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劍樓毗鄰南嶼州中部,地域廣袤,東方是歸雁樓,北方是步月山,南方是萬花林,西側是萬裡沼澤中的洞溟樓。
地處內陸佔據廣袤平原,位置極好,卻是個四戰之地。
趙閑前往位於藏劍樓中心的唐家劍池,沒有了沉瑰樓,不能在想往日那般日行千裡。
荊雪孤身一人能長途跋涉,帶著趙閑主仆則有些力不從心,只能飛一截走一截,不慢但也快不到哪裡去。
三人沒有走商道,所遇到的國度和宗門都不大,地勢貧瘠用烏煙瘴氣來形容一點也不為過。
剿滅九冥宗亂匪之後,趙閑走的越深,便發現亂七八糟的宗門越多,既沒有實力還喜歡搞事情,只要能提升戰力什麽邪門歪道都有。
趁著兩國交戰養屍魁的、養聚魂幡倒也罷,最讓趙閑吃驚的是一個宗門,把一座小城圍起來,讓裡面的居民耐不住饑餓互相啃噬,聚集怨氣想要弄一頭厲鬼出來。
當時城裡面的人斷絕米糧已經三個月,連老鼠樹皮都吃乾淨,慘絕人寰的場景,連生性淡漠的荊雪都看的怒火中燒,不用趙閑動手就把那個小宗門給滅了。
視凡人為螻蟻,不是在說修行中人喪盡天良,而是形容修行中人的淡漠,沒人閑著沒事踩螞蟻玩兒,大多都是不管不問,當做可有可無的東西。
修行一道,仙家豪門佔據著最好的地方與機緣,尋常宗門壓榨更小的宗門與野修,這些連野修都打不過的宗門,除了欺負凡人也沒有地方逞威風。
介於凡人與仙人之間,同時具有仙家本事和凡人的欲望,結合起來才是最可怕的。
不繞路來到這些不毛之地,趙閑還真沒法知曉,人一旦沒有了限制,能惡心到什麽程度。
這些事情遇上了,冷眼旁觀必然心中有愧,趙閑本著盡力而為的態度,剿滅了四五個小宗門。
他也只能管遇到的事情,沒經過的地方,不知道還有多少這樣的宗門。
當然,也不是所有的小宗門都無法無天。
趙閑途徑一處小國的時候,還遇到了一處名為‘禦仙劍宗’的山頭,和幾個魔道宗門打的水深火熱,實力不怎地但俠義之氣很足。
見到趙閑等人從天而降的時候,那宗主嚇得忙把牌子摘了,顯然也聽說過亂掛牌子被仙人隨手砸了的故事。
趙閑本想將所學的功法與劍術留下來,讓這些修士可以更進一步,卻被荊雪阻止了。
理由很簡單,‘匹夫無罪懷璧其罪’,修行道上亂給東西會害死人。
對此,趙閑也只能作罷,隻將自己珍藏的那本仙人譜留了下來,算是給這群道友一個念想。日後等有了實力與機會,再來與他們把臂言歡。
除了這些,路上也遇到過些趣事,有天晚上在深山裡停步,趙閑特地找了個靈氣濃鬱的地方,按照以前的發自挖個山洞過夜。
哪想到幾刀下去挖出來個活人,也不知在這裡閉關了多少年,弄得趙閑以為挖了別人的墳詐屍,差點一刀給剁了。
趁著對方閉關沒有蘇醒,趙閑又連忙將洞口封上,暗歎外面的修士真是膽大。
