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村落的小溪邊,廢棄木屋藏在薄霧之中。
後方的村落傳出雞鳴聲,一隻瘸腿的老狗在泥土小道上閑逛,翻找著年關時殘留的骨頭。
木屋很久沒人居住,年久失修四面透風,又在昨晚上被補好。
屋內,木床上鋪著茅草,又在上面放上了嶄新的被褥。
荊雪睜開眼睛,轉頭看向身旁。
小寒打著地鋪,腦袋縮在被褥裡,旁邊還放著清晰的木牌和毛巾。
破舊桌子對著窗口,青年用手臂做枕頭,趴在桌上沉沉睡去。
桌上放著攤開的紙張,上面的陣法畫到一般便停下,顯然消耗太大。
一本黑色的冊子放在旁邊,蒙皮經過長期摩擦和翻閱顯得陳舊,卻乾乾淨淨不顯得毛糙。
荊雪眨了眨眼睛,從被褥下伸出光潔左臂,將那本冊子取了過來。
厚厚的冊子書寫了一小半,大事小事皆有,記錄有日期和地點,瑣碎卻不凌亂。
冊子最開始的地方,是抓一只花毛大公雞,對那隻公雞的敏捷和狡猾評價極高。
後面是黑羽衛中的零零碎碎,有發神經的修士,也有真正的高手。
遇到的每個人每件事,冊子後面都寫有一句評價,或是感慨,或是定論。
比如那個見勢不妙望風而逃的成家,上面寫了‘成郃之外余者皆無錯,罪不至死’,後面的沈家卻隻簡單了寫了‘有罪’,沒有再提對錯。
大事小事,不過半年的時間,從書寫的文字便可以感覺到心腸越來越硬,也越來越果決。
記載的內容,除了黑羽衛中的差事,也多了自己的見聞與理解,偶爾還會發幾句牢騷,比如‘仙人也是要睡覺的’‘殿下酒量太好,身為男兒怎能弱於女子’。
直到那句‘十月初二,大雨,南宮’的出現,話語中的輕松戛然而止。
整頁之上只有這句話,‘宮’字寫了一半便再未下筆,後面便驟然跳到了雪原之上。
後面的文字,只是習慣性的記錄,再也沒有帶入情緒,那句‘仙人不用吃飯’看似一樣,卻沒了以前對仙人的好奇。
荊雪持著書冊,略顯入神,即將翻到她那一頁時,一隻手伸了過來,將冊子拿了回去。
“無常薄的記載可做呈堂證供,黑羽衛的規矩,不能讓人翻閱。”
不知何時醒來的趙閑,將冊子收進了玲瓏閣,臉上帶著微笑:“醒了?”
荊雪哦了一聲,右手依然沒有知覺,蹙眉道:“我睡了多久?”
“幾個時辰。”趙閑站起身來,拿著木桶出門去打溪水。
二月的天氣挺冷,小寒縮在被子裡被說話聲驚醒,探出腦袋望了望,發現天色大亮,‘呀’的一頭翻起來,披著小襖收拾昨晚留下的殘局。
荊雪受了重傷,抵達木屋時已經沉沉睡去,趙閑拆掉櫃子補好的四處透風的木屋,小寒則為荊雪擦洗傷處鋪床蓋被,忙活到天快亮才休息。
木屋的隔間內,小寒從荷包裡掏出了個浴桶,趙閑把溪水倒在了裡面。
荷包出自殷老頭手中,容量很大和一間房屋差不多,趙閑也不知什麽品級。
因為是個繡著鴛鴦的荷包,他佩戴不合適便給了小寒,裝著以前院子裡雜七雜八的物件。
打滿了一桶水,趙閑走到木床的旁邊,取出‘淬體液’給荊雪:“這是以前給小寒打底子剩下的淬體液,對你的傷應該有用處。”
隨身帶的傷藥不多,
對元嬰境修士也沒啥大用。 淬體液作用在疏通經脈氣血淬煉體魄,讓弟子前三境順風順水無瓶頸,自然也附帶祛血化瘀的效果,不過沒有那個仙家宗門會這麽暴殄天物的使用。
荊雪微微蹙眉,望向趙閑說到:“你到底藏著多少寶貝?”
