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的光芒溫和的照射在後山的草地上,把綠地染成了淺淺的金色。
年幼的孩童身旁放著書卷,靜靜盤坐在桐示老人的身旁,閉著雙眼,專注的用念力感受著這個世界上來自四面八方的生命的氣息。
“敬嵐,你可以感受到生活的平靜嗎?”
老人的聲音在他身旁響起,他睜開眼轉頭看著桐示老人,稚嫩嗓音開口:“師父為什麽這麽問?”
桐示老人依舊閉著雙眼,語氣裡卻多了幾分莫名的意味:“為師要你知道,到現在為止,你的路比這個世界上很多的人要平靜得多…”
敬嵐笑了笑,隨即說道:“這既是師父的選擇,那也就是徒兒的選擇,師父無需憂心,即便在這山上要比外界寂寥得多,徒兒也絕不會厭倦。”
桐示老人微微睜開了眼,看了他一眼:“很多人傾盡一生,都得不到這樣的平靜。”
看著晚風把落在地上的樹葉吹得飄了起來,從山邊落了下去…
敬嵐不太明白桐示老人的意思,他並不想評價世人是怎樣的,也不想評價自己的生活是否太過於平庸。
因為並不了解,所以不想擅做定論。
思索了一會兒,他歎道:“他們選擇了那樣的生活,就得不到寧靜,既想擁有夏夜涼意,又想得到冬陽融暖,本身就是沒有可…”
“敬嵐。”突然被桐示老人打斷,他有些不明白的看向了老人,卻見桐示老人神色滄桑的注視著遠處的天際:“人在命運面前,是不存在選擇的……”
敬嵐一怔,默默注視著桐示老人,他蒼老的面孔像一張皺了的紙一樣,花白的發須即使打整的十分整齊精神,卻也掩蓋不住本身蒼老的倦容。
敬嵐不知道他的師父究竟經歷了些什麽,可他覺得這時候的桐示老人,就像是要融入夕陽的余暉一樣……
在夕陽即將沒入夜空之際,桐示老人突然收回了目光,看著他說道:“敬嵐,夕陽要落了,黑暗裡的路,不會再平靜了……”
“什麽?”
敬嵐一時沒明白這話。
可天,卻黑了……
一瞬間他長高了,膝上的劍鋒也變成了一刃朽木。
眼前的場景,突然來到了幽綠火焰燃燒的廟堂,桐示老人的身體,在敬嵐眼前扭曲變形,鮮血染紅了石磚,染紅了敬嵐的鞋底!
“不…不!不!!師父!”
敬嵐伸手想要抓住桐示老人,卻永遠都在原地奔跑,無法靠近。
就這一刻,無數的場景在敬嵐的腦海中放映般的閃過。
從小到大,和桐示老人一起生活的點點滴滴,一點接著一點地湧現出來,然後是突然出現的白衣女子,小孩的冷笑聲,廟堂的石雕、綠火和看不懂的書籍。
每一件都像是一把利劍,從敬嵐身體內部刺了出來,割裂骨骼的疼痛瞬間蔓延到身體每一個角落!
這一刹那,黑暗中突然透進了一絲微弱光芒……
敬嵐很緩慢睜開了眼睛,適應了好一會兒光線,才看清周圍的場景。
廟堂……
敬嵐意識到自己正趴在廟堂中央的石磚上,身上傳來了一陣一陣痛楚。
已經,早上了嗎?
一刹那,敬嵐驟然瞪大了雙眼,前一晚的記憶潮水般的複蘇
顧不上身上的疼痛,敬嵐翻身就從地上爬了起來,一時身形不穩,慌忙扶住一旁的木供桌。
廟堂儼然像一座廢墟,到處都是打鬥的痕跡!
各種奇怪的刮痕裂隙,
根本分辨不出是什麽。 其中唯有深深劍痕,敬嵐能依稀從其中感受到熟悉的劍意殘留,是師父留下的。
違和的是,那四座雕像身上竟什麽傷痕也沒有,可他們的頭,卻全部崩成了一地的碎石,碎得沒有哪一塊能依稀看出原貌!
就在敬嵐為這場景震撼之時,突然有輕咳聲傳來。
敬嵐沿著聲音看去,發現在不遠處,一方被砸斷的供桌之後,有一道白色的影爬了起來。
看到這人,敬嵐一眼認出她就是那個昨晚出現的白衣女子,意識到該轉頭避開她視線時候,已經對上了她的目光。
沒想到此時此刻他看到的,和昨晚所見完全是兩個場景。
這雙眼睛和正常人似乎根本沒有什麽區別,寒冰所鑄的景象已然不再!