就這樣走了兩個多月,跨越了藏劍樓的數萬裡疆域,趙閑終於來到了唐家劍池所在的朱丹王朝。
朱丹王朝替代以前的百涇國,是南嶼洲少有的幾個大王朝之一,因為地處平原蘊育了良種戰馬,百萬鐵浮屠的威名甚至蓋過了唐家劍池。
趙閑進入帝都始鳩城後,看著街邊行走的戰馬頗為眼紅,
大玥不產戰馬,良駒都是從荒原上重金收購而來,黑旗軍中也只有三萬精兵騎得是上品好馬。黑羽衛中的坐騎要次一等,趙閑以前的大黑馬都是自帶的。 即便是大玥的上品戰馬,與這些大家夥比起來也像隻騾子,這還只是巡城守衛騎的。
對此,趙閑也只能感歎此地的人傑地靈。
始鳩城中有一座仙家集市,而唐家劍池就在始鳩城西側的。
荊雪自從來了始鳩城附近就收斂了氣息,她與藏劍樓結過仇,自然不會明目張膽的亂走。
趙閑沒有去仙家集市,而是在街上找了個客棧住下,等待沉瑰樓的到來,然後偷偷摸摸的離開。
居住客棧位於的長街名字頗有特色,被稱為九曲回廊。
趙閑白天到的始鳩城,並沒有感覺多出奇,晚上才發現沿街都是風月之地,絲竹之聲不絕於耳,鶯鶯燕燕布滿長街。
客棧二樓的窗口,荊雪斜靠在窗沿上,白裙素潔顯出修長身段,蹙眉望向外面的滿街春色,表情不怎麽好看。
街上時而傳來女子招呼客人的聲音,嫵媚妖嬈,讓不少食客側目觀望。
趙閑吃著飯,有些尷尬的開口:“初來乍到,看這裡景色不錯便住下了。”
時值四月,沿街槐樹鬱鬱蔥蔥,窈窕女子春意正濃,景色卻是不錯。
荊雪沒有轉頭,淡然道:“你喜歡就好。”
趙閑呵呵一笑,倒也沒有多說。
小寒小口吃著飯,有些埋怨的用胳膊肘頂了一下,可惜少爺不搭理,她也莫得辦法。
晚上酒樓中人不少,因為唐家劍池的盛會,從各地趕來了很多劍俠。
來的人很多,但不是每個人都能進唐家劍池,沒資格在唐家落腳的,自然選擇在城中住下。
不能親眼去看,自然有很多小道消息流傳出來,食客大半都在探討目前局勢,爭論誰是當今劍魁。
對於這些,趙閑並沒有興趣打聽,只是埋頭吃著飯,不過遠處一桌的談話,卻吸引了三人的注意:
“那個魔頭來了東邊,出手必滅人滿門,唐家也不派個人去管管。”
趙閑筷子一頓,蹙起了眉頭,兩個月的掃黑除惡,這些消息難免引起他的注意。
“是啊!聽說那魔頭專挑無依無靠的小勢力下手,奸淫擄掠也罷,事後男女老幼雞犬不寧,真是喪盡天良。”
趙閑臉色微沉,不經意間,手指摩挲著桌面的長刀。
“是嗎?什麽境界?”
“境界不清楚,見過的人都死了,走這麽快至少也是仙人境,隻留了個名號無情刀郎,一聽就是魔道梟雄..”
“咳咳..”竊竊私語仍在繼續,小寒一口米飯噴了出來,臉蛋漲的通紅。荊雪身上在她背上輕拍,對那桌人的議論毫無反應。
“少爺!”小寒拉著趙閑的袖子,小心翼翼的說道:“他們不會再說你吧!”
