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瀟瀟落下,四面滄海環繞。
一塊礁石裸露在海面上,對著極遠處的一座孤島。
身著袈裟的老僧,撐著油紙傘,坐在礁石上已經過了不知多少的日夜春秋。
海水逐漸退去,礁石和孤島都長高了幾分。
老僧睜開雙眼,取下一顆佛珠,放在了礁石上,身形便消散在了天地間。
一抹嫩綠,在礁石上抽芽。
後來,兩個人,坐在桃樹茂密的枝葉下對弈。
每次落子,海水便落下去一分。
棋盤未滿,人間已經是滄海化為桑田。
偶有老農在山丘上歇息,棋盤前的二人卻是恍若未覺。
那顆桃樹,為他們遮風擋雨,旁觀棋局。
也有幾個人過來,在棋盤上瞧上一眼,若有似悟,微笑離開。
棋局未完,其中一人便先行起身,去了大海的對面。
剩下的一個讀書人,孤獨坐在曾經的礁石上,望著大海等待。
想要下完這局棋,手持棋子卻不知該怎麽走。
日月流轉,曾經的桃樹已經遮天蔽日,書生手中那顆子,落在了地面。
身形倒下,化為了這千裡桂林。
桃樹生長在光溜溜的山坡上,沒有目的獨自等待。
也有不少人經過,看到了這棵桃樹。
桃樹會給他們一片樹葉,希望他們能與離開的那人說一聲,書生死了。
可惜,那些人都是有去無回。
最後一個見到她的,是一名年輕劍客,帶著一把無鞘長劍。
桃樹給了他一截樹枝,為他做了合適的劍鞘。
夜雨中,微風吹拂這破廟,幾個大小人影,坐在石像前,安靜的聽著故事。
身著暖黃羅衫的花語,桃花傘靠在石像底座,訴說著所見的往事。
她望向趙閑取出的那把劍,面容溫婉微笑,說道:“就是這把劍,那個姓陸的年輕人,說我等不到,再醒過來,就瞧見了你們。”
荊雪模樣認真,思索良久,才拿起了長劍逍遙遊,望著桃木劍鞘,輕聲道:“怪不得能看到你,那兩位對弈的前輩,和最開始的那個和尚,應當是以前的某位天仙。”
說是天仙,荊雪還有幾分遲疑。
死後能化為千裡桂林,成為一座天地間的小福地,至今仍在造福蒼生,說是聖人也有可能。
但南嶼洲的歷史上,沒有修士能夠躋身聖人。
留下名字的幾位,也是在儒家君子治天下時期,從華鈞洲過來開辟民智的,都供奉在鐵筆城的文廟中受萬世香火。
年代已經太久遠,荊雪僅憑一個桃花精的隻言片語,難以定論是誰。
趙閑緊蹙眉頭,望著體態優雅的花語,詫異道:“姑娘,你多大年紀?”
荊雪眼神一冷,有些沒好氣的撇了趙閑一眼。
遇上這種看過世間種種的長者,說不定就是一樁大機緣降臨,竟然關心對方的年紀。
花語想了片刻,搖頭回答道:“兩人走後,我睡多醒少,有時候一睜眼,對面那座山就改了名字,換了些人。”
小寒雙手托著下巴,聽的津津有味,她好奇道:“姐姐,你為什麽不去找那個先走的人,樹葉都快掉光,再不走這棵樹就該枯死了。”
趙閑曲指在小寒腦門上彈了下,輕聲道:“不得無禮。”
他就算肉眼凡胎,也看得出這顆桃樹已經行將就木,但當著人家面說出來,肯定不好。
花語微笑搖頭,
望著旁邊傻愣愣的紅衣小狐狸,說道:“我是一棵樹,不能動的。” 趙閑很意外,暗道修行一道,還有樹挪死人挪活的說法?那花草樹木成精有個什麽用,還不是照樣被人砍伐。
他用手肘戳了戳旁邊的荊女俠,小聲問道:“荊雪,樹妖不能動?”