趙閑搖頭輕笑:“遇到的高人比較多,大部分的東西我都不知道用途,不過也就這些了,只剩兩本功法沒試過。”
荊雪淡淡的哼了一聲,並非表露不滿,只是一貫用這種方法表達情緒。
右手撐著床鋪準備起身,察覺到身無寸縷,荊雪又躺了回去,柳眉輕蹙似乎是在猶豫。
趙閑將瓶子放在桌上,轉身出了木屋將房門關起。
晨曦初露,東方升起一輪紅日,驅散了迷茫的薄霧。
趙閑左右看了看,與道路邊那條瘸腿的老狗對視了一眼。
確認過眼神,這人不善!
老狗察覺不對勁,二話不說就鑽進了一戶人家的院子裡。
青天白日總不能去偷雞摸狗,趙閑走向村落,敲開了一戶人家的大門,用碎銀子買了隻老母雞。
不久後,小寒就穿上圍裙,打掃乾淨的土灶冒氣了炊煙。
木屋內傳出水花聲,趙閑坐在溪邊的石頭上,看著水中的倒影。
只有衣食無憂的人,才會覺得遠離塵囂、采桑插田的生活讓人豔羨,其實鄉間田野的人看待他,也是同樣的目光。
說到底還是彼此的位置不同,沒看透凡世種種之前,做不到遠離塵囂。
坐了一會,趙閑覺得又想的太遠,便起身走回了木屋。
荊雪還是穿著那件素白色法袍,頭髮濕潤沒有盤起,站在窗口用毛巾擦著長發。
看來確實傷的很重,不說仙人境修士,即便是趙閑想要驅散身上水氣也輕而易舉。
長發披肩迎著晨曦透出朦朧微光,倒有幾分美人出浴的風姿。
荊雪回過頭來,輕聲道:“翻過丘陵山便到了藏劍樓地界,去請劍的修士很多,走商道可能再次撞上仇家,我們繞路前往唐家劍池。”
與歸雁樓一樣,藏劍樓也是地名,代表唐家劍池的勢力范圍,名字的來歷,源於那座號稱‘法寶三千,藏劍百萬’的唐家藏劍樓。
趙閑點頭,他與藏劍樓無怨無仇,但荊雪曾經殺人搶劍,光明正大的過去肯定要橫生枝節,繞點路也沒什麽。
不久後,濃鬱香味撲鼻而來,小寒端著盆雞湯放在桌上,有些燙用手捏著耳垂,笑眯眯道:“少爺,吃飯啦!”
小木屋裡,三人久坐與桌前,趙閑與荊雪對坐,小寒則幫兩人撐著飯菜。
望著面前熱氣騰騰的小碗,荊雪端起來嘗了一口,眉眼彎彎對小寒露出少見的笑容。
趙閑依舊大口扒飯,他還沒到不食五谷的境界,身為武修飯量比較大。
小寒左右望了望,瞧著坐在桌子兩邊的少爺和女子,忽然掩嘴偷笑了下。
“怎麽了?”趙閑摸了摸臉,還以為自己吃相太難看有辱斯文。
小寒搖了搖頭,嘀咕道:“沒什麽,就是覺得這裡挺好的,要是少爺日後落魄了,能這樣住著也不錯。”
趙閑兩口扒完了飯,輕笑道:“少爺我落魄不了,實在不行就回去打理布行生意,仙人鬥不過也罷,凡人若也鬥不過,我這仙豈不是白修了。”
“寧做雞頭不做鳳尾,可不是好想法。”荊雪嚴肅的說了句,如同教導後輩要走正道的長者。
趙閑呵呵一笑,沒有反駁這位志在長生大道的女俠。
吃完飯,荊雪右臂無法動彈,小寒站在背後給她梳頭。
自幼便做的這個,小寒的動作很熟練,挽了個垂鬟分肖髻,反倒讓不注重這些的荊雪有些不習慣。
等小寒拿出胭脂粉盒要給她上妝的時候,她終於忍不住推拒,弄得小寒十分可惜。
在村落中歇息兩天,荊雪沒有完全恢復,趕路已經沒有大礙,三人便啟程從丘陵山北側離開商道,前往唐家劍池。
天上沒有仙人來往,周圍又無仙家豪門坐鎮,藏劍樓邊沿地帶的混亂自不用說。
沒實力佔據仙山寶地的宗門只能在這裡開宗立派,躲避仇家不敢露頭的野修散修也大多在這些地方活動。
