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月山是南嶼洲的北嶽。

　　相傳曾有一位仙子幽居峰頂，受天道垂青漫步奔向月宮，臨行前衣裙脫落，華為了漫山的桂樹，步月山因此得名。

　　與人盡皆知的步月山桂宮釀想必，坐鎮此地的仙家豪門，有一個很土的名字。

　　桂花宗。

　　聽起來像個賣桂花餅的野雞宗門。

　　不僅外人覺得土，連步月山的仙子都不好啟齒，對外隻自稱步月山。

　　宗門名字是祖師定的，再難聽也不能改。

　　畢竟沒有天生的仙家豪門，剛建宗時名字起的隨意也正常，都是經過歷代祖師千年萬年的積累，才有了現在的底蘊。

　　與桂花宗想比，一同位列三山的胤恆山弟子才憋屈。

　　身為道家宗門，祖師給起了個‘火蛇幫’，相傳是胤恆山開宗祖師收復了一條火蟒，起了個這樣的名字。

　　現在已經位列三山，弟子出去自報家門，都能被當成混跡江湖的野道士。

　　三山之中，步月山走的是道家丹鼎派，本身不善殺伐。

　　但問鼎南嶼洲經過幾千年的磨礪，再不善殺伐的流派，也能便的殺力通天。

　　桂花宗的宗主獨秋真人，十君子中兩名女修之一，以一手可煉化萬物的焚天業火諸稱與世，很少露面，傳聞是去了道家祖庭。

　　而荊雪此行所要找的桂花婆婆，是步月山的大長老。

　　既然已經暴露行蹤，趙閑在不知是否有舊怨的情況下，只能提前下了飛舟。在距離步月山尚有千裡的迎君台附近步行前往，

　　千裡距離，對於仙家豪門來說等同於家門口，在往裡走就是凡人禁止穿入了禁地。

　　尋常修士和商隊最多能走到這裡，互相貿易交集，時間久了，自然就成為了一個繁榮的小城。

　　趙閑下來飛舟後，可以看到不少道門弟子走動，也有千裡迢迢跑過來求取仙丹的凡人。

　　雖然是仙家集市，滿街開的最多的確實酒鋪，都打著‘桂宮釀’的招牌，半真半假，所用原料也是產自步月山的桂子，但肯定不是那顆老桂樹的。

　　步月山上那顆老桂樹百年一開花，樹再大也結不出多少桂子，能產的仙家陳釀有多少，明眼人心裡都清楚，哪能這樣滿街都是。

　　趙閑來了步月山，自然少不了買這桂宮釀，他對酒水不挑剔，但龍離公主很喜歡桂宮釀，陸老和殷老頭也是兩個酒鬼，無論如何也要帶上幾壇的。

　　趙閑對好酒的品鑒水平不高，在集市上兜兜轉轉，也是本著趙家大少爺的宗旨挑選。

　　‘貴就是好，大就是美’