小腰被戳了下,荊雪面色一冷,不鹹不淡的回答道:“世間種種只要修成了人形,便能在天地間行走無礙。”
趙閑若有所思,看了看手上的長劍逍遙遊,開口道:“陸老雖然年紀輕,但閱歷不凡,他說你等不到,怕是真的等不到,姑娘何必如此執著。”
坐在石像下方的花語,笑容溫和,搖頭說道:“萬物皆有生老病死,樹也一樣,若我逃避天道輪回離開,即便活著,也不是樹了。”
這番話含著很深的道理,荊雪輕輕頷首,若有所思。
劍心不純,道心不堅,為了活命放棄自我,即便能成為強者,也不是她想要成為的那種劍客。
不過,趙閑卻是連連搖頭,打量著儀態端莊的女子幾眼,說道:“姑娘,無論你留不留在這裡,都已經不是樹了。”
“此言何解?”花語略顯疑惑,曾有人說她不是人,卻從未有人說她不是樹。
趙閑想起了曾經和洛兒姑娘那番‘人與妖’的對話,認真說道:“姑娘行人之禮儀,說人之言語,必然是按照人的思維處於世間,無論你本身為何物,你現在已經是人。”
說著,趙閑指了指蹲在旁邊的紅衣小女孩:“白丘學了人的禮儀言語,但我看得出,她思考的方式仍然是隻狐狸,即便機緣傍身化為了人形,她現在依然沒有成為真正的人。”
荊雪微微蹙眉,聽的有些頭暈。
生靈修為了人形稱作妖,從沒有直接稱之為人的說法。
花語也是略顯迷茫,搖頭道:“活得久,很喜歡人的言行舉止,便學會了。”
趙閑點了點頭,指了指身上的衣服:“禮儀始於正衣冠,這是人的規矩不是萬物的規矩,狼吃肉、羊吃草,樹木開花結果,蜜蜂蝴蝶采蜜,這才是的萬物規矩。”
荊雪眨了眨眼睛,雖然不太懂,卻又覺得有幾分道理。
端坐石像前的女人點了點頭,若有所思。
趙閑指了指上方的桃樹,說道:“若你是樹,卻是應該遵循天道開花結果生老病死,只能看著和尚打坐書生下棋。但你一旦走出來,穿上了人的衣服,行著人的禮儀,那無論你願不願意,你都已經是人了。”
說道這裡,趙閑頓了頓,又搖頭道:“或許應該稱之為仙,但仙人也是人。狼不再吃肉,羊不再吃草,學著人的方式做事,無論好事壞事,他們都已經是人,因為這是以人為本。”
花語微微蹙眉,思考著這番話。
蹙眉的動作,很有春夢惱人腸的味道。
但一棵樹,如何做出這種人才有的表情?
把妖硬說成人,顯然顛覆了荊雪的認知,她不滿道:“若真如你所說,那妖又是什麽?”
這個問題問的很好,趙閑呵呵一笑,回答道:“不管長什麽樣,以人為本那就是人。而狼即便修成了人形,也應該為狼考慮,按照狼的行為做事,這種的才叫妖。就算本身是人,不以人為本,甚至為了異族的利益調過頭對付人,即便他是心系蒼生的聖人,也是妖。”
想起與書生溫郈的對話,趙閑又補充了一句:
“萬物為芻狗是天道,我求的是人道。”
這番趙閑琢磨許久才想通的道理,荊雪聽起來卻覺得是強詞奪理。
她淡淡哼了一聲:“你又不是聖人,想這麽多就不怕走岔路。”
荊女俠對大道抱著敬畏之心,自然是不敢苟同。
趙閑偏頭燦爛一笑,只有無愧與心,路走錯就錯了。
石像之前,儀態端莊的花語沉默了下來,良久,才喃喃低語了一句:
“怪不得..”