穿過丘陵山脈後,趙閑來到了一片殘丘地帶,怪石嶙峋人煙稀少,數百裡才能遇到一個村落,居住的人也大多對外來人抱有敵意,離的老遠便關上了宅門。
趙閑見狀也沒有去驚擾那些村落,朝著西方行走,累了便歇息在野外,雖然氣候潮濕,對於他來說沒什麽影響,就是小寒丫頭苦了些。
走了幾天,在一處山林中遇到了個廢棄的道館,趙閑見小寒扛不住,便在此停下準備歇息一晚。
道館廢棄了很久,只有供奉的石像還屹立,身上接滿了蛛網,燭台、香桶倒在地面上,主殿中還有柴火燃燒熏黑石板的痕跡,顯然以前也有其他的路人在這裡落腳歇息。
夜色漸深,一場春雨悄然而至,道館屋頂星星點點的破洞留下了雨水。
清掃出一塊乾淨的地方後,趙閑鋪好被褥讓小寒躺下,荊雪則盤坐在石像下方,修補體內的傷勢。
篝火前,趙閑研究著殷老頭給他的功法,還沒看出個大概,忽然發現火光暗了幾分。
抬頭望去,火焰無風自動,受到了某種牽引。
荊雪沒有睜眼,輕聲道:“西側三裡外有人捕殺異獸,不用去管。”
趙閑點了點頭,繼續研究手上的書籍。
沒過多久,外面傳來人群的呼喊聲,一隊村民從道館前經過,冒著大雨往西邊跑去,持著棍棒鋤頭柴刀。
趙閑皺了皺眉,起身將長刀背在背上,準備跟上去看一眼。
荊雪睜開眼睛,冷聲道:“三境小獸不用你出手,若出了岔子,我現在救不了你。”
趙閑笑了笑:“你好好休息,三境異獸村民沒法撲殺,若遇到其他情況,我自會量力而行。”
說完,趙閑撐起了油紙傘,走入了夜雨中。
數十裡的山林道路不算崎嶇,布滿了松針又遇上下雨,村民跑的不快。
趙閑憑著感覺超越了一隊人,來到了樹林的西側。
距離尚遠便聽到老虎的咆哮聲,震耳欲聾,空氣中迷茫著淡淡的血腥味。
解下長刀握在手裡,趙閑還未走到近前,一隻毛發炸開的白虎竄了出來。
身長丈余雙目血紅,爪子如同五把利刃,輕而易舉的撕開了擋路的樹木。
兩名四十來歲的人跟在後面,不停用長鞭抽打猛虎的身軀,那根鞭子也不是凡物,沒抽一下白虎便發出一聲怒吼,眼中的狂暴越發凶狠。
地上有幾具殘破的屍體,分成幾段,都是附近的村民。
趙閑見那二人境界不高,對付這三境的白虎頗為困難,不假思索便飛身而起,手中長刀悍然劈下。
三境靈智未生的異獸,連妖都算不上。
趙閑沒有留手,一刀抽空氣府,利刃帶著一道雷光落在了白虎的身上。
兩位追殺的修士還沒有反應,丈余長的猛虎便被劈中了下顎。
咆哮聲戛然而止,丈余長的白虎爪子沒有落下,便被這一刀開膛破肚。
趙閑迅速閃開躲過血水內髒,抓住老虎的一條腿,猛然發力丟到了兩個修士生前。
他對這一刀很滿意,刻意避開沒有傷及白虎的皮毛骨骼。三境異獸沒有獸丹,只有皮毛骨骼值錢,只要皮毛完整,賣個那些善於製造的宗門,價格絕對不低。
這也算是對那兩個修士的答謝,人家撲殺妖獸總要有收貨的。趙閑一刀劈死仗義出手不求回報,可不代表這些俠士樂意。
做完這些,趙閑便收刀轉身準備離開,才走出幾步,忽然聽到一聲怒喝:
“大膽,竟敢襲殺我九冥宗神獸。”
後面的兩名修士拔出佩劍指向趙閑,臉色蒼白,帶著鎮宗神獸出來磨礪,竟然被人一刀宰了,回去如何向宗門長老交差。
想起宗門中那位術法通天的宗主,兩位修士都是後輩發寒,也顧不得對方能將這神獸一刀斬殺,放出了一隻幽安鳥向宗門傳訊,同時前後包圍住了這個刀客。
趙閑吞下一顆聚氣丹,扛著長刀望向其中的男子,指向那隻死老虎:“這是你們的神獸?”