聲音很小,但酒樓住的大半都是修行中人,耳力不凡。
這話一出,二樓安靜下來,食客都看著面前的酒水目不斜視,氣憤詭異,與街道上的春意正濃截然不同。
針落可聞的二樓中,趙閑臉色越來越黑,抬手抓起用布包裹的長刀,起身走向那一桌修士。
坐在樓梯口的四人都背著長劍,年紀不大,看穿著是同宗的師兄弟。
幾人察覺到了不對勁,方才的談笑蕩然無存,臉色煞白額頭冒汗,看著走過來的高大青年。
不苟言笑的表情,略顯陰沉的臉色,衣服胸口還鏽了隻殺氣騰騰的飛鷹,配上那悍匪般健壯的體格,怎麽看也不像名門正派的弟子。
四名劍俠站起身,其中一人吞了口唾沫,抱拳道:“方才貪杯得意忘形,說話聲太大吵到閣下,還請不要怪罪。”
幾個年輕人還算聰明,絕口不提剛才談的事情,還很自覺的承認錯誤,給對方一個台階下。
趙閑沒有說話,在酒桌上打量幾眼,桌上放著一本小冊子,上面有《朝聞》二字,顯然是曉書樓的產物。
朝聞邸報十年一大刊,一年一小刊,這種月刊只有在仙劍豪門附近才能見到,記載也多是雞毛蒜皮的小事,名氣不大。
趙閑將長刀拍在桌上,幾個劍俠都是一哆嗦。他沒有搭理幾人,而是拿起那本小冊子翻看,只見上面寫著:無情刀郎火焚鐵筆城後再顯世,藏劍樓東境五家宗門一家山莊被滅門,動機難測全憑喜好,出手果決挫骨揚灰,不留一磚一瓦。
後面,還有筆者熱心的提醒‘恐向唐家劍池而來,沿途宗門還需警惕。’
“這他媽..”趙閑差點爆粗口,察覺二樓注意的人眾多,他咽下心中惡氣,轉而冷聲道:“還真是個大魔頭。”
千防萬防,特地繞著走,為的就是掩人耳目,卻沒想到曉書樓這個大嘴巴,沿途都看在眼裡,還廣而告之讓修士提防。
怪不得越往後走越順利,有些宗門連山頭都關了。
對於曉書樓的眼線眾多,趙閑總算有了了解。
曉書樓講些規矩,只寫事跡與混號不透露身份位置,不過知道他混號的人,肯定已經有所提防,比如正在唐家劍池的唐煣與鐵琵琶。
念及此處,趙閑沒有多說什麽,將書本放了回去,回身走到桌前繼續吃飯。
一切正常。
二樓的人見狀,都是沒好氣的撇了四個劍俠一眼,繼續與同道把酒言歡。
荊雪神情平淡,斜靠在窗沿上,望向趙閑:“怎麽辦?”
趙閑無奈搖頭:“城裡人多眼雜,連夜出城避幾天,登沉瑰樓來了直接走。”
荊雪點點頭,不再言語。
月上枝頭,趙閑三人來到了城外的一座矮山上。
這是城中居民踏春的地方,景色宜人,可以看到朱丹王朝帝都的全貌。
幽幽春風吹過,前方便是萬家燈火。
不得不在荒郊野外落腳的三人,看起來有些淒涼。
小寒手指卷著鬢角一縷秀發,滿臉委屈,蹲在自己少爺旁邊嘀咕道:“今天又得睡外面了。”
“你還知道。”趙閑在她臉上捏了下,嘴裡叼著草葉,無奈道:“以後說話要小聲,好歹也是修行中人。”
快兩個月沒享受過床的滋味,趙閑都快忘了躺床上是什麽感覺。
小寒揉了揉臉頰,嘟嘴不滿道:“少爺做的是好事情,誰讓那些書生亂寫的,咱們應該講清楚,要是傳的遠,少爺不真成惡人了。”
趙閑對於名聲滿不在乎,隨意道:“要講清楚就得自報家門,旁邊就是唐家劍池,走漏行蹤和找死沒區別。”
不遠處,荊雪坐在草地上,眸子望向極遠處一座圓形山峰,說道:“這種時候各大宗門聚集,唐家劍池不想丟了顏面,即便知道你在也不會管,只要你不去惹事就行。”
唐家劍池最近在選‘劍種’,應該是威風八面的時候,趙閑聞言不解道:“抓住我這種冒犯歸雁樓的悍匪,不是更彰顯宗門威嚴,唐家劍池怕丟什麽顏面?”