　　不會挑就買最貴的，就算是以次充好，也次不到哪裡去。

　　已經可以行動自如的荊雪，瞧見趙閑這樣買酒，還拉過小寒輕聲叮囑了兩句，讓他不要上了這些奸商的當。

　　沒有直接開口提醒，是覺得不合適，感覺像心疼家裡銀子勸男人不要鋪張浪費的凡家女子。

　　她身為仙人，自然不該去在乎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這些事應該小寒去做的。

　　那想到小寒也覺得這樣買東西理所當然，若是買幾壇酒還斤斤計較，豈不是折了趙家的面子。

　　荊雪對此也很無奈，連帶著心情也不太好，對到處逛酒鋪的趙閑愛理不理。

　　趙閑莫名糟了冷落，本來想讓荊女俠過目品鑒的心思也消了，在集市的酒鋪買了十壇桂宮釀後，便朝著北方的步月山動身。

　　時至五月，天氣已經熱了起來。

　　山林曠野間百花齊放，櫻紅草綠景色別具一格。

　　偶爾有男女修士經過，本著對步月山的尊重，都是徒步或乘車架前行。

　　未防止再被人認出來，趙閑繞開了大道，從山林間前往那座仙山。

　　已經地處步月山的宗門境內，哪怕是荒郊野林也是靈氣濃厚，

　　不少異獸和奇花異草在山林中蘊育，膽子也大不避生人，不過長在步月山下，那就是步月山的東西，沒有那個修士敢隨意捕獲采摘。

　　山林中，趙閑手持韁繩牽著鬼腳馬，修為最低難以遠行的小寒坐在馬背上。

　　紅衣小狐狸入了山林便活潑了幾分，經常跑去花花草草跟前用鼻子嗅，或者用手去摸哪些傻愣愣的小獸。

　　這模樣反而像是個靈智未開的小女孩，趙閑也沒有阻攔。

　　和荊雪並肩而行，趙閑見旁邊的女子始終不看向他，便找了個話題，隨意說道:“雁寒清與你師父，怎麽結得醜?”

　　趙閑此行的目的，自然是陪荊雪找桂花婆婆，對付雁寒清。

　　步月山與歸雁樓有世仇，起因是兩家同屬道門，步月山開宗較早，對還是小門小戶的七絕門多有照拂。

　　後來雁家祖先撞了大機緣，掌握了一座霜巽福地，直接搖身一變成了歸雁樓之主。

　　不能說步月山索求無度，也不是歸雁樓不知報恩，人心是很難填滿的。

　　幾次言語衝突後，兩家就打了起來，各死了幾位長輩。

　　兩家就此斷絕關系，立誓永不來往。

　　桂花婆婆對雁寒清恨之入骨不是什麽秘密，只是沒人知道其中的緣由。

　　兩宗本就有舊怨，也沒人去瞎想。

　　就連荊雪，也是從雁翎口中，才得知了這裝成年舊事。

　　一身素白衣裙的荊雪，沒了佩劍雙手空空，只是看著道路，似慢實快的緩步行走。

　　聽見趙閑的問題，她淡淡的哼了一聲，目不斜視:“山野偶遇，一言不合，被殺了。”

　　這種事情，對於劍皇城的野修來說太過常見。

　　劍俠尊崇劍道，性子大多孤傲，兩句話不對付拔劍殺人如同家常便飯，被殺也是一樣。

　　劍俠追求的就是這種生死看淡的瀟灑。

　　荊雪作為弟子，繼承了師父的劍道，殺師之仇自然要報。

　　對方實力越高，心湖上的溝壑便越深，若因為對方是歸雁樓樓主便退縮，劍道也就再難存進。

　　荊雪走的癡念道，劍便是她的性命，除了報仇正劍道，她也沒什麽有興趣的事情。

　　趙閑點了點頭，隨意道:“常言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何必急於一時。”

　　荊雪臉上沒有半點反應，只是冷聲說了一句:“道不同，不相為謀。”

