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陽宮正殿,以左相凌守英為首,群臣在此聚集。
早朝已經散去,但接下來的諸多事宜,不是兩三日一個人能全盤處理。
如今龍離公主攝政,自然不能下嫁與大陳,首當其衝的便是如何回絕大陳使者。
至於九龍顯世的場面,反而沒那麽著急。
龍離公主誕生的那天,東華城百姓早已見識過相似的場景,只是沒有今天的壯觀。
恰逢龍離公主壽辰,一句天降祥瑞恩澤萬民,便可堵天下人之口。
而能看出其中門道的修士,自然是諱莫如深,不敢輕易評論。
左相凌守英雖出身貧寒,無世家望族為靠山,其權威卻無人敢質疑。
不僅是朝中百官,連隱居世外的修行中人對他的印象,都是目高於頂卻有治世之才,言辭激憤卻又萬事成竹於胸,是一代大儒。
因為凌守英向來將修行中人視作以武亂禁的莽夫,龍離公主隻與他共同執掌典魁司的事宜,交際不多。
今天凌守英第一個站出來給予有力的支持,反倒讓龍離公主意外,本來她以為要大開殺戒,才能讓百官服軟。
朝會散後問起,這位權傾朝野的左相,隻說了一句:“武夫開國,文人治世,修行中人有移山填海之能,即便無德無才心無社稷,握與大玥之手總好過敵有我無。”
這句話褒貶不一,承認了修行中人的能力,卻依舊對所謂的長生大道嗤之以鼻。
他之所以能支持龍離公主攝政,是因為筆杆子鎮不住關外虎視眈眈的諸國,也滅不掉青泉宗這種已經出現的威脅。
大玥需要一隻可以威震八方的惡虎,套上繩子,握在朝廷的手中。
這隻惡虎,自然指的是包括龍離公主在內的一眾仙家高人。
天子劉瑾瑜是一位仁德之君,即便身懷龍珠,也做不了這隻惡虎。
龍離聽見這個回答,對凌守英鄭重行了一禮,即便他只是心懷社稷,而目無君王。
群臣散去後,在外等候的趙閑與尉遲虎被召見。
主殿內,熏香迷茫遮掩住些許的丹藥味。
龍離公主獨坐主位之上,渾身氣勢內斂,神情平靜。
正直結丹之時,對修行中人來說異常危險,稍有不慎便會影響金丹的品相,留下瑕疵。
龍離公主卻沒有修養的意思,甚至將心思一分為二,專心思考著接下來的局勢。
換做尋常修士這般大意,和作死沒有區別。
也就天生驚采絕豔的龍離公主,會把結丹成仙當成平常事,風輕雲淡,連半點激動的心思都沒有。
對於尋常修士來說,結丹成仙是目的地。
而對於龍離公主來說,只是修行的剛剛開始,現在的她,才算真正的開始修仙。
趙閑穿著佔滿灰塵的飛鷹服,走進離陽宮正殿,身旁則是衣衫不整的尉遲虎。
站定後,尉遲虎顯得有些唯唯諾諾,人高馬大的漢子,全無剛才搏命的氣焰,低著頭默然不語。
龍離公主抬了抬眼,臉色略顯緩和,打量二人片刻,開口道:“不錯,你們都沒讓本宮失望。”
這句話,可謂是意味深長。
尉遲虎縮了縮脖子,遲疑許久,才壯著膽子,悲憤道:“殿下,我對您..”
“閉嘴!”
龍離公主雙眸微眯,冷冷撇了他一眼:“半個晚上,請來了三位親王五位郡王,若不是尉遲大將軍鎮守邊關,你是不是要將他老人家也請來?”
這句話,顯然是動了真怒,大殿中驟然一冷,宮女們噤若寒蟬跪在地上。
趙閑皺了皺眉,略微思索,拱手道:“尉遲大人心念殿下安危,請眾位王爺過來,也是不想朝廷上出了差錯,致使聖上降罪與殿下。”
尉遲虎如蒙大赦,連連點頭應諾:“正是如此,是我糊塗。”
龍離公主並未打量尉遲虎,轉而望向趙閑,依舊臉色不悅:“你還敢袒護他,本宮下令擅闖者死,你為何不殺了他?不過一個將軍的兒子,難道本宮還護不住你?”