先不說聽沒聽過九冥宗,光這隻三境的神獸,都足以讓趙閑震驚,天靈宗被龍離公主騎著的那隻墨虎都不敢叫神獸,這算個什麽東西。
中年修士面色陰沉,冷聲道:“此幼虎是罕見的麒麟種,本就是神獸遺脈,上月才被宗主帶回,你這廝不僅通報便擅闖我九冥宗也罷,還敢在此地行凶,真當我宗的九冥雷池是擺設?”
趙閑打量著散落地面的屍體,皺眉道:“未經通報擅闖確實不對,不過你們的神獸跑出來傷人性命本就該殺,我替你們動手不算行凶。”
“哼!”中年男人抬劍指向趙閑,冷聲道:“幾隻螻蟻的性命,也敢與我宗神獸相提並論。”
此地沒有仙人來往,這倆顯然沒在修行道上吃過虧,三山五城十一樓遇上不知底細的人,都不會這般說話。
見不得人的事每個仙家豪門都有,明面上還是要裝一下的,不然怎麽吸引那些天之驕子拜入宗門。被較真的俠士撞上,也會先搞清對方的底細再下殺手。
趙閑聽見這話也不想再多說,身形暴起一刀劈在了中年修士的肩頭,從左肩進入腰背劃出,在雨水中濺出一道血花。
身後的修士見狀大驚,持劍就飛撲了上來,直刺向趙閑的脊背。
刀鋒回轉,神魂外視周身,根本不用回頭便一刀劈短了來人的長劍,削掉了對方的頭顱。
不可思議的眼睛還沒有閉上,兩個修士的腦袋就撞在了地面,再無生息。
遠處的村民逐漸接近,呼和聲傳了過來。
趙閑左右看了看,轉身準備離去,走了兩步,又停了下來。
山匪劫掠村子被人搭救,殺了悍匪後不圖回報離去,這是被人稱頌俠客。
事後山匪怒火無處發泄,再來村子燒殺報復死了很多人,與那名俠客無關。
這種事情,黑羽衛中記載的有很多,他曾經翻閱過。
要麽不管,要麽管到底。
趙閑從玲瓏閣裡取出黑羽衛虎頭牌掛在腰間,臉上蒙著黑巾,朝著幽安鳥飛行的方向走去。
沒向殿下請辭,就還是黑羽衛,按黑羽衛的規矩辦事,名正言順。
飛奔出樹林,沿著山路行進二十余裡,趙閑見到了那修建在一座山上的九冥宗。
山不高,宗門外沒有護宗陣法,規模修的挺大,一條白玉長廊從山腳直通大門。
山頂的上空有一朵雷雲,在雨夜中不時有電光落下,進入一座建築中。
趙閑踏上白玉長廊,有三名修士從上方正往下跑,都有四境實力,穿著華貴應當是宗門裡的長老。
趙閑停下腳步,掏出破氣弩與殷老頭打造的弩箭,對準山頂凝聚雷電的建築。
三名修士見到來人還有幾分疑惑,還沒來得及詢問,便見一聲尖銳巨響劃過長空,席卷雨幕刺向了宗門祖師堂。
在幾人駭然的目光中,祖師堂的房頂四分五裂炸開,繼而是一聲巨響,其中那座歷經百年打造的雷池失去壓製,雷電四散將周圍建築化為齏粉,繼而鑽入空中雲層蔓延百裡。
九冥宗山頂之上如同煙花綻放,在夜雨中耀眼奪目。
山林道館中,閉目的荊雪猛然蹙眉,抬眼看向天空。
小寒縮在被子裡,好奇問道:“仙子姐姐,怎麽了?”
“好重的陰氣!”荊雪輕聲開口,彈出一道劍氣籠罩主小寒,身形已經消失在道館中。
九冥宗外,趙閑看著天空的場景有些疑惑,暗想這威力也太大了些。
隨著那建築炸開,一個人影駕馭這拂塵,從山頂出現停在了趙閑上空,白發蒼蒼,臉色暴怒而慌亂:“來者何人,竟敢毀我宗門聖物!”
趙閑將刀抗在肩上,認真道:“黑羽衛總旗趙閑,朝廷鐵律‘禍亂平民者誅’,九冥宗放任宗內異獸行凶,按律當撤去宗門名號,罪首服誅,門眾罰往龍澗山用世為苦役。你可是九冥宗宗主?”