　　趙閑只能聳聳肩，不再多言。

　　彼此道不同，便沒法理解對方的修為，更沒資格指責別人的對錯。

　　走了百余裡，便抵達了迎君台。

　　所謂迎君台，並非步月山的建築，只是一座光溜溜的小山，在千裡桂花中頗為礙眼，因此也是步月山的邊界。

　　小山頂端隻長著一顆桃樹，從步月山建宗開始便生長在這裡。

　　兩根桃枝延伸出去，對著遙遙相望的北海，似乎在迎接著遠道而來的客人。

　　迎君台由此得名。

　　小山周圍寸草不生，又隻長著一顆年歲久遠的桃樹，正常修士都知道有些蹊蹺。

　　不過步月山的高人探查過很多次，有時候一看就是甲子光陰，除了樹齡卻是高，沒發現這顆老桃樹有出奇之處，因此隻當做一個地標，不允許人砍伐，也沒有人值守看護。

　　周邊居住的鄉民，最多只能走到這個地方，知道裡面就是神仙住的地方，所以把這顆桃樹當成了神樹，還誕生了許多桃花娘娘救人祛災的傳說。

　　救人祛災自然是步月山的修士所為，宗門跟前鬧了水患瘟疫總不能置之不理，不圖凡世間的香火，因此也沒有解釋。

　　桃花娘娘真的靈驗，周邊的鄉民自然也奉若神明，鄉紳族老特地籌錢，在這山上修了座桃花娘娘廟，逢年過節都會來祭拜，一時間香火鼎盛。

　　隨著時間推移，步月山日益壯大，來往修士多了，凡人自然也就少了。

　　周邊朝代更替換了幾回，桃花依舊，但下方的小廟早已破敗沒了香火。

　　修士都聚焦在百裡外修建的仙家集市，只有求取仙丹的凡人，會在這裡上一柱香，算是向步月山打招呼。

　　當然，不是每次上香，步月山的仙師都會露面降下仙丹。

　　道門子弟向來風輕雲淡，順眼不用燒香也會給，不順眼燒了桃樹也沒用。

　　走上光溜溜的山坡，天空也下起了一場小雨。

　　站在山坡上，便可以看到南嶼洲八奇景中的‘千裡桂林、花開四季’。

　　步月山的桂樹不是凡物，無論春夏秋冬都在開花，所結的桂子釀酒也能延年益壽，只是效果沒有多強。

　　滿天細雨之下，千裡桂花隨著和風掀起漣漪，無愧八奇景之名。

　　就連平時賢靜淡雅的荊雪，也站在那顆桃樹下，安靜的看著。

　　桃樹很大，用遮天蔽日來形容也不為過，只是枝葉凋零，只剩下兩跟光溜溜的分枝。

　　依著桃樹修建的一座小廟早已荒廢，外面還遺留著上香的石台。

　　廟門開著，四面透風，裡面是一尊女子的石像，早已結滿了蛛網。

　　石像面部雍容溫和，正望著下方的千裡桂林。

　　趙閑沒有進入小廟，與荊雪並肩而立，欣賞著下方絕美的景色。

　　雖然景色絕美，卻沒有茫山旭日東升那般震撼，倒是千裡桂林旁邊長著一顆桃樹，讓他覺得蹊蹺。

　　所用來這裡的修士，也都是這樣的想法。

　　結果，自然是打量了這顆桃樹半天，沒有看出什麽東西。

　　紅衣小女孩乖巧的蹲在樹下，望著下面的桂花發呆，白色的尾巴從裙底露出來一截。

　　本來她喜歡坐著，小寒教了好多次後，終於變成了蹲著。

　　小小的一團蹲在地上，還真像個小狐狸。

　　小寒也蹲在旁邊陪著，持著油紙傘，為小狐狸遮住雨水。

　　看著兩個小女孩的身影，趙閑搖頭笑了笑，風雨點綴千裡花海，加上兩個蹲在桃樹下的小女孩，倒是讓他來了幾分興致。

　　從玲瓏閣裡掏出了小毫和宣紙，趙閑醞釀了片刻，想把這副景象畫下來。

　　琴棋書畫自幼學過，談不上多高的造詣，但畫個畫沒啥問題。

　　荊雪眼神一動，相較於趙閑耍大刀，她更對趙閑的筆墨功夫更感興趣。

　　劍客光會耍劍不夠，想要風流無雙，琴棋書畫得會一點。

　　比如劍道三魁中，江成劍的曲，陸劍塵的琴棋，蕭劍一的字，便是其中的佼佼者。

　　這是劍客與武夫最大的區別。

　　並非附庸風雅，而是殺完人後滿口的粗鄙之語，沒法體現劍客的瀟灑。

　　向陸劍塵那樣橫掃劍皇城，然後留下一句‘眾生皆螻蟻，唯我真仙人’，才能真正的讓人神往。