聲音很小,未能引起二人的注意。
迎君台下方的山道上,忽然想起了佛號,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木魚輕響,穿著草鞋的玉面和尚,緩步走上了山坡。
眼神悲憫,額頭上一朵金色蓮花隱隱浮現。
荊雪臉色一寒,身形已經出現在了破廟之外。
看著從下方走來的小和尚,她手中的袖珍本命劍已經蓄勢待發。
南嶼洲很遼闊,尋常修士一輩子,也難以碰上幾個只有一面之緣的人。
在戩江上方的商道撞上宋長秋等人能說是偶然,畢竟商道上修士來往頻繁,萬花林的畫舫速度又快的多,只有走一條路必然會碰上。
但荒郊野外隔著數萬裡之遙,連續遇上同一個不知底細的和尚,必然暗藏陰謀。
玉面和尚手持木魚,腋下夾著雨傘,緩步走上了山坡,對著上方的破廟行了個佛禮,朗聲道:“小僧玉禪,受主持指引,來迎君台請一片桃葉。”
荊雪那裡肯信,不過玉面和尚搬出佛門聖僧的名字,她沒有立即出手,轉而望向了後方破廟。
趙閑也頗為意外,出了廟門,客氣道:“高僧,我們又見面了!”
玉面和尚眼神平靜下來,對著趙閑一禮,微笑道:“相逢是緣!”
小山上的老桃樹,枝葉凋零殆盡,只剩下幾片葉子也在雨水中搖曳。
趙閑打量幾眼,輕聲道:“高僧,這棵樹的葉子再摘,以後怕是就沒了。”
玉面和尚沒有說話,手持桃花傘的花語,從破廟裡面走了出來。
抬手取下了一片綠葉,送到了小和尚的手裡。
她面色溫婉,柔聲道:“寶光禪師一去不返,可曾見到了那位?”
玉面和尚緩緩搖頭,施了一禮:“主持勸施主放下執念,生與緣起,動則緣滅,不消執念,難結善果。”
花語微微蹙眉,暗顯失落:“我若動了,便再也等不到那人回來?”
玉面和尚還沒開口,聽到這句話的趙閑,臉色已經黑了下來,走上前開口道:“高僧,你好歹是佛門中人,勸人什麽不好,勸人呆在這裡等死?”
玉面和尚表情不變,認真道:“施主能解心結,小僧不勸也可,施主心結難解,小僧勸之無用。”
這話倒是有點水平,趙閑想了想也是,於是對持傘的桃花娘娘說道:“等的人不來你就去找,修成了人腳長在自己身上,再不知變通就不是執念,而是執迷不悟了。”
暖黃色羅衫的女人,盈盈福了一禮,感謝他的這番勸解。
手指微動,一枚桃核,出現在了花語的手心。
桃核晶瑩剔透,如同冰晶一般包含著靈氣。
她輕輕吹了口氣,那顆桃核便飄到了趙閑的身前。
趙閑不明所以,不明白這顆桃核的含義,望向的對面的女人。
花語帶著歉意搖頭,溫聲說道:“我還是想當一棵樹,當人,太難了。”
話落,女子與那把桃花傘便消散在了風雨中,再也找不到蹤跡。
“我佛慈悲!願施主終得善果。”玉面和尚長聲一歎,面顯悲色。
趙閑握著冰涼的桃核,還以為桃樹就這麽死了,回頭看去,卻見僅剩的幾片葉子依舊完好,才松了口氣。
既然勸不動,趙閑也不好再打擾這位桃花精。
已經耽擱許久,再不啟程去步月山,就得在這兒過夜。
趙閑喚過鬼腳馬,讓小寒和狐狸白丘坐了上去,朝著山下行進。