歸雁樓沒抓住他,丟了個大臉,唐家劍池待為擒拿,怎麽看都是長臉的事情。
荊雪搖了搖頭,輕聲解釋起來。
唐家劍池聞名南嶼洲不假,但其聞名的地方是‘法寶三千,藏劍百萬’,換句話就是好劍多。
南嶼洲修士劍俠佔了半數,不是所有人都有資格去請劍。
自從那個如何成為劍客的說法流傳開後,唐家劍池的日子過的很不安寧。
去萬花林搶個美人,彰顯的是劍客的風流,萬花林以女子為尊,將男人視作男寵,能俘獲其弟子的芳心,足以證明劍客的風流無雙。真靠著硬搶的,反而為人不恥。
劍皇城本來就是劍客的聖地,有本事刻字的沒人不承認其實力。
唯獨‘去藏劍樓搶把劍’這句話,是真的憑本事硬搶,唐家劍池要是樂意,就不叫搶了。
幾千年來無數劍俠前赴後繼,硬生生把一個曾經以鑄劍為生的世家,逼成了以劍道聞名天下的藏劍樓。
即便位列十一樓,仍然擋不住這些作死的劍俠,劍俠多半是野修,還找不到人尋仇,殺的越多來的越多。
若只是這些,倒還不至於動搖藏劍樓的地位,真能搶走的人沒幾個。
可惜如今的唐家家主唐鴻朗,因為幾十年前的一件事心境受損,在元嬰境停步多年未能破境。
這對於唐劍劍池來說是致命的,只要兩位長老仙逝,就會淪為沒有九境仙人坐鎮的二流宗門。
唐家鑄劍的本事早就丟的差不多,現在的只能四處結交,憑借與華均洲某個豪門的關系,才能在十一樓中立足。
趙閑聽完之後到是明白了些,簡單來說,就是唐家劍池不想節外生枝,只要他不撞上去就沒事。
這樣最好,趙閑也不想招惹唐家劍池,在野外住幾天然後偷偷離開,大家就當無事發生過。
夜色輕幽,微風徐徐。
小寒坐在山坡上,看的久了不滿無聊,她挪到荊女俠的跟前,也望向那座圓形的山峰,好奇道:“那座山好遠,就和烏龜殼一樣。”
圓圓的山峰從始鳩城一側露出來,黑夜下只看到一個輪廓。
聽見小寒這番形容,荊雪面露微笑,認真解釋道:“那不是山,就是一隻烏龜。”
“啊?!”
趙閑主仆二人愣了半天,十余裡外的那座圓形小山,光高度就有近百丈,怎麽可能是活的。
荊雪望著那邊,輕聲道:“屭水龜,又名馱天王八,很少見的靈獸,八寶仙宗有一隻,但沒有這麽大。”
趙閑還是不太相信那個小山是活的,手遮涼棚看了半天,驚歎道:“這算神獸吧!”
“不算。”荊雪搖頭,回想片刻,頗有興趣的說道:“相傳是真龍與玄龜的遺脈,雖然長的像龜,嚴格來說算蛟龍之屬,只是血脈不純,與祖龍無法相提並論。”
趙閑眼前一亮,指著那座小山道:“這隻烏龜是蛟龍之屬?”
“龍性好淫,蛟龍之屬很多,並非只有蛇類。”荊雪蹙著眉頭解釋一番,轉而望向身旁的青年:“你想幹嘛?”
自從上次趙閑準備跳海裡屠龍後,荊雪就有些搞不懂他的想法。
平時很沉穩的一個人,卻總冒出一些奇思妙想,上次屠龍也罷,這次難道還想去屠王八?
