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著行裝站在無塵寺外,敬嵐第一次覺得,這個再熟悉不過的地方是那麽陌生。
只是短短一夜,他就再也見不到最熟悉的人,也再也回不到,他最熟悉的家。
師父很久以前說過——擁有會習以為常而將其忽略,只有當即將失去,才會知曉有多刻骨銘心。
昨晚那股劍氣亦然,現在眼前這古寺亦然……
即便是春季,敬嵐也無法在這已成廢墟的地方,再尋出不帶蕭瑟的一角。
這裡的青山綠水,這裡的時間過往,這裡一老一少兩道身影,還有這座無塵寺沉澱的日月星輝。
敬嵐覺得自己的眼角濕潤起來,可卻沒有辦法把目光從眼前的一切轉開。
許久,敬嵐終於咬牙轉身,輕聲道了一句:“再見了。”
他知道,他這一走,很有可能要過很久很久才會回到這個地方。
又也許,不會再回來……
下山的路口,白衣身影立在那裡,背對敬嵐似乎在眺望著遠方。
敬嵐不知道她是什麽神色,可能不會有什麽神色。
隻從背影看到她的一頭及腰的長發,被一根白色布帶隨意系起,碎發散落在額前臉側,被山風吹得微微飄拂。
一身衣料僅僅白色布製,沒有任何粉飾。
突然覺得眼前的少女從衣著上來看,實在是太普通了,也許把她放到人群裡敬嵐根本就不會注意到她的存在。
可這人所有的舉動,卻在敬嵐眼裡是太不普通的……
書裡說女孩子都喜歡梳妝打扮,田叔家的阿織便是這樣。
但巫蕈兒整個人穿的卻是蒼白之極,與她整個人都看起來很搭調。
這個人,似乎也蒼白空洞之極……
可就恰恰是這樣的一個人,讓敬嵐在接下來馬上體會到了,什麽叫做難以相處的登峰造極之輩!
在從無塵寺到寒山鎮一路的七天裡,在知道要去往的地方是寒山鎮之後,敬嵐就發現自己根本沒有辦法,和眼前的這個看起來年齡相仿的少女交談。
敬嵐一開始以為就像書裡寫的,是因為他和這個來路不明的巫蕈兒太過陌生,所以有防備之心也是正常,就像他自己對巫蕈兒同樣抱有戒備的心態。
所以他想,等交流的多了,熟絡起來,也就不會是這樣奇怪的氣氛。
敬嵐的想法並沒有問題,書也沒寫錯。
然而,真正讓敬嵐對這樣的現狀無從下手改進的原因是,巫蕈兒根本沒有和他交流的打算。
情況基本是無論他說什麽,都不會得到回答,就好像他在和一個啞巴說話。
問題不僅於此,更麻煩的是巫蕈兒偶爾也會說話,但卻淨是些無厘頭的言語。
敬嵐有時候覺得她這些話的作用,也許就是證明下她的語言能力,甚至很多時候,敬嵐覺得她腦袋可能有問題。
於是這七天一路走過來,敬嵐感覺就是兩頭牛在朝對方彈琴……
不過,雖然說巫蕈兒不說話,但還是不得不注意到發生在她身上的各種,讓敬嵐有撕書衝動的反人類現象。
比如她從來不吃乾糧,一路上整整七天,敬嵐壓根沒見過她吃東西,敬嵐就算在書裡都沒見過這麽玩命餓自己的。
而且她也從來沒有去茅廁等等行為,當然,這一點敬嵐倒沒有覺得很奇怪。
畢竟是個比深山野人還自閉的人,八成是晚上趁他熟睡時候,才會悄悄跑去很遠的地方解決也說不定……
總之,
諸如此類的不少,敬嵐幾乎沒有見她有正常人的日常行為。 哪怕是睡覺,他睡著之前最後一眼見她醒著,醒過來第一眼看到她,依舊是那個姿勢沒動過。
每天從早走到晚,幾乎沒有休息,體力消耗非常快,他實在不相信這個人不靠睡覺來恢復體力。
於是有一天晚上,敬嵐乾脆也不睡,鐵了心想看看她到底能撐到幾時。
結果一直到了後半夜,敬嵐都隻死命抬著沉重眼皮,卻見她一點不困的樣子,一動不動盯著篝火。
最後敬嵐實在撐不住,心裡感歎了一聲這家夥貓頭鷹投胎,就倒地上睡死了。
然而,很明顯巫蕈兒不會管他睡不睡得夠,她每天會在同一個時間停下,同一個時間出發。
敬嵐只能在被凍醒之後,頂著黑眼圈再趕一天路…
由於每天都是一言不發的埋頭趕路,走得比以前下山要快很多。
僅七天就出了茂密山林,走上了山間辟出的土路。
敬嵐感受到這幾分人氣的時候,覺得自己已經像閉關十多年的人了。
並不是說他不習慣一個人,在山上的日子,早習慣了一個人來來去去的生活。
但這次不止他一個,還多了一個巫蕈兒。
恰恰這多出來的一人讓敬嵐覺得,還不如自己走……
要不是她是唯一的線索這一強大理由,能讓敬嵐不停說服自己,他絕對會覺得堅持跟著她的自己,多半是瘋了!