荊雪並肩而行,始終戒備的看著玉面和尚。
她不認識這個和尚,但淨禪寺主持的名號可是聽說過。
佛家遠渡後,佛門弟子隱居在婆娑島,只有少數僧侶在外遊歷宣揚佛法,歷經紅塵修那入世佛。
寶光禪師在兩百年前行走天下,到過南嶼洲,和鎖龍真人有一場辯論,其佛法的高低荊雪不懂,但那不動金剛的名頭卻流傳至今。
為了勸萬花林的女修放下惡念,當著萬華林眾仙子的面吞下情蠱,三天三夜經百般誘惑仍然不動如山,其金身塑像至今仍被萬華林的女子供奉著。
因為寶光禪師從不出手,沒人知道他的戰力有多強,但金身不破的功夫,讓當時的十君子都心服口服。
這個玉禪和尚雖然修為不高,但背後站著寶光禪師,荊雪自然有所提防。
趙閑倒是無所謂,見玉面和尚仍然站在原地詠頌經文,招呼了幾句便先行一步。
步月山歷經數代祖師的打造,山高萬丈也囊括不下整個宗門。
道門主殿修建在步月山峰頂,馴養靈獸、培育仙草的院子佔據了大半個山峰,其山腳下坐落著外門弟子修行的場所,還有演陣、書樓、煉丹台等建築,綿陽百裡相較之任何城池也遜色。
其內的修士很多,除了本宗弟子外,同為道家的小門派弟子,也會到這裡來修行。
除了道士,也有其他流派的修士來這裡,提供材料和神仙錢請步月山煉製丹藥。
不過讓步月山的仙師出手,光有神仙錢不夠,沒點地位連門都進不來。
時值千年桂宮釀開壇的日子,步月山的巡查要松一些,但也不是能順便混進去。
趙閑走到距離步月山宗門還有十余裡的時候,便有兩個背著法劍的修士過來盤問。
荊雪遞出了腰牌,直言求見桂花婆婆,兩個道門弟子見劍皇城的六城主來了,連忙進去通報,對二人也不再阻攔。
劍皇城的存在很微妙,沒有人開宗立派,說是仙家宗門不合適,但說是野修,又不能忽視劍皇城主的天仙修為。
因此,面對劍皇城的修士,仙家豪門大多只看人不看出處。
所有仙家豪門,多多少少都與劍皇城的某個修士有仇,只要不是仇人過來,還是會以禮相待。
哪怕唐家劍池和大半個劍皇城有血海深仇,也不敢將十二郎給打殺了,該叫世侄還得叫。
跨過桂花宗那座上了年頭的大牌坊,步月山的真容才顯露在眼前。
一顆百人合抱的桂樹屹立在山巔,站在山腳都能瞧見,鬱鬱蔥蔥的樹冠蓋住下方的樓宇,如同在山頂又加了一層。
山腳開了一排丹藥鋪子,曉書樓、沉瑰樓在這裡有分店,也有些沒聽過名號的宗門,在這裡出售宗門特產。
尋常野修進不來這裡,來往修士都出自仙家門派,氣度都不凡。
趙閑牽著馬在街上緩步行走,一直在觀察手中那顆桃核。
荊雪端詳許久,輕聲道:“應當是一顆種子。”
趙閑勾了勾嘴角,有些無奈的笑道:“桃核自然是種子,我又不是沒吃過桃子。”
荊雪一時氣悶,冷著臉道:“比步月山老桂樹年歲還大的桃樹,哪怕只是尋常桃樹,長這麽多年也成了仙家重寶,你可知道門至寶量天尺,便是來自於...”
話未說完,趙閑就興致缺缺的抬手:“來自十三大洞天之一,虛林洞天中那顆上擎九天下撐四海的神樹,世間草木之祖,用一截分枝打造的法尺。”
“嗯?!”荊雪氣質清冷的臉頰微微一愣:“你怎麽知道?”