小寒頗為了解自家少爺的心思,望著趙閑好奇說道:“少爺,你想把那隻烏龜抓回來?這麽大,怕是扛不動。”
“我哪有這麽大本事。”趙閑站起身來,將長刀系在身上,看向那座小山,輕笑道:“過去看看,既然出來了,長長見識也不虛此行。”
荊雪滿臉不信,卻沒有阻止,拉著小寒起身,也跟了過去。
同一片月色中,百裡外的唐家劍池。
演武場中兩人劍氣如霜雪,正進行激烈的交鋒。
常言盛名之下無虛士,能位居十一樓,唐家劍池絕非徒有其名。
唐家世代家傳,除了兩位本宗老人外,還有外姓的八位元嬰境長老,被外人稱為唐門十傑。
唐家劍池的名字,來源於山莊一側的湖泊,山莊依著百裡方圓的湖泊修建,而那座藏劍樓也正屹立在湖水中。
曾經以鑄劍聞名的唐家,鑄出好劍後,便會放入湖泊正中的高樓珍藏,只有唐家認可的人,才有資格入樓請劍。
鑄劍並非易事,品階越高越難,即便是登峰造極的工匠,十件法寶的材料,能鑄出一把沒有瑕疵的寶劍,都算是順利。
而傳聞中的仙兵,沒有大氣運機緣是鑄不出來的。
唐家立世以來,隻鑄出過三把未開封的‘仙劍胚子’,如大玥的那把天子劍一樣,劍靈尚未蘇醒,有仙兵的底子,卻無仙兵的殺力。
鑄劍產生的殘次品,唐家一直扔在了湖泊中,數千年集讚下來,導致整個湖泊上升丈余劍氣衝天,是溫養佩劍的絕佳寶地,得名洗劍池。
修士佩劍放入湖水中衝刷可增添劍氣,劍客在其內磨礪也能日行千裡。
夜晚借著月光,可以看到白光布滿湖面,衝天劍氣讓人難以接近,在數到陣法的加持下才沒有擴散。
湖畔唐家中心的圓樓,百丈方圓的演武場此時燈火通明,周圍的圓樓上聚集了近萬人,大半是劍俠。
樓中看台就坐的,是各仙家豪門中的高人,唐煣、王碧如也正在其中。
三層圓樓的廊道,熙熙攘攘站滿了人,圍觀著下方的戰況,不時有驚歎聲響起。
演武場中對陣的二人,是宋長秋與郭山榮。
一個懶散書生,一個則氣質清冷,你來我往打的卻是好看。
‘先天劍種’的人選,各家宗門早已內定,只是走個過場,根本沒人在乎。
當代劍魁的爭奪,才是所有人矚目的焦點。
能走到這一步的,只剩下四人,劍皇城十二郎,唐家唐文遠,加上演武場中的兩個,雛龍榜上四名劍俠,全部聚集在了這裡。
所有人都目不轉睛的看著,同時討論著幾人的高低,也有人大聲呼喊,為鍾愛的‘長曲青’郭仙子諸位。
嘈雜聲中,沒人察覺到,一個身材極高的人影,出現在了圓樓廊道中。
站在一根身著黑色披風帶著鬥笠,不引人注目,唯有背上那邊四尺長刀有些特別。
一縷紅繩從刀柄垂下,隨著春風輕輕飄拂,放佛再追憶著某位故人。
常言往山跑死馬,近個半個時辰的小跑,趙閑終於來到了那座圓形小山的附近。
此處本是朱丹王朝的一座軍營,繁華的帝都周圍,也只有這裡能讓大烏龜爬下來。
馱天王八的周圍燃著火把,朱丹王朝為了照顧好這龐然大物,特地調集了一隻千人的軍隊過來。
倒不是怕大烏龜丟了,能無聲無息把這玩意兒偷走的,估計還沒生出來。
搬山大盜殷渠能偷人仙山不假,畢竟山峰是死物,馱天王八可是活的。
至於強搶,能打的過守衛,還能打的過馱天王八?