想到這裡,敬嵐認命般的歎了一口氣。
忽然看到夕陽已經落下的天際,覺得似乎超過了她平日裡會停下的時間,隨即說道:“看路程今天走不到寒山鎮的,還是先停吧。”
不料,她卻像是沒有聽見,腳步都不緩一緩。
對於這樣的場景,敬嵐一開始還會在心中抗議,不過到了今天,敬嵐表示,與其說些莫名其妙的話,她還不如沉默是金……
見她確實不打算停下,心想估計她是打算一口氣趕到鎮裡。
雖然敬嵐不知道去到鎮裡之後,大半夜她打算怎麽辦。
但看她的樣子應該是有她的想法,反正敬嵐沒本事猜她的心思,索性就不想,隻當自己和她的影子是兄弟。
然而這一走,卻直接走到了深夜。
當回過神意識到路線不太對勁的時候,敬嵐發現他們似乎已經繞過了去寒山鎮的正道,而是爬到附近的一個小山包上。
這個小山包遠看到隻覺得亂石林立,這時走近,山頂竟像是被人為開辟出來的一大片空地。
只是開辟手段很普通,應該是鎮民所為。
正當敬嵐疑惑,這些鎮民為什麽開辟這麽一塊地方時候,巫蕈兒突兀停下了腳步,嚇得敬嵐慌忙停下,差點撞到她。
“你幹什…哎??”
一句話沒問出,巫蕈兒卻突然轉身就快速竄進了路旁茂密樹林。
敬嵐趕緊跟上,雖然這家夥穿了一身白衣,在夜晚很是顯眼。
可在夜晚的樹林裡,無論怎樣顯眼的顏色,都會被黑暗吞沒。
敬嵐沒想明白她為什麽大半夜往樹林裡走,可他知道他要是不跟著,絕對就找不到這家夥了。
很明顯,就算他沒跟上,這個無所謂萬歲的人也不會關心。
甚至會不會發現他的情況,或者說會不會記得有他這麽個人跟著,恐怕都成問題!
樹林裡的光線很暗,敬嵐必須瞪大眼睛死死盯著地面,才能防止自己被絆倒。
偏偏巫蕈兒走得極快,快得敬嵐都懷疑她是不是沒有腳直接飄。
所幸走了一陣之後,她終於在離樹林邊緣很近的地方停了下來。
蹲下身潛藏在一蓬灌木之後,看著樹林外月光照亮的地方。
敬嵐跟上來在她旁邊也蹲了下來,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頓時渾身一哆嗦,心下暗道她是不是瘋了。
只見蒼白月光照射下,儼然不是敬嵐所以為的亂石林立,而是一座一座墳墓,反射出的光芒愈發慘白。
這時候,敬嵐也明白鎮民為什麽要特意開辟這麽個地方,然而重點不在這裡!
敬嵐不禁轉頭看向巫蕈兒,他實在沒想明白,大晚上的這個家夥去哪裡不好要帶著他跑到墳地來。
跟做賊一樣的姿勢,做給鬼看嗎?
還是說她對她自己膽子沒有自信,所以來練練?
敬嵐回憶起七天前他第一次見她的時候,立刻毫不猶豫地否定了這個可能性。
別說鬼嚇她,說她嚇鬼敬嵐都信…
就在敬嵐思考她面無表情專注地盯著林外墳地,到底在看什麽的時候,卻突然聽到了一聲重物落地的聲響。
目光頓時轉了過去,不禁心想居然還真有人大半夜在墳地讓他們兩偷窺?
