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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魂塚》第15章 寒山1劍 天梵
  站在歸山家門前,敬嵐茫然看著緊閉的大門,換做一兩個時辰之前,也許他會毫不猶豫敲門進去,抓緊時間處理自己帶回來的一身傷口。

  但是,腦海中一遍一遍的回放著的畫面,卻讓他腳步異常沉重……

  在那間兵器店裡,當他來不及再顧慮,還是端起燭台跟著老人一路跑進了木屋的地下室之後。

  他看到的卻是一把劍,一把即便歷時數年都被他深深烙在腦海裡的劍!

  被老人染了血的手顫抖著拿起的,正是那把在他幼時,從後山山縫裡遺落下去的劍……

  敬嵐從沒想過會以這樣的形式再一次見到它,更沒想到有一天,還能夠拿回它!!

  可此時,這劍就在面前這個差點殺了自己的老人手裡。

  他打算,把它交給他……

  敬嵐皺眉看著老人,突然看到老人的臉上有淚痕在泛著光。

  他不知道這個老人到底是懷著怎麽樣的心情,把劍遞到他的手上。

  但可以確認的是,他真的沒有來錯地方!

  雖然過程和他想象截然不同,可時隔半月余,他陰差陽錯,還是找到了這把劍。

  這把…師父為他鑄的劍!

  敬嵐的手不自覺有些發顫,上一次來到寒山鎮的種種一瞬之間盡數在腦海中浮現,那時候的他,還認為自己的往後一生,始終都只會是一個守山人罷了。

  指尖碰了碰劍刃上的“天梵”二字,敬嵐忽然有些猶豫,不知道該怎麽去拿起它。

  與此同時,他回想起了那把朽木劍。

  一種某些東西結束,而某些東西降臨的交疊感,沉沉地壓在了敬嵐的手上。

  他不知道那是什麽,但是,無論現在他是不是準備好,都必須握住這把劍!

  何況早在半月之前,他就應該已經做好準備了!

  微微垂下目光,敬嵐默默抬手,驟然一把緊緊抓住了劍柄。

  誰知,老人卻抓著這把劍像是不願意放手,仿佛要把生命所有的重量都傾注其上。

  鮮血淌落地面的水聲不停響起,敬嵐一驚,當即回神。

  無論這個人有多古怪,都是師父的舊識,現在受了那麽重的傷,必須趕緊找一個醫館包扎處理才行!

  敬嵐隨即就要放手去扶他:“前輩…”

  “給我把手放回去!”

  老人突然的喝聲直接將敬嵐的言語打斷,只見老人死死的盯著他:“你是桐示先生的徒兒,是一個劍客,一定要抓緊了,不要再讓它從你的身邊消失!”

  聽著這與師父極相似的喝聲,敬嵐幾乎是條件反射,手瞬間緊緊抓回了劍鞘之上。

  手指觸摸到紋路,敬嵐低頭,一眼看到的是手中在藍光照映之下的劍鞘。

  “天梵”二字閃爍金屬的光澤,仿佛折射出無數個日夜,蒼老的身影在桌前專注細致的打磨雕刻……

  這把劍…叫做“天梵”。

  老人的臉色十分灰暗,敬嵐心頭微沉,把之前撿來的木劍鞘扔在一邊,趕緊攙住他:“有話之後再說,先……”

  “不必。”

  話語又一次被老人強硬打斷,老人臉色突然嚴肅起來:“不需要包扎,也不需要治療,我的時間,馬上就要結束了。”

  敬嵐渾身莫名竄上一股寒意,一時語塞:“你……”

  老人目光移到天梵之上,接著說道:“如果不是為了天梵,你今日不會看到我站在這裡。”

  “前輩是說,是這把劍……救了你?”