比肩祖龍的靈獸,性格再溫和,也不是尋常仙人境修士能對付的。
此時,千余個身著鎧甲的官兵,正用大刷子清理著龜殼下方的貝類苔蘚,偶爾還有修士湊近圍觀,又被人轟走。
裝滿仙家水果的馬車,不停從城裡運過來,由修士托起倒入大烏龜的嘴裡,前前後後也不知運了多少車,這頓飯估計都能讓一個小宗門散盡家財。
周圍的人,凡人也好修士也罷,都沒有多少懼意。擦洗的官兵還不時的恭維兩句:“龜爺,舒服不?”
那隻形如小山的大烏龜,竟然還抬抬腳掌以做回應,不過這一抬就引得地動山搖,嚇得圍觀的官員鄉紳四散而逃。
趙閑見守衛不嚴密,便讓荊雪小寒在周圍等候,他繞行至馱天王八的尾巴處。
趁著四周的官兵沒注意,他迅速的爬了上去,攀上了龜殼。
馱天王八太大,站在龜甲紋路之間,下方根本看不見。
趙閑往上走了一截,才發現馱天王八的背上,還修建著一棟宅院,外面竟然還種了幾顆柳樹,也不知是那位仙人的閑情雅致。
這馱天王八顯然有主,不管有人沒人,趙閑都沒有靠近宅院,以免被當成小毛賊。
沿著紋路走了進許久,才從來到馱天王八的龜甲前方,可以看到那顆巨大頭顱抬起來,悠閑吃東西的場景,呼吸聲如雷。
趙閑踩著結實的龜殼,開口道:“大龜,聽的到嗎?”
大烏龜顯然聽得到,抬了抬腳掌,把下面的人嚇了一跳。
“你可通人言?”趙閑見狀一喜,開口問了一句。
回應很快,直接在趙閑的腦海中響起:“主人不在。”
聲音很大,還有點憨。
趙閑境界太低,這隨意的答應,便讓他神魂震蕩,搖了搖腦袋,也不過對方能不能看見,露出個微笑:“我找你,想和你換樣東西。”
“換什麽?”馱天王八極通靈智,只是說話有些憨。
趙閑開口道:“我需要蛟龍之屬的精血,一滴就行,我用一枚金縷銖換。”
在趙閑看來,這個價格應當很厚道,相當於凡世十萬兩白銀。
可惜大烏龜並不樂意,馬上就回應道:“我不傻!小心主人來了打死你。”
語氣不太好,趙閑頓時為難起來。
他身上帶的東西不多,小毫不能給,宣紙估計對這烏龜沒用,淬體液更不用說,剩下的就只剩一根繩子一把刀了。
能拿出手的,也就那一枚珍藏許久的金縷銖。
見大烏龜不願意,趙閑歎了口氣,有主之物不能強奪取,而且也強去不了,他隻得轉身離開。
剛準備走,背後黑布包裹的長刀,忽然動了一下。
一聲輕響,如同手指輕彈刀鋒。
趙閑腳步一頓,還以為某個高人再開玩笑,正疑惑間,腳下的大烏龜忽然仰頭長嘶,地動山搖之間站了起來。
聲音極大,如同虎嘯山林。
周圍的官兵與修士臉色大變,嚇得跌坐在地上,繼而連滾待爬的四散逃開,車架也是人仰馬翻。
混亂驚叫聲中,馱天王八緩慢調轉方向,朝著唐家劍池,抬起腳掌想要跑過去。
趙閑眼睜睜的看著大烏龜發了瘋,頓時手忙腳亂的想要安撫,可惜沒有作用,大烏龜反而更加急躁。
下方的荊雪也是茫然,不明白以溫馴老實出名的馱天王八,為何忽然慌亂起來。
能成為仙家座駕,遭受重擊也不會隨意動彈,這顯然不合理。
慌亂持續了片刻,烏龜晃了晃腦袋,似乎收到了指令,安靜下來,重新爬了回去,
“主人說可以給你,你得回答一個問題。”
聲音又在趙閑腦海中響起。
趙閑眼前一亮,有的談就好,他也不知高人在何方,便向天空抱了抱拳,開口道:“請說。”
等了稍許,大烏龜說道:“你和楚狂是什麽關系?”