尉遲虎渾身一震,眼中委屈之色盡顯,卻不敢多言,低著頭有些失神。
趙閑也是有些茫然,他再恪盡職守,也不會想到直接把尉遲虎剁了。
若是一言不合便殺人,嶽進余第一槍就送他見閻王了。
“尉遲大人並未擅闖,只是與我起了爭執。”趙閑輕聲回答,倒也算陳述事實。
龍離公主酥胸微微起伏,沉默了片刻,臉色總算緩和了幾分。
尉遲虎雙目含淚,由壯著膽子抬起來頭,沙啞道:“殿下,我尉遲虎忠心耿耿,從未對殿下有二心,方才一時衝動,也是因為殿下您...”
“你給我滾!”
龍離公主猛拍座椅,或許是剛晉升仙人境,這一掌沒收住力道,硬生生震的二人氣血翻湧。
尉遲虎臉色一白,連忙頷首應‘諾’,小跑著退了出去。
趙閑見狀也是告退。
剛走出幾步,又聽到龍離公主的聲音響起:“祖龍精血只有三滴,即便是為本宮所用,本宮也沒有多余的能給你,以後非必死之局,莫要再浪費了。”
趙閑頓住腳步,有些尷尬的輕咳一聲:“不用,擋不住。”
他只是三境的修士,不用龍門三叩首的功法,連尉遲虎都不一定擋得住,更別說嶽進余。
龍離公主望著那道背影,搖了搖頭,嘴角勾出一絲笑意:“本宮知道你擋不住,所以叫上了尉遲虎,只是沒想到你執拗起來連命都不要。為了本宮,你真敢殺嶽進余?”
趙閑皺了皺眉,回過身來,認真一禮:“不會!”
“可是!”龍離公主微微眯眼,認真盯著趙閑:“你方才動了殺心,嶽進余沒有出槍,是不想以傷換死。”
趙閑表情不變,輕聲道:“我與世子無冤無仇,想出刀,是因為他不守規矩,敢出刀,是因為殺不了他。有殺心,也得能殺才行。”
龍離公主吸了口氣,用手撐著下巴,溫聲道:“不是因為我?”
趙閑沒有絲毫遲疑,點點頭道:“松玉芙前輩讓趙某入黑羽衛歷練,身在其位便要恪盡職守,若是聖上下令讓我攔住公主殿下,我同樣會阻攔。”
擋不住是實力問題,攔不攔是態度問題,趙閑對這個分的很清。
龍離公主輕輕點頭,對於這番很正式的回答有些無奈,眸子裡說不出是滿意還是失望。
她歎了口氣,意興闌珊的道:“想法無可挑剔,但修行中人尊崇天地君親師,沒有一點死道友莫死貧道的自私,很難走遠的。眾生皆螻蟻,唯我真仙人,陸前輩,沒有教過你這句話?”
世間修士,多是講究大道獨行,世人生死,與我何乾。
若恪守本分,能為了外物將生死大道置之度外,那就不算修士。
只是個品德高尚,受人尊敬的凡人。
趙閑思索了片刻,搖頭輕笑,說出了他那句猖狂至極的話:
“若世間仙人是這般模樣,我趙閑,看不上。”
龍離公主愣了愣,比南宮天洛聽到這句話時還要吃驚。
將一位金丹境修士的善意提醒視作糟粕,還嗤之以鼻。
這是得多不知天高地厚的人,才能產生這種想法。
已經躋身仙人境的龍離公主,終究沒有生出教訓的念頭,反而頗有興趣的問道:“那你認為仙人,該是何種模樣?”
趙閑從懷裡玲瓏閣裡掏出仙人譜,認真道:“仙人就該如同老書生寫的那樣,孤高寡,卻不失風度與俠氣,技不如人也會全力以赴,面對弱者依舊一絲不苟。不仰視天地,不俯視眾生。”
龍離公主‘噗’的一聲笑了出來,沒想到趙閑竟那仙人譜出來說事。
她揉了揉額頭,無奈開口:“老書生寫的是在世聖人,不是仙人。世間除了三教聖賢,我不信有人能到達這個境界。”
趙閑不可置否,呵呵一笑道:“所以,陸前輩曾說,這世上哪兒來的仙人。我本以為他蒙騙我,現在想來,確實如此。”
聽到這句話,龍離公主卻是收起了笑意,陸劍塵這個名字,可以讓南嶼洲的任何人嚴肅對待,哪怕只是隨口一句話。
而千裡之外,被龍離公主視作榜樣的陸大劍仙,可沒有她幻想中的那般不食人間煙火。
雀鳴山中,老琴師杵著行山杖,打量著遠處溢州城的風景。
殷老頭繪製完了此山的輿圖,正看著山腳一座道觀發呆。
道觀不大,來上香祈願的香客更是稀少,只有山腳下的村民,會偶爾從這裡路過。
道觀旁一座孤墳,已經長滿了青草,只有墓碑前空出一塊,不久前有人打理過。
“小陸,這大玥,也有禦仙劍宗?”