天生的白發老者怒極,顫聲道:“藏頭露面胡言亂語,你到底是什麽人?”
趙閑望向天空,冷聲道:“趙閑,多管閑事的閑。”
“好!”
這次聽明白了,白發老者渾身氣勢暴漲,三道符籙環繞周身,迅速逼近冷笑道:“毀我宗門重器驚擾魔主,不抽出你的三魂七魄點天燈,難泄我心頭之恨。”
看這氣勢,已經躋身六境。
趙閑打量了幾番後,取出那隻僅剩的弩箭裝上,抬手射了出去。
身形緊隨其後,弩箭炸開的瞬間,刀鋒裹挾雨水便劈在了白發老者身上。
下方三名修士雪亮刀光在夜雨中劃過,那位名震方圓三百裡的老宗主,已經四分五裂在空中爆開。
血雨淋在臉上,幾人噤若寒蟬,趴在地上以頭觸地,瑟瑟發抖道:“上仙饒命!”
趙閑沒有理會幾人,吞下一顆聚氣丹後,持刀走向九冥宗的大門。
才走出幾步,忽然發覺氣氛不對。
九冥宗的弟子見他過來本應該往回跑,此時卻臉色煞白的往他湧了過來。
前後百余人,有些甚至連衣服都沒有穿好,連滾帶爬的往山下跑。
山頂上,滾滾黑霧從那座毀壞的建築湧出,刹那見覆蓋了整個山頭。黑霧觸及的花草樹木迅速枯萎,跑得慢的弟子轉瞬便被黑霧吞噬,化為了一具白骨。
趙閑見勢不妙往後退去,黑霧卻加速湧了過來,他正想用刀風驅散黑霧,卻發現腰間那枚帶有‘克己’二字的玉牌,帶著溫和的光芒,擋在了白玉長廊上。
九冥宗的弟子見狀,如同看到救星般躲到了趙閑後面,此時也忘了這個男人剛剛拆掉他們的祖師堂。
“君子當前,萬邪退散。”
如同來自九幽地府低語,在天地間響起,聲音沙啞帶著嘲諷與陰寒:“睡了萬年,這世上竟還有君子,可惜,區區一片牌子,不足震懾本尊。”
話語間,彌漫的黑霧匯聚,在山頂上凝出一個聲音,人形卻背生蝙蝠翅膀,手握長鞭聚集雷光。
山頭附近鬼氣森森,落下的春雨冰涼刺骨,聲音震動神魂,讓人頭暈目眩。
趙閑雖沒見過厲鬼,光憑這動靜也看出了幾分,他身為武修神魂不強,更不擅長對付鬼魅,當下心中一沉。
九冥宗弟子臉色煞白,匍匐在地上哀聲道:“魔主息怒,此人毀壞雷池打擾魔主清修,宗主已經被他殺了。”
那隻被稱為魔主的鬼物,猩紅眼睛望向趙閑,沙啞道:“這具軀殼很好,你能遇上本尊,是你的福氣。”
九冥宗能開宗立派,得益於方才的白發老人幼年時在此遇到了這隻鬼物,得到修行法門後,為其建造了雷池凝聚魂魄,搜尋天資不凡可以奪舍的人。
只可惜周圍仙家豪門聚集,那裡輪的到一個三流宗門搶弟子,尋常的天之驕子又不會來這個地方,一直沒能找到。
趙閑送上門來,這個曾經被毀去肉身,憑借一絲殘魂存活的魔頭,自然欣喜。
“你想奪舍?”趙閑長刀指向那隻鬼物,冷聲道:“先問過我的刀!”
鬼物發出難聽的笑聲:“區區四境也敢在本尊面前放肆,有什麽本事使出來,正好讓我看看,這具軀殼如何。”
趙閑冷笑了兩聲,雙腿彎曲如強弓,持刀望向那鬼物:“看好了!”