“我見過!”趙閑頗為得意,見多識廣果然是有好處的。
沒想到的是,荊女俠聽完這話,疑惑的表情轉為震驚。
道門至寶,自然在道家祖庭那位道祖坐下大弟子的手裡。
傳言道門主脈的掌教,日夜坐在道祖像前悟道。
見過量天尺,豈不是被道祖瞧見過。
被道祖瞧見過的人,那得是什麽樣的天縱奇才,說是受天道垂青也不過問。
畢竟在修士眼中,立教稱祖的聖人就是天。
念及此處,荊雪的眼神又變成了懷疑,帶著幾分莫名意味。
有點像上次懷疑趙閑背後有護道之人,故意帶著她絕處逢生,誘騙她這見識不多的小野修。
畢竟仙家豪門的子弟,最喜歡敢這種事情。
趙閑被她的目光弄得渾身不自在,收起了得意的笑容,悻悻然道:“見過一件仿品。”
荊雪臉色一沉,若是不手上沒劍,非要讓這信口雌黃的小輩吃點苦頭。
她偏過頭去想了想,又覺得不對,輕聲道:“能稱量天尺的仿品,至少也有接近仙兵的品階,沒有通天手段仿不出來,你還遇見過道門高人?”
趙閑一聽接近仙兵,也是滿臉訝異,搖頭道:“自稱搬山道人,現在叫截嶽天君,在我禦仙劍宗十大天君中排第十四,這也算高人?”
荊女俠有些生氣,對這滿口胡言亂語的家夥沒了興致,偏頭道:“不說也罷,這顆老桃樹,怕是和那顆草木之組有幾分關系,否則活不了這麽久。你回去把這顆種子種下,說不定就能長成步月山那樣凝聚萬裡氣運的神樹。”
趙閑眼前一亮,抬頭看向山巔那遮天蔽日的大樹,略顯遲疑道:“長這麽大,趙家怕是放不下,這可有點難辦。”
荊雪吸了口氣,壓下了心中莫名的火氣,輕聲道:“你找個地方住下,我去見桂花婆婆。”
說完,頭也不回的往桂花宗正門行去。
不過走了幾步,她又叮囑道:“不要惹事,道門高人脾氣都大,步月宗沒有唐家那樣好欺負。”
“我能惹什麽事!”趙閑聳了聳肩膀,有些無奈。
娘子殿下叮囑在前,這步月山又是量產仙丹的寶地。
趙閑怎麽也得為大玥日後的處境考慮,不用荊雪提醒,他也不會去打這滿山桂樹的注意。
小寒騎在馬上,懷中摟著紅衣女孩,笑眯眯的道:“仙子姐姐是擔心少爺的安慰,小寒都看出來了。萬一少爺又發瘋去砍人,仙子姐姐不得弄的一身傷。”
坐在鬼腳馬上,小妮子雙眼彎彎,說是勸慰,表情中的調侃反而要多一些。
趙閑撇了她一眼,小寒立馬就老實了,生怕在被自己少爺逼著背哪些拗口的聖賢書。
一直沉默寡言的小狐狸白丘,靈氣逼人的眸子眨了眨,細聲細語的說道:“少爺,那個和尚好凶。”
這句話有些遲鈍,都走了八百來裡路才說出來。
趙閑回頭看了看,街上沒有玉面和尚的蹤影,他隨意擺手道:“佛家子弟降妖除魔,你看著害怕正常,以後就習慣了。”
牽著馬在街上轉悠,想起荊雪老受傷的事情,趙閑便進入了一家丹藥鋪子,看有沒有好的仙丹。
步月山的道藥,絕非尋常宗門可比。
向聚氣丹之類常見的小玩意,根本就擺不上櫃台。
鋪子是步月山的產業,裡面主事是個外門的老道士,沒有趙閑預想中的高人做派,有了客人便殷勤介紹,很會做生意。
在鋪子裡逛了幾圈,趙閑總算知道黑羽衛中使用的丹藥出自那裡。
黑羽衛‘地’字頭的人,大多是從軍中選拔的好手,體魄強健但不算修士。
步月山的一種‘破障丹’,能強行開辟人的靜脈氣穴鞏固神魂,只要身體扛得住,便躋身三境擁有不俗的戰力。
不過這種丹藥算是拔苗助長的東西,一旦複用此生便於大道斷絕,而且遠不如正常的三境武修,價格還便宜,三十枚白玉銖,這價錢雇傭個三境修士當門客都夠。
因為作用雞肋,只有尋常的王朝或者世家會購買,用來打造一批護衛。
鋪子裡的老道士,見身著黑衣繡著老鷹的青年,對破障丹頗有興趣,開口道:“道友莫非是那個王朝的供奉,對破障丹有興趣的話,本店可以給你打個折。”
能進這裡的修士,不可能買破障丹自己用,也沒人試過四境修士吃破障丹啥效果,沒人敢試。
趙閑放下了黑乎乎的丹藥,輕笑道:“在朝廷當差不算供奉,見過這仙丹,不過還是才知道出自步月山。”
“哦!”老道士恍然大悟,眼珠轉了轉,靠近幾分小聲說道:“道友既然見過,想來對破障丹的作用有所了解,這只是我步月山上不了台面的玩意,道友想不想悄悄更猛的。”
這個‘猛’字說的很重,那擠眉弄眼的表情,特像市井勾欄買那不知名猛藥的野道士。
趙閑狐疑的抬了抬眉毛,摸著下巴靠進了幾分:“有多猛?”
