是實在想不到辦法就說一聲,少爺把你拉出來。”
小寒挨了幾下,早已經是滿眼淚水。
聽見趙閑的話,小丫頭抿了抿嘴,卻沒有開口求助。
自小她性子本就挺倔,認準的事情誰說都沒有。
知道這是在鍛煉,她便全神貫注起來,注意周圍的動靜,還不忘開口道:“少爺能扛得住,小寒也不怕。”
以前在雀鳴山瀑布,她親眼看到自家少爺疼的滿地打滾,這那場面一筆,這什麽都不算。
一句話的功法,亂七八糟的術法又砸在了小姑娘身上,看的趙閑眼皮直跳。
半柱香過後,小丫頭還是沒扛住,搖搖晃晃的倒在了地上。
趙閑知道已經力竭,連忙將她抱了出來。
小姑娘搖搖晃晃,滿臉委屈,顯然覺得自己沒用,一下都沒躲過去。
趙閑那有功法安慰,翻箱倒櫃找傷藥。
他平時經常受傷,這類東西準備了不少。
冷眼旁觀的殷老頭,見狀搖了搖頭,取出一個玉瓶丟了過去:“淬煉體魄,光挨打收效甚微,事後用藥物溫養才能打好底子。將這瓶子裡的東西用溫水稀釋,一桶水一滴即可。”
趙閑接過瓶子,打開聞了聞隻覺得異香撲鼻,不用想也是難得的好東西。
他猶豫片刻,開口道:“還有這種說法?”
“尋常修士用不起。”殷老頭撇了撇嘴,以掩飾眼底的肉疼,擺擺手道:“還不快去。”
趙閑‘哦’了一身,便抱著小寒進了屋子,然後從廚房打來了熱水。
將瓶中翠綠的藥液,滴了一滴在木桶中。
藥液入水即溶,顏色非但沒有減弱,反而將個浴桶染成了翠綠之色。
探手試了試水溫,趙閑隻覺得手上的皮膚清涼一片,胳膊的稍許疲憊感煙消雲散,血脈通暢十分舒服。
“果然是好東西。”趙閑目露驚訝,將手抽了出來。
走到虛弱的小寒身前,抬手扯她的腰帶,準備把她放進浴桶裡。
小寒本來緊咬下唇忍著渾身疼痛,見狀頓時懵了,臉唰的通紅一片。
“少爺!”小寒連忙抓住衣裙的系帶,低著頭呢喃道:“小寒,自己可以的。”
趙閑也反應過來,收回手輕咳一聲,輕笑道:“小心點,少爺在外面,有什麽說一聲。”
話落,便轉身出去拉上了房門。
小寒始終低著頭,等到自己少爺出門了,才小小的‘嗯’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