話語一落,渾身真氣凝聚在雙腿,白玉長廊龜裂炸開,在地面形成一個大坑。
一道黑衣身形入電,直刺向天空雲層。
這驚人的起手式,讓九冥宗弟子跌坐在地面,滿臉不可思議。
鬼物布滿褶子的臉上凝重幾分,凝聚黑霧擋在了身前。
無論為人之時,還是化為厲鬼,他都沒有見過四境的修士,能跳這麽高。
這驚人的氣勢,若真的一刀劈下,他不確定這縷殘魂能否擋住。
抬頭望去,那道黑影已經穿過了雲層,許久都沒有落下來。
而此時的趙閑,總算明白了什麽叫‘竄天聖人’。
身在雲層之上,可以看到天上的彎月和星空,下方的雲海偶有雷光閃過,如同置身於天宮的仙人。
趙閑感歎不過稍許,身形就往下落去,殷老頭的功法還有余力,看來也考慮到跌下去摔死的風險。
片刻後,趙閑落回了踩出的坑裡,毫發無損,不虧是殷老頭縱橫多年卻打不死的絕技。
周圍九冥宗的弟子如見天人般退開了些,哪尊魔主少有的露出驚訝,沙啞道:“好強的體魄,憑生僅見。”
趙閑臉色微沉,體內真氣被這一下消耗的七七八八,心中只能暗罵殷老頭誤人子弟。
他看向那鬼物,冷聲道:“我不想和你同歸於盡,區區鬼物,也配奪我至陽至剛之軀。”
懸浮與半空的鬼物露出不屑的獰笑:“你屬陰親水並非純陽之軀,反而與本尊契合,否則也看不上你這區區四境的軀殼。想要同歸於盡,你也得也機會。”
最後幾個字聲若洪鍾,在天地間擴散。
趙閑持刀阻擋卻發覺身體一輕,直接飄了出去,而身體還留在原地。
鬼物本就是殘留的魂魄,擅闖攻擊敵人的神魂,這一下直接將趙閑的神魂震出的體外。
好在此地陰氣太重沒有至陽罡風,若是在白天,這一下他就得魂飛魄散。
趙閑已經入了四境,本就能神魂外視,離體也不會受到重創,最多無力抵抗。而那些沒入三境的弟子直接神魂消散氣絕當場。
白玉長廊之上頓時到下了一片人,隻留下幾個四境修士還站著,但也呆如木雞神魂立體。
趙閑迅速往身體飄了回去,沒有神魂離體的經驗,動作很慢。
而那隻厲鬼極為迅猛,眨眼已經衝到了趙閑的身體前。
就在趙閑以為要陰溝裡翻船的時候,‘咚、咚’的聲音忽然出現,由遠及近。
木魚的聲音。
滿天夜雨,鬼氣森森的山腳下,一個身穿麻衣,面白如玉的和尚,緩步走上了白玉長廊。
和尚口中吟誦佛號,手中木魚輕敲,周身散發著金色微光,每踏出一步,這座鬼氣森森的山峰便沉下去一寸。
魂魄溫養在山根中的厲鬼,如同置身滾油之中,方才的狂妄消失的無影無蹤,周身冒出白煙,帶著淒厲嘶吼,在雨水中逐漸收縮。
和尚很年輕,頭上九個結疤,始終閉著雙眼。
手上纏繞佛珠,每次輕敲木魚,都會有一道佛光擴散,將一道道魂魄送回體內。
只是踏出十步,那隻厲鬼便哀嚎的落在地面,恐懼道:“聖僧請高抬貴手,小人知錯。”
“前世惡因結今世惡果,我佛慈悲,渡你在入輪回。”白面和尚語氣平靜,帶著發自內心的憐憫,輕敲手中木魚。
那只在金光下鬼物收縮,黑霧一縷縷消散,最終隻留下潔白的亮光,緩緩飄入木魚之中。
周邊的春雨依舊,只是再無那鬼氣森森。
和尚做完這一切,悲憫的臉龐望向雨中的青年。
罰站半天的趙閑,神魂回到體內,忙的上前抬手一禮:“趙閑見過聖僧。”
玉面和尚俯身一禮,開口道:“施主,你這能耐也太差了些,以後還是走大路,莫要誤入這些鬼物橫行的地方。”
趙閑一愣,這話可不想個高人,不過好歹被救了一命,他還是認真道:“救命之恩無以言表,謹遵聖僧教誨。”
玉面和尚搖了搖頭:“常言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身正則不懼鬼神,即便你站著讓他奪舍,他對你也毫無辦法。當然,你也無法渡他再入輪回。”
趙閑皺了皺眉,顯然不信。
看了半天戲的荊女俠,此時終於走了出來,搖頭冷聲道:“鬼物不是妖,只是人的一縷殘魂,你人都不怕,區區鬼物怕什麽?這隻小鬼以前有元嬰境的修為,但肉身已毀魂魄也不全,能掀起什麽風浪?”