那種景象,想來也是幻術師的手段。
唯一奇怪的是,她好像並沒有在看著他,而像是看著他身後的什麽東西。
疑惑的回頭沿她目光的方向看去,就在敬嵐身後的石雕腳下,那本他看不懂的破舊書籍安安靜靜的躺在那裡,莫名和周圍環境格格不入。
敬嵐有些不解地回頭,卻發現那個白衣女子已經悄無聲息地走到了他身後。
看不見他一樣徑直從敬嵐身旁走了過去,伸手一把就把那書拿了起來,在手裡翻閱著。
見她根本沒有關心其他東西,而是目光直直的盯著書上,顯然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這本書上的內容所吸引。
敬嵐瞥了一眼那本書上的內容,還是那些他根本看不懂的符號,和他昨夜在窗戶上看到的血符十分相似。
突然,敬嵐心頭猛然一驚,想到昨晚這裡發生大的一切,目光慌亂的掃視著周圍。
在沒得到任何結果之後,敬嵐又在廟堂裡跑了一圈,沒有放過任何一個角落,最終呆愣愣地站在了廟堂裡。
他找不到他的師父了……
他不知道,應該高興,還是失落……
值得高興的是,桐示老人沒有像他看到的那樣死在這裡。
可是,他又在哪裡?
余光突然定格在那道白衣身影,她仍然在極度專注地翻閱那本書。
如果沒錯的話,前一晚最後出現在他視線裡的,就是她!
想到這裡,敬嵐猛然醒悟,這白衣女子必然知道最後發生了什麽!
快步走到了她的旁邊,敬嵐攥了攥拳,才小心翼翼問道:“你知不知道,我師父…在哪裡?”
可白衣女子好像沒聽見一樣,什麽反應都沒有,仍舊盯著那書。
敬嵐看著白衣女子這樣子,心裡已經像被火燒著一般焦灼,劈手就要奪書:“我師父到底在哪裡?!”
不料,在他的手即將觸碰到那本書的一刻,突然被一隻手穩穩的鉗住了手腕,那種根本不像人類的冰涼的觸感!
敬嵐低頭望去,果然是她的手!
可那白衣女子只是鉗住了他的手,停在書上的目光分毫都沒有移動。
就在敬嵐剛要甩開她的手搶了這本書的時候,她卻突然冷了眉目。
敬嵐朝那本書看去,發現她又往後翻了一頁,可在這一頁上,寫著的是大大的四個字——“禁脈七陣”!
突然出現了自己看得懂的文字,敬嵐也是一愣。
而更讓敬嵐震驚的是,這個從一開始就完全當他是個空氣人的家夥,卻突然轉過臉來。
視線直直落在了他的臉上,目光就像一片空白,什麽都看不出來。
近距離這麽一看,敬嵐才意識到,她的年齡看起來,好像比他還要小上那麽一兩歲。
之前沒看到她這幅少女的容顏,聽她說話的語氣,實在是想象不到這副模樣。
要不是聲音年紀不大,那些話語,說她是個老太婆敬嵐都不會懷疑。
但此刻也不是想這些的時候,這個人的行為難以捉摸,這時候突然看著他,不知道想幹什麽。
就在敬嵐心中暗自揣測時,白衣少女卻突然開口,問出了一個讓敬嵐一瞬間說不出話的問題:“寫的什麽?”
敬嵐把手收了回來,心想她竟然不識字,可剛剛那麽專注的看了那麽久,直到這一頁才看不懂提問。
難道說…她能看懂之前的那些東西?
能看懂那些東西的她,卻不識字……
敬嵐微微眯起眼看著白衣少女:“你究竟是什麽人?”
白衣少女依舊是與昨夜一樣的作風,沒有任何回答,只是盯著敬嵐。
那種沒有任何情緒的目光,把敬嵐盯到有些發怵的地步,也意識到他不回答這個問題,恐怕得不到任何回答。
再看了一眼那本書,敬嵐隨即答道:“禁脈七陣。”
只見白衣少女聽得這話後,目光迅速回到了書上,依舊面無表情,像是什麽都沒聽到似的。
敬嵐眉頭一沉,這人得到答案後,又繼續當他不存在?
不料,似乎知道他在想什麽一般,白衣少女雖然目光停在書上,卻突然開口道:“已經死了。”
“什麽亂……”
敬嵐剛想打斷她莫名其妙的言語,卻突然回過神來,意識到,她好像…是在回答自己的問題……
呆滯了許久,敬嵐猛然朝著廟堂之外跑去!
他不相信!
不相信昨晚的一切是真的!
那不是幻術師的手段嗎?!
師父是劍中三傑!是可以一柄竹劍怒斬後山百棵朽木的人!!他怎麽可能死?!!
他的房間、桐示老人的房間、廚房、柴房、書房……
每一個有可能的地方都找了一遍,然而哪裡都沒有,哪裡都沒有桐示老人的身影!
