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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兵不退》引子、第1章
  引子

  草原民族,歷來是其興也勃,其衰也忽,完全憑著老天爺的臉色。長期的好氣候,國運就盛,倘若遇到旱年寒年,水草少了牲畜不夠吃了,寒冬大雪將老孺病殘的牲畜凍死多了,它的興衰周期,也就到了。

  但是契丹自從得了幽雲十六州後,有了農耕之地,不再隨水草的豐澤而論國運向背,倒也享了二百零九年的國祚。滅了遼國的不是它表面上的“兄弟之國”、背地裡的百年冤家北宋,卻是其興也勃的金國。

  建國十年的金剛剛滅了建國二百零九年的遼,宋徽宗的好運就到了頭,然後就是被押送到了金兵大營,二年裡滅了遼和北宋二大國的金太宗,腦筋一轉給了宋徽宗“昏德公”的辱號,還是正式冊封的二品,也沒放過給父親挑重擔的宋欽宗,同時也被冊封了三品“重昏侯”。父子二天子被金兵當羊一樣牽著,去了冰天雪地的五國城。這就是晴天一聲霹靂,意外地走進歷史的“靖康之恥”,後來嶽飛大將軍為此怒發衝冠,喊著“靖康恥,猶未雪,臣子恨,何時滅”,駕戰車揮劍北伐的故事,距今不到九百年,就是再過九千年,漢字在,這首《滿江紅》一定在。

  那一年,是靖康元年。

  本書的主人公在靖康元年前三年的宣和六年,登場了。

  第一章

  周猛是梁山泊宋江屬下的小兵,他是宋江被張夜叔招降後投的軍,所以是官家的兵,不是落草的寇。靖康之變前三年的宣和六年,宋江死了,隊伍被裁了軍,周猛就回了家鄉京東東路的濟南府,那時候齊州被改叫做濟南府才沒幾年,他心裡還時不時覺得自己是齊州人,心想揀退了就“按律給糧遣還鄉裡”,安心回齊州老家吧。那年代農工商興旺,朝廷優渥百姓,況且懷揣著朝廷給的糧金,回到家裡沒有天天大魚大肉,小康生活倒是有的。一路帶著愉快的心情,用雙腳丈量著大地,他在一個黃昏時分,回到了熟悉的村莊,但是他家原來的狗已經老死,新的狗不識少主人,遂對著這個不速之客狂吠不已,狂吠的結果就是眾狗們互相傳染著吠遍了周家莊。

  自家狗狂吠的時候,他母親正在做晚飯。那時候的婦女還不興纏腳,沒有三寸金蓮都是天足,聽到狗狂吠,她母親來到院子的速度比他父親還快,正好和她的么兒打了照面:“喔吆,是么兒!么兒回來了!”

  聽到動靜,他父親也來到了院子,正看到自己幾年不見的么兒身著青色羅衫,腳蹬一雙兵士的氈靴站在面前喊爹。

  “猛兒,”他爹喊道:“你怎就回來了?”宋朝是募兵製自願當兵,當兵直到過了花甲才能退役,不但軍官是職業軍官,兵士也是職業兵士,提早轉業那年代叫做揀退。他爹怎麽也沒往揀退這塊想,隻以為是么兒攢了足夠的兵餉俸祿回來娶媳婦的。宋朝的兵士是可以拖家帶口住軍營的,按現在的說法就是隨軍,宋朝的目的也很簡單:讓官兵以軍營為家。不然當兵當到六十多歲又沒家眷相伴,這隊伍還怎麽帶?想必是一有機會就擾民不休的。官兵的兒子們在軍營長大,長大了就在軍營當兵,宋朝的軍隊還是貨真價實的子弟兵組合。有句話說“打虎還得親兄弟,上陣還得父子兵”,可不是?既不擾民又可子弟兵,宋朝皇帝想的也挺美的。