趙閑以前沒雨厲鬼打過交道,確實被剛才的聲勢唬住了。聽荊雪一解釋,他到明白些,若人死後陰魂不散反而更厲害,那修士還修什麽道,直接自殺就行了。
見荊雪出來數落,趙閑搖頭笑了笑:“大玥沒有鬼物存活,以前沒見過。”
荊雪淡淡哼了一聲,開口說道:“這隻鬼物死了不到百年,生前只是個野修,不然也不會躲在這裡凝聚魂魄。鬼物多半以裝腔作勢嚇人,你若被他嚇住心神失守,才會給他機會奪舍。”
仙家豪門的高人若肉身毀掉,自會有宗門接應回去溫養重鑄軀體,再不濟也會以秘術轉世,也只有無門無派的野修才會用奪舍的笨法子,別人的軀殼再好,魂魄不匹配也只能將就用,難成大道。
這些東西,不知道便是不知道。趙閑認真聽完,記載了心中。
他望向站在雨中的玉面和尚,認真道:“無論如何,聖神能出手相助,趙某感激不盡。”
荊雪打量和尚一眼,開口道:“小和尚,你修為太低,不應該來這裡。”
小和尚?趙閑皺了皺,他可不覺得這高僧修為低。
玉面和尚躬身一禮,微笑道:“小僧玉蟬,曾立誓渡萬鬼往生,聽聞此地鬼物橫行又境界低微,便過來了。”
佛門僧人的修行,完全是另一種路數,荊雪對此了解不多,也不在多言。
鬼物已經收拾完,九冥宗的弟子也死的七七八八。
玉面和尚話不多,認真向二人行了一禮後,轉身便走入雨中,望著東方行去。
趙閑想了想,將油紙傘遞給了和尚,微笑道:“禪師,春雨不知要下多久,我們往西邊不同路,這把傘若是用得上,便帶著吧。”
玉面和尚停下腳步,行了一禮,看著眼前雨傘。
和尚的臉上透出幾分恍然,搖頭苦笑,開口說道:“施主曾見過一尊佛像?”
趙閑從小到大見的佛像多的去了,聞言有些不解。
玉面和尚沒有再說話,認真的接過了雨傘,沒有撐開,而是夾在了腋下,緩步遠去。
趙閑搖了搖頭,有些看不懂這和尚。
他將九冥宗的屍首拖到一起,確定沒有人之後,便放火一把燒了這宗門。
余下的幾個修士,趙閑問過話之後便宰了, 扔進大火之中。
能喂養鬼物禍害四方的修士,沒有一個乾淨的。黑羽衛不管修士之間的廝殺,但禍亂平民則在職責范圍內,他做這些沒有什麽想法或者仇恨,無非是秉公辦事,總不能放幾條漏網之魚,出去繼續禍害人。
荊雪站在旁邊一直看著,良久,嘴角露出了一絲笑意。
或許殺伐果決會斬草除根的趙閑,在她看來才像一個正常修士。
回去的路上,荊雪看著身邊生態自若的青年,開口問道:“滅人滿門,拆人祖師堂的感覺,如何?”
趙閑搖了搖頭:“其罪當誅,談不上感覺。”
荊雪嗤笑一聲:“大玥在天南海北,你這話站不住腳。”
趙閑不可置否:“殺人要師出有名,我覺得沒問題,那就是沒問題。”
對於這句話,荊雪頗為滿意的點了點頭,就如同劍客出劍一樣,不知道這一劍的目的,永遠沒法領悟到劍道的精髓。
她走了一會兒,又說道:“方才你跳的那一下,很不錯。”
聽見這話,趙閑頓時有了幾分火氣,搖頭道:“那糟老頭子,教的都是什麽東西,真遇上強敵來這麽一下,不用動手對面都能笑死。”
顯然,剛才分毫不差的落回原地,趙閑還難以釋懷。
荊雪見狀,打趣道:“誰讓你往上跳的,你換個方向,誰也不會想的這麽霸氣的起手式,是用來逃跑的。”
趙閑不過是發發牢騷,經過第一次嘗試,對這一招的妙處自然理解了幾分。對於這番打趣,他搖頭搖笑,沒有反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