殷老頭伸著脖子瞧了半天,總算是確認,青木觀三個大字下的燙金小子,是‘之禦仙劍宗’。
老琴師滿臉不難煩,隨意道:“這座是真的。”
殷老頭滿眼不可思議。
無情道修士心狠手辣性情古怪不假,唯一的好處就是從不騙人,根本不屑說假話。
他琢磨半天,有仔細瞧了此地的風水氣運,才開口道:“就是那座擁有十位天仙坐鎮,並稱十大天君的禦仙劍宗?老夫還以為是書上瞎編的,真有這地方?”
老琴師如同看白癡一般,撇了他一眼:“知道是瞎編的還問?怎的,外面有很多人冒充禦仙劍宗?”
因為曉書樓的緣故,仙人譜廣為流傳,雖然被仙家子弟爭相追捧,卻也沒人把它當真。
十位天仙坐鎮,也只有書上敢這麽寫。
殷老頭被譏諷後滿不在意,認真打量著青木觀,感歎道:“外面剛露頭的小宗小派,都喜歡掛這名字,基本上不出幾年就被過路的修士滅了。我只聽說真的禦仙劍宗在鳳鳴山下,卻沒想到藏在這裡。”
老琴師掏出水囊喝了口,指向旁邊的墳包:“雪霜神劍柳飛月,我半個徒弟。”
殷老頭渾身微震,不可思議的問道:“柳飛月死了?青虛真君可還建在?”
老琴師呸了一口,上下打量著殷老頭:“你好歹也是老一輩,稱呼一個凡人為真君,就不怕那些臭牛鼻子找你麻煩。”
殷老頭滿不在意,擺擺手道:“老夫活了這麽久,可總沒將那些臭牛鼻子放在眼裡。凡人壽元短暫,老夫剛剛找到些有趣的事兒,就這麽快死了,可惜。”
話落,殷老頭整理衣冠,鄭重其事的踏入了青木觀。
老琴師杵著行山杖,舉目望向天空,良久,長聲一歎:“又是一個瓜皮。”
青木觀後宅,一座古舊的大門前。
已經入秋,屋簷下微風吹拂,卻沒了那煩人的蟬鳴。
老書生一如既往,坐在書桌前啃著筆杆,時而大笑時而皺眉。
小桌子上堆了一摞稿紙,地上也丟了不少紙團。
仙人譜的第三卷,看來已經有了些眉目,下次再遇到滅宗之禍,也算有個交代。
老書生胡子花白,看起來有些邋遢,正在奮筆疾書時,忽然一道字正腔圓的聲音:
“鐵筆書生,慕容千雪!”
老書生反應極快,左手掩住稿紙,右手撫向胡須,眨眼間已經擺出高人姿態,朗聲道:
“大道飄渺,漫漫長生...”
話剛出口,抬眼看去,面前卻是個略顯猥瑣的小老頭,年紀比他還大。
老書生話語頓住,略顯狐疑的打量幾眼,轉而問道:“閣下是?”
殷老頭沒有半點小覷,抬手道:“老朽殷渠,號搬山道人,風水命理一道略有小成。舊聞先生大名,特來拜會。”
老書生抬了抬眉毛,原來是同道中人,他笑容溫和了幾分,擺擺手道:“道友謬讚,不敢以先生自居。”
殷老頭打過了招呼,自覺已經禮賢下士,便隨意了幾分,湊到桌案前微笑道:“拜讀先生大作,老朽歎服之心無以言表。不知先生可否在書中,為老夫也填上幾筆?露個臉便可,不用單獨立傳。”
哪想到老書生聞言臉色一變,蹙眉擺手道:“書中所寫,皆是我禦仙劍宗眾位門生,你未曾入我宗門,不合規矩。”
看來老書生,把殷老頭當成了想要出名的江湖人,江湖方士沒點來頭如何出去騙銀子,青木觀不是善堂,要見入門費的。
殷老頭合等境界,看到他的表情便知道有戲。
正準備掏錢,猶豫了片刻又將手深入懷裡,掏了半天取出了一大把金元寶。
老書生抬了抬眉毛,頗為詫異的看向這堆沒有大玥官家銘文的金元寶。
雖然懷疑來人的身份,老書生還是將金元寶攬了過來,輕笑道:“看不出來,閣下的口袋挺大。”
殷老頭恍若未聞,岔開話題道:“現在老夫總算禦仙劍宗的人,不知先生該如何下筆?”