老道士手指在空中虛點,一副同道中人的模樣,從櫃台底下取出了一個小盒子。
“此丹名為‘脫凡仙丹’”老道士打開盒子,露出潔白如玉的丹藥,摸著下巴得意道:“乃是我步月山十二長老的傑作,只要有脫凡之資,服下此丹便能直入六境,在尋常小國當個國師都沒問題,敢問道友猛不猛?”
一顆丹藥便能直入六境,效果可謂驚世駭俗,也只有步月山才能練出來。
天靈宗的幾位長老,修了一輩子還卡在天門之外,六境基本上是尋常修士能抵達的最頂端,放到仙家豪門中也是一把好手。
趙閑嚇了一跳,打量著脫凡仙丹,點頭道:“猛,不過真能直入合道之境?”
“能,不過..”老道士訕訕一笑,輕歎道:“修行一道是滴水穿石的硬功夫,投機取巧自然有代價,服下此丹這輩子都別想合道結金丹,而且戰力嘛..打個尋常五境倒是不成問題。”
趙閑鄭重的臉色一僵,繼而變成被耍了的表情。
服下便終身無法成仙,對修士來說那是仙丹,根本就是毒藥。
沒有脫凡之資的人,服下此丹沒用。既然是脫凡之資,和天地便有那一線之鏈。
只要能修行,資質再差也有大道登頂的機會。過了三境的小門,只要不死躋身六境只是時間的問題。
想要躋身六境的凡人沒資質,有資質的放著滿天下的福緣不去找,誰會用這東西。
修士只要腦子不傻,都不會用這種飲鴆止渴的方法,成為紙糊的六境。
估計也只有背著血海深仇,有沒有時間等的人,才會用這種丹藥。
老道士也知道這丹藥比破障丹還雞肋,當下訕笑道:“好歹也是仙丹,並非一無是處,只需一枚金縷銖,道友背上一顆,萬一遇到打不過的對手,服下此丹只需靜養三天,便能修為暴漲,一鳴驚人。”
“遇上難以對付的人,靜養三天我還有命在?”趙閑沒好氣的擺擺手。
不過轉念一想,這丹藥要是足夠多,也不是沒有用處。
他琢磨片刻,伸出手勾了勾:“丹方買不買?”
道家丹鼎一派的丹方可是命根子聚寶盆,哪怕是最尋常的聚氣丹,也從不外傳,只能靠修士自己琢磨。
不過這脫凡仙丹,屬於長老門煉丹失敗的廢物,消耗大量天材地寶不說,放在櫃台裡面都礙眼。
老道士摸著胡須,做出為難的表情:“這個嘛...”