　　當然，不是所用劍客都會這些。

　　沒有這個本事的劍客，寧可閉嘴不說話，也不會故意拽文丟人。

　　荊雪心中除了劍再無他物，對琴棋書畫都缺乏興趣，自然不會刻意鑽研。

　　但世間沒有劍客不向往劍道三魁的瀟灑，若是有機會，能學還是會去學的，技多不壓身。

　　荊雪模樣認真，減水秋瞳不染纖塵，望著那張宣紙。

　　趙閑提著筆醞釀半天，看著眼前的景色，略微思索，寫下一句

　　‘暮雨隨雲影、黛眉畫遠山’。

　　字寫的工整，算不上多高的水平。

　　不過這句話，倒是將眼前的景色和女子的表情展現了出來。

　　荊雪蹙眉望了片刻，忽然間反應過來。

　　她雙眸微冷，偏過頭望向了一邊，不再搭理這個膽大包天的小輩。

　　趙閑呵呵一樂，心緒輕松自然下筆入神，抬筆便開始描繪著天地間的美景。

　　步月山巔，群英匯聚的道館上方，一座懸空閣樓內。

　　杵著拐杖的桂花婆婆，滿臉褶皺眼神陰沉，正教訓著幾個跑去宋長秋等人身邊套近乎的小道姑。

　　道家丹鼎派本就有陰陽雙修一說，步月山對弟子婚嫁結為道侶也不禁止。

　　但跪在地上的幾個小道姑，顯然是被雛龍榜上的幾個俊才迷花了眼，動了凡心。

　　步月山上女修很多，隔不了多久便有弟子被哪些花言巧語的野修拐走，連結金丹的仙子都有幾位。

　　刀口舔血的野修，為的只是步月宗雙修一道的功法，能有幾個真心的。

　　在外吃不了苦或者受了欺辱，偷偷跑回來的弟子很少，更多的是泥牛入海不知死活。

　　身為大長老的桂花婆婆，知曉外面世道的凶險，不能不提防。

　　可幾個小道姑正值情竇初開的年紀，自幼在步月山上長大，哪曉得外面的人心險惡。

　　教訓一通後，桂花婆婆把幾個小道姑罰往祖師堂面壁思過，希望幾個小道姑能長點記性。

　　閣樓中，一個醉醺醺的年輕人，靠在窗戶旁邊。

　　身著一身道袍，頭戴芙蓉冠，卻沒有半點室外高人的氣質，反而像個流氓地痞。

　　幾個小道姑縮著脖子離開，醉閻羅陳道子笑眯眯的道:“師妹，想要探討道法可以晚上去我那兒，十二郎、宋長秋可都是半個野修，那是喜歡嘛?那是饞你們的身子。”

　　幾個清秀的小道姑臊的滿臉通紅，低頭道:“師叔祖，弟子知錯，您莫要開我等玩笑了。”

　　說完灰溜溜的跑了下去。

　　桂花婆婆聽見這不堪入耳的話，重重的跺了幾下拐杖，冷聲道:“道子！左玄不在，你又開始放肆。”

　　話語中含著怒意。

　　陳道子並未收斂笑容，只是眼中多了幾分冷意，望著走遠的幾個小道姑，淡然道:“婆婆這般循循善誘沒用，不說明白些，她們遲早被吃的骨頭都不剩。”

　　步月山醉閻羅，看起來親和懶散，其性格狠辣卻是名聲遠揚。

　　執掌宗內戒律，對於犯錯的弟子從不留手，殺起野修來更是心狠手辣不講道理。

　　若非是步月山門內的一對道侶所生，定然不會輕易將這種殺心太重的弟子收入門中。

　　桂花婆婆歎了口氣，沉聲道:“不是所有人都和你一樣，不入世經紅塵磨礪，那有出世的心境。”

　　步月山陳道子，世間傳言先天道種，是某位道門巨擘在凡世留下的一個分身。

　　十八歲前有些癡傻不言不語，突然有一天就聰明起來，修行速度一騎絕塵，現在才二十二，已經衝到了雛龍榜第八，心境更是高到讓人看不懂的地步。

　　步月山的那對道侶，起初還以為自家孩子被人奪了舍，嚇得將宗主都請了回來。

　　半步天仙的獨秋真人，隻留下‘醒了’二字，便不管不問。

　　宗門幾位長老猜不透含義，也只能當做道祖往步月山瞄了一眼，降下了一份大機緣。

　　‘道子’這個名字，便是由此而來。

　　醉閻羅陳道子愛喝酒，即便此時也醉醺醺，不過雙眼清明，對桂花婆婆的話混不在意，轉而道:“曉書樓的最新消息，那個叫無情刀郎的魔頭，不知用什麽方法宰了洞冥老祖的弟子，聽說往步月山來了。”