老書生滿意的摸摸胡子,想了一下,開口道:“你這道號不行,搬山道人唬不住人,念你心誠,本尊便賜你道號截嶽,敕封為天君,在宗門中位列十四,排在無情刀郎後面。”
殷老頭聽到又是改道號,又是封天君,本來想要拒絕。
聽到‘無情刀郎’,他莫名其妙的問道:“書上有無情刀郎這號人物?老夫莫非看書不仔細,沒注意?”
老書生呵呵一笑,指著書稿:“去年入的門,還沒寫好。”
殷老頭恍然大悟,略微思索,又道:“位列十四太低了些,老夫一把年紀,先生可否關照一二。”
“不可。”老書生頗具風骨,擺擺手道:“修仙一道,講究達者為先不論歲數。人家比早入門一年,自然在你前面。”
這番話很有說服力,殷老頭頗為讚同的點點頭,抬手道:“既然如此,那就隨先生心意。”
說完,殷老頭左右看了看,又問道:“入了宗門,老夫總得做些什麽,瞧著院子挺破,要不老夫給瞧瞧風水,規劃一二?”
老書生抬起眼簾,隨意道:“後面有做書樓,風水相術都有記載,你可以參謀參謀。若真想回報宗門,就幫忙把地掃了,青竹仙子近日染了風寒,操勞不得。”
殷老頭沒有拒絕,從大門的角落取了一把掃帚,進了禦仙劍宗之內。
小書樓的一層,自然是‘高僧禪語’‘劍客之氣度儀表’‘道門常用措辭’之類。
殷老頭本來隨意,看了一會表情逐漸認真,低頭看了看自己的一身麻衣。
這身裝扮,在書中描寫的高人裡面,是最低端的那種。
通過醜化自己的外貌,讓人產生輕視,然後再透露出本事,通過反差讓人覺得深不可測。
殷老頭‘嘿’了一聲,竟然有種老臉發燙的感覺。
雖然不是刻意這樣打扮,最近乾的事情倒是真中書中所寫。
殷老頭搓著下巴,總算明白趙閑為何對他不冷不熱,即便顯露出不俗的道行也沒有太客氣,根本不把他當高人。
想來也是在這禦仙劍宗裡面進修過。
放下書籍,殷老頭感慨萬千,大道之寬廣,果然非俗人可以理解。
他緩步走上二樓,翻閱起那些亂七八糟的奇門術法。
瞧著一本本在修士眼中視作廢物的法決,被自家宗門當成寶貝供起來,殷老頭歎了口氣。
看著手上的‘焚城決’,殷老頭忍了半天,終究是耐不住手癢。
掏出一隻小豪,在奇經八脈的圖頁之上,隨手的添上了幾筆。
這一動筆,便沒有再停下來。
二層小樓之上,身著麻衣的殷老頭,從玲瓏閣中翻翻撿撿,到處了一地的書冊卷軸。
若不是他刻意遮掩,光這些東西所含的氣勁,都能摧毀這小書樓。
按著樓中藏書的描述,殷老頭全神貫注的一一對比, 然後挑出合適的補上去。
老臉之上,露出樸實無華如同長者般的笑容。
老琴師在青木觀外等了半天,不見這糟老頭出來,不難煩的跺了跺行山杖。
山青草綠之間,一道虛影驟然浮現。
“死裡面啦?”
望著面前的虛影,老琴師沒有半點詫異,已經不給好臉色。
殷老頭面上帶著古怪笑容,諂媚的湊到跟前:“小陸,把你那兩劍交給老夫,有大用。”
老琴師雙眼微眯,如同看待白癡一般。
殷老頭心癢難耐,擺了擺手:“不是我學,來了禦仙劍宗,總得給後輩留點東西,你也活不了幾年,死了那兩劍可就失傳了。”
老琴師臉色微沉,輕哼了一聲:“我的劍即便失傳,也不會給你這小毛賊。”
殷老頭知道異想天開,隻得退讓,為難道:“二流的也行,我不會虧待趙閑那小子。”
老琴師抬了抬眉毛,總算等到一句人話。
屈指輕抬,一道森白劍氣打入虛影。
老琴師歎了口氣,輕聲道:“照拂一二便可,你教不了他。”
殷老頭如獲至寶,連連點頭。
“蕭劍一閱盡天下劍學,自成一道,你何不去問問他?”
殷老頭正想離開,聽到這句話,臉色忽然僵了下來。
摸了摸脖子,他皺眉道:“那煞星不會宰了老朽?”
“放心。”老琴師淡淡撇了他一眼:“你還有用,暫時不會死。”
殷老頭眼前一亮,望向東方,露出一抹作死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