月亮正在夜空正中,敬嵐能夠清楚看到落在地上的是個大麻袋,但周圍卻沒看到什麽人。
敬嵐微微沉了眉頭,樹林裡藏人還說得過去,可是這麽顯眼一個麻袋,剛才他們竟然沒有看見,就實在不太說得過去了。
聽這麻袋落地的聲音,裡邊裝的東西肯定不輕。
一個人只怕是很難搬起來,而且大半夜到墳地這種地方,應該也不是來扔麻袋玩的……
突然,那麻袋動了一下,在這個寂靜的墳地裡,麻袋摩擦地板的聲音格外的清晰。
敬嵐目光定定盯著麻袋,很明顯袋子裡裝的是個活物,周圍沒有人,難道這麻袋剛才是自己跳出來的?!
似乎之前動的一下喚醒了袋子裡的生物,麻袋裡的東西突然開始劇烈掙扎,隻一小陣就要將這不太牢固的袋子撐壞。
從袋子外突起的形狀上來看……
敬嵐心頭不自覺一跳,袋子裡,似乎裝的是人!還不止一個!
果不其然,很快麻袋就在一聲刺耳的撕裂聲中,被扯開一個大口子。
而從麻袋裡爭先恐後鑽出來的,正是三個中年男人!
他們從袋子裡出來後,就像是受驚的老鼠拔腿就跑。
但奇怪的是他們在周圍繞了一圈之後,卻不約而同又回到了一開始的地方緊緊靠在一起,渾身因為恐懼抖得厲害。
從衣著上不難看出,他們應該是寒山鎮的鎮民。
雖然說三個大老爺們兒被嚇成這樣實在有點太慫了,但畢竟半夜在墳地裡,敬嵐將心比心完全理解。
要是他旁邊沒這麽個比鬼還恐怖著點的人,他也怕!
可這幾人的出現實在太過奇怪,像被綁到這個地方。
問題是為什麽綁了他們要放到這樣的地方,就為了嚇他們?
更讓敬嵐不理解的是,這三個人明明已經嚇得腿肚子都快抽筋了,卻還跑回剛才站的地方不逃走。
還是說,他們有什麽原因不能離開這裡?
就在這時,後背突然爬上一股極其陰冷的感覺,敬嵐渾身打了個寒戰。
下一秒鍾,淒厲的慘叫聲就直刺著敬嵐的耳膜。
三個中年男人所站的地方,有一人已經倒在地上,而在他的身上,竟壓著一個渾身漆黑的人!
另外兩人見此情景,也不再管漆黑的樹林裡會不會有什麽危險,嚇得連滾帶爬直接朝樹林方向跑了過來。
從敬嵐的角度可以清晰看到,那個渾身漆黑的人被中年男人掙扎著狠狠打了一拳,卻像不痛不癢般,一口就咬住了中年男人的脖子。
中年男子隻死命掙扎了幾下,就徹底失去了生氣。
當敬嵐從這發生極快的變故中反應過來時,那個渾身漆黑的人已經快要追上另外兩人!
轉頭看向旁邊的巫蕈兒,敬嵐發現這個人竟然還是那副表情看著前方。
就好像剛才發生的事情,只是有人從她面前走過去一樣的普通常見!
剛到嘴邊的叫她一起救人的話, 被敬嵐生生吞了下去。
不知道為什麽,看到她這副表情,他就連提議這麽做的念頭都打消了。
再回頭時,只見那兩個中年男子見逃不過,其中一個忽然蹲身就從地上撿起一大根斷枝,衝身後人吼道:“老楊!跑!!”
那正在逃命的中年男人連頭都沒敢回,一路直狂奔向墳地之外!
再看那留下的中年人手持斷枝,腳步似是個練過些拳腳的人。
可那漆黑的人卻速度奇快,隻與那斷枝正面接觸了一手,就忽然出現在中年人腳邊。
中年男子猝不及防被抓了腳,一把拽翻在地!
敬嵐知道不能再等,當即躍出樹林,一劍就朝著漆黑的人斬了下去!
漆黑的人似乎沒想到這時會遭到攻擊,即使面對的是一把木劍,也迅速放開了中年男子。
然而,讓敬嵐詫異的是,他竟不做任何抵擋。
而是弓起了身子,像一頭捕獵的野獸,就在敬嵐的劍將刺到他的一瞬間,突然從地上彈了起來!
在敬嵐震撼的目光中,黑色人影以人類不可能做到的速度凌空翻起,飛出了不短的距離,而那位置正正是才從地上爬起來的中年男人所在!
這種距離,根本就沒有可能回援,敬嵐眼瞳驟然緊縮:“快跑!!”
然而,中年人哪裡爬得起來,只能把斷枝往脖子上一橫,漆黑人影猛然一口咬下。
那木質卻不見破碎,而是在敬嵐渾身發寒的注視下,開始飛速枯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