　　桂花婆婆滿臉蒼老的皺紋，已經看不出表情，搖頭道:“武震南嶼洲是要開宗立派，區區四境就是能躲過追殺，又如何建立比肩三山五城的宗門，他和陸劍塵有關，應當只是想出個名，就算是到了步月山，也頂多找個人打一架揚名，不用理會。”

　　成為仙家豪門，必然要從現存的宗門手底下分一杯羹。

　　南嶼洲雖然遼闊，但好地方就這麽多，同為道門的步月山和歸雁樓都能你死我活，又豈能容得下新的仙家豪門建立。

　　武震南嶼洲，便是證明有與這些仙家豪門坐下來談的實力。

　　歷史上完成這個壯舉的人很多，能上十君子榜的都可以。但真正能建立宗門的只有兩個，一個是八寶仙宗，一個是劍皇城。

　　兩個天仙。

　　無情刀郎雖然提著刀四處莽，但在桂花婆婆看來，只是為了揚名的小輩，資質再好現在也不值一提。

　　陳道子雙眼桀驁，冷笑道:“敢來我步月山惹事，我可不會向唐家劍池那樣被打了臉還講規矩。”

　　“殺心太重。”桂花婆婆跺了跺拐杖，沉聲說道:“陸劍塵當年來我步月山，也只是取了壇酒未傷我門中一人，只要那個小輩不過分，該給的面子還是要給的。”

　　話音剛落，桂花婆婆忽然望向了窗外。

　　陳道子也有所感應，雙眸中浮現淡淡的殺意。

　　步月山千裡桂花聚香成陣，本就是天然形成的小福地，其內靈氣積累千年，一個宗門的底蘊便體現在此。

　　而就在剛剛，天地間的靈氣莫名其妙少了一丟丟。

　　野修未經允許跑過來蹭靈氣挺常見，陳道子一般都是當成打殺，不過這次他沒找到位置。

　　桂花婆婆沉默少許，淡然道:“算了，有本事隱匿氣機，去追也沒用。”

　　只是話還沒說完，天地間的靈氣又少了一點。

　　步月山上的百萬株桂樹，有幾棵花瓣凋謝，生機漸消。

　　陳道子眼中的殺意變成了震驚，不可思議的望向那幾顆桂樹。

　　這片桂林來自於山巔的那顆祖樹，這偷的不是靈氣，是他步月山的氣運。

　　靈氣沒了可以由天地孕育，氣數耗盡導致桂林枯死，步月山可就沒了。

　　桂花婆婆頓時暴怒，杵著拐杖朗聲怒喝:“何方宵小，敢壞我步月山根本！”

　　身處宗門中樞，這句話直接在步月山的上空炸響，整個宗門都聽的一清二楚。

　　正在道館中聽步月山長輩講道的宋長秋等人一愣，片刻後便都是如臨大敵。

　　壞步月山的根本，至少得有天仙的修為傍身。

　　步月山以煉丹為生，南嶼洲明面上的三個天仙都和他們沒仇。

　　要麽是某個隱世大魔頭顯世，要麽就是別洲的天仙打了過來，無論哪種情況，他們這些呆在步月山上的天驕，都是抬手就沒的螻蟻。

　　想要和對方解釋只是步月山的客人，也得對方願意聽才行。

　　桂花林外圍光溜溜的小山上。

　　趙閑剛在宣紙上畫了兩筆，隻顯出一個輪廓，便覺的頭痛欲裂連三魂七魄都被抽空。

　　剛剛停筆，天空便響起了炸雷般的怒斥聲，把蹲在地上的小寒嚇了一個哆嗦，差點將手中的傘都丟了。

　　荊雪察覺不妙為時已晚，連忙轉頭冷聲道:“你又在作什麽死?”