  進到屋裡,父親聽么兒說是裁了隊伍揀退了。父親一時聽得目瞪口呆,這可是不是本朝的作派,聽都沒有聽說過的故事。便急問:“你可有步軍司的公據?”宋朝雖說不殺大臣,

但對於逃兵要殺可還是會殺的。公據就是那年代的證明文書,重要。周猛答道:“有。”話畢就解開包袱伸手去找重要證明。但是半晌過去了,周猛的臉色越來越難看,最後攤散了整個包袱也沒見到公據。包袱裡除了衣服就是金銀元寶和四貫多的“大觀通寶”,大觀通寶四字是當今天子的瘦金體手書,盤古開天地以來也就是當今天子宋徽宗才有自書文字於通寶的,沒別的,只因為宋徽宗的書法比盤古好,盤古不識字。周猛得了揀退金,也拿回了代存的薪水,合在一起有一百貫,鑒於長途跋涉回家銅錢太重,就在“金銀鹽鈔引交易鋪”裡將九十五貫大觀通寶銅錢換了九個一兩重的金元寶和一個五兩重的銀元寶。宋朝的金銀不能直接流通,《水滸傳》裡碎金碎銀直接買人肉包子的是明朝人施耐庵的想象,這當兒周猛回家的路上還在盤算著一回家就將金子兌換銅錢回來呢。  話說這會兒周猛硬是找不到揀退公據,這可急了,雖說揀退是事實,可外人硬往逃兵那兒想呢?那可不是鬧著玩的,那時沒有電話微信也不能上網查,調查清楚可能得一旬數月的,那期間周猛不想有麻煩也難。

  周猛努力地回想著最後一眼看到公據的逝去時光,敢情是掉客棧裡了?一路住宿了幾個客棧,最有可能的是最後一個客棧。想到是最後一個客棧,周猛心中不覺一松,自我安慰道:“這就不太難了,也就六十裡路,明早租匹好馬,徑直去取就是了,還可以趕回家吃娘做的晚飯呢。”

  周家莊住著周秘,去年告老還鄉的當朝禦史中丞,禦史台曾經的最高長官。聽到窗外眾犬齊吠,便讓兒子周必出門去看看。周必充任著本地都保二百五十人鄉兵的都指揮,莊裡有所異響,自然是他的職責,食君祿奉君事,他是食俸祿的。

  周必出門,早有人告知他莊東邊周虎家的么兒周猛回家了。“周猛不是充軍當兵去了嗎?”充軍是個多義詞,周必說的是入伍,不是充軍邊塞。

  周必帶著疑惑來到周猛家的院子,見到鄉兵都指揮來到自家院子,充任著鄉兵的周虎熱情地接待了自己的上司兼族譜裡的叔叔,他也不喊周必叔叔,畢竟周必比自己小十歲呢。但周必去年才從京城東京回鄉,周虎對他也是生疏,就隻口喚著“都指揮”往裡請。

  鄉兵就是現在的民兵,遼國金國不入侵就沒他們的事,只是做好本職的農工商的工作就夠。宋朝有工商嗎?有,還很發達,至少比明朝和前清發達,周虎就是亦農亦商,忙時為農,閑時進濟南府城流通農產品。

  周必也為周猛弄丟了公據著急,看到攤在桌上的金子和銅錢,知道這錢是遣返鄉裡的糧金,本朝善待老兵,糧金也厚。但是本朝向來沒有揀退青壯兵士的前例,周必不得不鄭重其事,對周虎說:“周猛的公據遺失,這事由不得馬虎,沒有公據,依律須上報衙門。”周虎說:“周猛如有謊言,我願連坐。”周必說:“本朝只有舉薦的蔭補官員犯了王法才連坐,周猛自己投的兵沒人舉薦,不連坐。但如沒有三衙的公據私自回家,依律先綁送衙門。”三衙是宋朝掌管軍隊的殿前司、馬軍司、步軍司的合稱,周猛是步軍,這證明歸步軍司管,周必不知周猛投的是步軍還是馬軍,就往大說三衙。

  周猛在一旁聽了知道事情的嚴重,匆匆吃罷晚飯,花了一百文向周必租了匹快馬就要往客棧趕,被周虎喚住,周虎心疼么兒今天走了幾十裡路,堅持明早再去不遲。

  周猛被母親拉進裡屋,看到炕就抵不住疲勞,倒頭就沉睡了。

  周虎卸了馬鞍將馬喂飽了乾草和水,心裡憂慮著兒子明天的旅行,那時候煙草還沒傳入中國,如果是在明末清初,他保不準會打燃一袋煙解愁。

  這一年是北宋宣和六年,公元1124年,還有不到三年的太平盛世,晴天霹靂的靖康之變就要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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