趙閑一看有戲,從懷裡掏出一把黑不溜秋的長劍,鄭重其事的道:“此劍名為納邪,殺力通天匹敵仙兵,元嬰境的修士都難以抗衡,我不走劍道,若是道長願意交換,我也就忍痛割愛了。”
老道士眼前一亮,結果長劍仔細打量,所指在劍鋒摩挲,吞天噬地的戾氣便湧了上來。
趙閑表情認真,做出為難的模樣。
這把從許玉遠手上得來的劍,早已讓荊雪這個劍道大家看過。
原先的品級非常高,不過劍靈被鬼氣侵蝕,除了鬼修正常人根本用不了。
即便是鬼修,也會被其中的鬼氣侵蝕神魂墜入魔道,許玉遠心性大變,就是最好的例子。
不過這把劍的殺力毋庸置疑,放在金丹鬼修的手上,連元嬰巔峰的荊雪都撐不了多久。
雖然荊雪沒有劍吃虧,但也不能否認其中吞噬神魂的霸道。
總的來說,這把劍和脫凡仙丹一樣,只要腦子正常的人,都不會去用。
老道士看了片刻,臉色便黑了下來,不滿道:“道友,一把凶靈劍說的這麽厲害,不厚道。”
都是明眼人,趙閑也不裝了,搖頭輕笑道:“道長,一顆毒藥被你說成仙丹,也沒見您多厚道,我要是不小心吃了,恐怕得悔恨終身。”
老道士臉上有些掛不住,連忙擺手道:“我步月山從不做坑蒙拐騙的事,提前就告訴了你副作用,那裡不厚道。”
說完,他也消了宰肥羊的心思,認真道:“既然道友存心要,我也不和你囉嗦,隨便取件尋常法寶或者功效不錯的靈器,丹方便交給你。”
對於步月山來說,神仙錢不稀罕,丹方這種玩意,能以物易物才是最好的。
仙丹的方子,再差也值一件上品靈器,老道士還算厚道。
趙閑回想了下,所帶的東西除了都不知道品階,繩子、小毫不能動,逍遙遊和長刀更不用說,也就那塌宣紙數量多。
宣紙只在捉鉤蛇的時候用去一張,用完就變成了尋常紙張,算是一次性的東西。
趙閑取出了一張宣紙,故意用著傲然的目光,認真道:“此紙道長可認得?”
老道士雙手接過, 對著長明燈仔細觀摩紙上,眼神逐漸凝重起來。
看了許久,老道士才摸著胡子,詫異道:“華鈞洲的滄竹紙,相傳是儒家聖人著書用的紙,我曾在走符籙一派的前輩手中見過,你從何而來?”
話光說完,老道士就察覺不到,連忙咳嗽一聲,繼續道:“可惜,品相不是太好,最多製四張中品符籙,換我這方子,不夠。”
趙閑呵呵一樂,為難道:“既然不夠,也只能當我有緣無分,日後攢夠了銀子,再來拜訪前輩。”
說著,便要拿回宣紙。
老道士連忙擺手,將宣紙收了起來,沒好氣的道:“小小年紀不學好,學那商家子弟,也不怕壞了道心。”
雖然嘴上不客氣,老道士還是摸了半天,將那張沒啥用的方子拿了出來,說道:“我步月山自開宗立派那天起,便沒有做過昧著良心的生意,這張滄竹紙換仙丹方子十張都不夠,不過這方子也沒啥大用,就便宜你了。”
趙閑含笑接過,道了聲謝。
老道士想了想,又叮囑道:“沒用仙人境的修為,練不成這仙丹。就算練出來了也別去害人,壞人大道,會染因果的。”
最後這句發自真心的叮囑,讓趙閑認真了幾分,抬手一禮道:“多謝前輩好意,趙某謹記教會。”
接下來,趙閑挑了幾樣尋常的丹藥,便出了門。
牽著鬼腳馬,正準備帶著小寒在街上的客棧中落腳,趙閑聽到木魚的聲音傳來,很熟悉。
回頭敲去,卻見一個額頭印著蓮花印記的玉面和尚,緩步走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