　　趙閑持著小毫，揉了揉漲疼的額頭，莫名其妙道:“畫畫而已，天上這位發火，又不一定是衝著我們的。”

　　荊雪瞧他的身體的狀況，就知道神魂消耗過大，定是動用了某樣重寶。

　　她輕蹙柳眉，往下那看不出底細的小毫，有些氣悶的道:“把筆收起來，法寶重器用法不對，輕則受傷重則魂飛魄散，萬一讓步月山的高人察覺，我們倆都得死在這裡。”

　　趙閑損耗這麽大，自然知道和小毫有些關系，只是沒想到反應這麽大。

　　他收起了手中小毫，看著紙上的兩筆有些犯難。

　　墨跡暗隱流光，僅僅一個桂花林的輪廓，便能感受到其中的神意，顯然是拿走了屬於步月山的東西。

　　學著書生溫郈的動作在紙上劃了下，卻沒有半點反應。

　　荊雪見狀，輕聲提醒道:“駕馭法寶重器，重在心神相通。”

　　她微眯著眼，略顯懊惱。

　　趙閑抬手重新在紙上抹過，只是心念一動，筆跡便消失的無影無蹤重歸天地，隻留下那兩句卷首語。

　　雨勢漸大，天色也黑了下來。

　　趙閑沒有荊雪那樣雨不佔身的修為，便躲進了破廟裡。

　　小寒與紅衣小狐狸，依舊蹲在桃樹枝下，看著下方的桂花林。

　　綿陽千裡的桂花林，晚上竟然透著瑩瑩的微光。

　　八奇景的真正絕妙處，在晚上才展現了出來。

　　桂花林微光迎著滿天細雨，綿陽到目光的盡頭，真如那天上桂宮般唯美。

　　夜雨蒙蒙中，光溜溜的山坡小道上，一個人影走了上來。

　　身著鵝黃羅衫，手持桃花傘。

　　行走夜雨間身姿豐盈溫文如玉，似那凡世間端莊優雅的小婦人。

　　個字不高，烏雲長發近乎及地，旁若無人的走向了小廟。

　　荊雪蹙眉打量，卻看不出來人的底細。

　　晚上不可能有凡人女子，孤身一人的來破廟進香，但若讓她感覺不出任何氣息，除非來的是天仙。

　　荊雪往趙閑身邊靠了下，眸子戒備，一柄袖珍小劍浮現在手心。

　　趙閑也覺得蹊蹺，荒郊野外大晚上的，這個像是富貴之家小婦人的女子，難不成是跑來躲雨的。

　　手持桃花傘的女人，旁若無人的進入破廟，站在那石像之前，舉目望去愣愣出神。

　　被當成空氣的荊女俠準備試探，趙閑卻壓住了她的手，開口溫和道:“姑娘，你來上香?”

　　荊雪身體一僵，袖中的手觸電般的縮了縮，眼中警戒沒有消失。

　　她撇了一眼身邊的趙閑，似乎是在觀察他是故意的還是無意的。

　　手持桃花傘的女人回過神，朝著趙閑這邊望來，略顯疑惑:“你看得見我?”

　　聲音溫婉如玉，卻帶著幾分空靈。

　　趙閑愣了愣，半天沒想出該怎麽回答。難不成是個女鬼，而且腦子還不清新，若非看見，怎麽會開口問話。

　　破廟門口，小寒露出腦袋，好奇的往裡面打量。

　　而她下面一點，紅衣小狐狸也有學有樣，睜著大眼睛望著那女子。

　　手持桃花傘的女人左右看了看，似乎才發現被人看見了，微微蹙眉幽怨暗顯。

　　即便同為女子，荊雪瞧見這我見猶憐的模樣，也產生了幾分感歎。不用想，肯定是個妖精。

　　“你是何方神聖?”荊雪眼神微冷，袖珍小劍懸浮與空。

　　站在石像千的女人欠身福了一禮，臉上似笑非笑，柔聲道:“二位在我家中，沒有提前招呼，讓你們受驚了。”

　　“你就是桃花娘娘?不像啊！”小寒滿臉好奇，對比了下哪尊慈祥的石像，明顯不是一個人。

　　荊雪閱歷要高出太多，聞言微微蹙眉:“你是這顆桃樹?”

　　女人收起了桃花傘，點了點頭:“我叫花語，方才感覺到天地有變出來走走，沒想到讓幾位看見了。”

　　荊雪頓時了然，她一直站在桃樹跟前，這女子只是桃樹的化身，自然感覺不到氣息。

　　趙閑見廟裡的娘娘現身，抬手一禮道:“是我等叨擾了神仙，還請勿怪。”

　　名為花語的女人，搖頭微笑:“我不是神仙，只是一棵樹，也就是你們所說的妖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