口氣都學的很像,帶著幾分好奇。
趙閑見過這個名字,與祖龍轍離有關,但他根本不認識,於是問道:“楚狂是誰?”
等了片刻,並沒有回應。
趙閑正皺眉想再次發問的時候,一縷縷氣息從龜殼上滲出,在他的生前,凝聚成一滴殷紅的血液。
趙閑憑借龍門渡功法,感覺到這地心頭血的精純。與龍離公主的比差了些,但也絕非鉤蛇能媲美,估計也能開龍門渡的天門。
“在下趙閑,謝過前輩。”趙閑接下了這滴精血,溫養在氣穴中,對著天空一禮。
再無回應,大烏龜的主人也沒有現身。
趙閑見狀,也不好繼續開口,轉身走出幾步,又停了下來。
他取出了那枚唯一的金縷銖,放到了大烏龜背上,微笑道:“大龜,這是給你的,你家主人的情,我以後有機會再還。”
“不送!”馱天王八又抬了抬腳掌,算是感謝,這句話顯然是它自己說的。
片刻後,趙閑滿臉笑容,走到在了荊雪和小寒跟前。
荊雪滿臉詫異,半信半疑的打量著趙閑,輕聲道:“你真弄到手了?”
“遇到位高人。”趙閑點了點頭,三人徒步往郊外走去。
荊雪沉默了半晌,終於忍不住開口道:“你背後是不是有護道的前輩,故意瞞著我?”
顯然,荊雪覺得以趙閑的外表,不足以讓那些仙家巨擘青眼相加,能用馱天王八當坐騎的宗門,最少也得仙字頭,趙閑哪有這麽大的臉面,只能是趙閑背後的護道之人有威望。
念及此處,荊女俠的臉色變的十分怪異,像是被偏了。畢竟有高人守護還把她帶著出生入死,圖什麽?
“沒有, 我們倆只能靠荊前輩護著。”
趙閑沒有察覺到她的目光,呵呵一笑,隻覺得四肢百骸充滿了力量,他豪氣道:“有了這滴精血,日後你不用出手,金丹以下的雜魚,我都能應付。”
話雖然這麽說,但後面還有很遠的路要走,趙閑對這滴精血很珍惜,這是殺手鐧,決不能亂用。
荊雪遲疑許久,沒有再說哈,跟在後面不知想些什麽,偶爾還往四周看一眼,有點疑神疑鬼的樣子。
趙閑走路帶風,欣賞氣穴中那滴精血,不過片刻後,他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來自祖龍精血才叫‘龍門三叩首’,那這滴大烏龜的心頭血,不就變成了‘龜門三叩首’。
正胡思亂想間,跟在身邊的小寒忽然皺眉,狐疑道:“少爺,陸爺爺的劍動了一下,想要出來。”
為了隱藏身份,逍遙遊一直放在小寒的荷包裡。趙閑聞言回過神,謹慎的望四周瞧去,暗道難不成有人發現殺了過來。
小寒從荷包裡取出了逍遙遊,正想遞給自家少爺。
拿出來的瞬間,逍遙遊忽然爆發出衝天劍氣,脫鞘而出,朝著西方疾馳而去。
趙閑連忙抓住劍柄,哪想到和上次一樣,如同抓住了脫韁野馬,直接被帶離地面飛了出去。
小寒一愣,莫名其妙的開口道:“少爺,你去哪兒?”
“我那兒知道..”
話沒說完,一抹劍光劃過長空,直刺向唐家劍池的方向。
“還說不想出風頭。”荊雪望著遠去的聲音,冷哼了一聲,拉著小寒的手,跟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