直到最後敬嵐一路狂奔上山,跑到了那片曾最讓他安心的草地。
他卻一瞬間僵在了草地上,雙膝不受控制,跌坐在地。
不知道僵了多久,敬嵐有些顫抖地伸手,掌心貼在了帶著些許枯草的泥塊上。
念力漸漸滲入了大地,去感受著來自地底的氣息。
他呆滯的臉漸漸變得難以置信,臉上隱隱的不甘也被絕望所取代。
眼前的後山仍然撲來陣陣春天的氣息。
然而,他眼裡倒映的卻是荒蕪,這裡的所有植物仿佛都在一夜枯萎!
大地像被什麽力量從內部強行崩裂,蛛網一樣的裂縫以曾經的山縫所在為中心,直蔓延到敬嵐的腳下,深得像是通向山體的中央。
這座山死了……
它,沒有心跳了……
敬嵐隱隱感覺到,似乎有什麽很不好的事情發生了。
但在那之前,他出師了,也再也沒有師父了……
……
……
渾渾噩噩走回了廟堂之中,白衣少女還在原地沒挪動一步看著那本書。
比起敬嵐出去之前,她竟然已經從開頭看到了很後邊的位置。
敬嵐走上前去再看了看,發現在這幾頁,又是他看不懂的那種文字。
應該是中間有很大一部分正常文字,才被她跳過了將近半本。
收回目光,敬嵐仰頭看著無塵寺殘破的屋頂,問道:“我師父他在…他的屍體在哪裡……”
白衣少女沒有任何回答,已經預料到會是這樣的結果,敬嵐也不說話,就默默等著。
似這些年,他等師父的回答一般……
許久,白衣少女翻書的手終於停在了最後一張破舊紙張,沉默將之合上了。
看著白衣少女的雙眼,敬嵐等著她回答。
合上手中書本之後,白衣少女閉上了雙眼,像是在腦中默默整理著看到的東西。
見這情景,敬嵐轉開了目光,心想也許她根本就沒打算回答……
可就在這時,白衣少女卻突然睜開了眼睛,說道:“你昨天已經看到,剩下的,我不知道。”
敬嵐驟然握緊了拳頭,他最不願意的事情,還是在面前人口中一錘定音。
那個熟悉老人慘死的模樣猶在眼前,可他的卻沒法再在心裡壓榨出悲傷的情緒。
而是另一個念頭猛然佔據思維——那個凶手,那個殺害師父的人,他一定要取他的性命!!!
低頭咬牙,敬嵐的拳頭攥得骨節發白:“昨晚究竟是怎麽回事?幕後主使是誰?那個凶手又是誰?!”
誰想白衣少女根本沒有什麽情緒地盯著敬嵐,隻說了四個字:“與你無關。”
語罷,沒有任何猶豫,她轉身就朝著無塵寺出口走了過去。
“等等!我師父死了!作為他的徒弟,怎麽可能和我沒有關系?”
然而,敬嵐的言語卻沒有讓白衣少女有一絲動容,更沒讓她步伐慢下一分。
敬嵐目光一沉:“你接下來是不是會去做和這事情的幕後主使、和殺害師父的人有關的事情?可以算我一個嗎?”
沒有回答,只有腳步聲回蕩在空蕩的廟堂之中。
到了這時,敬嵐總算明白眼前這個白衣少女,究竟是個多難說話的角色。
看她的樣子,不僅軟硬不吃, 只怕想得到一句回答都很困難!
但一想到要找出那個造成這一切的人,這個即將離開無塵寺的少女恐怕是唯一的線索!
一旦她離開了,他很可能沒有任何機會再找到她。
此時敬嵐也顧不得其他,腦子裡急中生智想出的辦法根本來不及猶豫,直接脫口而出:“你不識字對不對?!那本書有很多東西你看不明白吧!”
終於這最後的一句話讓,即將踏出門檻的少女放下了懸在空中的腳。
見她終於停下了,敬嵐稍稍松了口氣,隨即接著說道:“我可以告訴你書裡寫了些什麽。”
白衣少女微微偏頭,冷聲開口道:“世界上識字之人,你不過其中之一。”
心知這少女話中之意,敬嵐心頭微沉,他都自願說給她當翻譯,她竟然還要他給出一個要他來做這事的理由!
思索了一瞬,敬嵐只能答道:“這本書很重要是不是?值得師父在無塵寺守那麽多年,其上的內容必然非同小可,那麽重要的書,真的可以草率的拿給山下人看嗎?”
頓了頓,敬嵐接著說道:“不管這事情和我有沒有關系,但至少一定和我師父有關,我是他的徒弟,這書在我這裡看,遠比隨便一人要安穩的多不是嗎?”
白衣少女沉默了一陣,終是說道:“收拾東西,我在寺外。”
“最後一個問題。”敬嵐瞳孔裡倒映著白衣少女那一身古怪之極的氣質,緩緩開口:“你是誰?”
白衣女子抬步就跨出了廟堂,隻留下三個字傳入敬嵐耳中:
“巫蕈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