  敬嵐疑惑的看著老人,

他覺得老人似乎是這個意思,但又似乎不是。  老人沉默了片刻,卻沒有回答敬嵐的問題,而是自顧自說道:“天梵既已交托,我便沒有再繼續留下的理由。”

  心頭湧上一股強烈的怪異感,敬嵐再開口時,莫名地沒有底氣:“就算要離開,也先把傷處理……”

  “我會消失,從這個世界上,徹底地消失……”

  在敬嵐難以置信的目光注視下,老人目光變得失去了聚焦:“因此桐示先生也許未能說出來的話語,我將作為忠告,傳達給你。”

  聽著老人遺言般的話語,再看老人的神情,敬嵐意識到面前這個老人不是在胡言亂語。

  他不知道該怎麽描述老人這時候的情況,隻覺得好像是一種態度,一種知曉了自己命運之後,對命運的態度。

  敬嵐微微握緊了天梵,他覺得這樣不對,很不對!

  可他卻不自覺地放松了抓住老人的手,認真點頭。

  老人似乎松了一口氣,神色漸漸緩和,異常平靜的開口:

  “第一,你是桐示先生的弟子,一定要走下去,讓他們在長久歲月裡的所有夙願,終究能有所歸屬。”

  “第二,永遠不要怪你的師父,他沒有選擇,你終有一日,會明白他為何這麽做。”

  “第三,永遠不要責怪你自己,你是一個值得桐示先生自豪的後輩,只是現在,你還並不清楚,自己到底是誰。”

  敬嵐一驚,頓時瞪大了雙眼,老人卻語氣極端嚴厲:“聽著!記著!不要試圖打斷我!”

  一時之間,無論心中湧出的疑問到底有多強烈,敬嵐都只能硬生生壓了回去,聽老人分毫不停繼續說著。

  每一句都不離桐示老人,每一句都在為作為桐示老人弟子的他,做出最銳利的指向與忠告。

  有用無用的,敬嵐都將之記在了心裡,也許老人的話語在未來某一天會被很多變故所推翻,但即將成為逝者的人口中所言,都有被記住的價值。

  直到某一刻話語戛然而止,老人臉色突然變得極其肅穆,像是要說出什麽極其重要的囑托,敬嵐心頭不由得微微一緊。

  可沒想到,老人脫口而出的竟然是:“最後一點,如果那個女人姓‘巫’或者‘風’的話,你萬萬要小心!”

  女人?巫?風?

  回想起店門口的對立感,敬嵐立刻反應過來他說的是巫蕈兒,心頭不禁疑惑:“她確實姓巫,前輩知道她是什麽人?”

  在敬嵐的印象中,巫蕈兒確實是個不算友善的家夥,坑他的事情也有。

  但從無塵寺的時候開始,敬嵐就覺得她應該是站在桐示老人這一方。

  雖然不知道她要做什麽,可也沒有在她的身上感受到什麽敵意。

  此時此刻,聽老人說出這樣的話語,敬嵐意識到,巫蕈兒似乎比他看到的想到的甚至預感到的,要更加複雜……

  “如果可以的話,盡可能地遠離她!”老人眯起眼,神色凝重的皺著眉說道:“她身上有那種氣息,而且,比我要多出千萬倍…”

  “氣息?”

  敬嵐把從見到巫蕈兒開始到現在都回憶了一遍,巫蕈兒性格確實異於常人,可她好像並沒有給敬嵐留下很深刻的,關於氣息的印象。

  對於敬嵐而言,氣息是他從小就用念力接觸的東西,如果真有古怪,他應該比任何人都敏銳才對。

  想不明白這一點,敬嵐隨即問道:“什麽氣息?”

  話音剛落,卻忽然感覺老人的臉色變了,像是情緒變得異常沉重。

  老人深吸了一口氣,緩緩開口:“我不清楚應該怎樣描述,但也許可以說是,來自…死者的氣息……”

  敬嵐渾身一僵,雖然老人這話可信度不低,但他確實從來沒有發現其存在。

  是老人在說謊?

  還是,那種氣息,確實和他所定義的“氣息”有所差異?

  “好了。”

  敬嵐心中千思萬緒被老人簡單的兩個字打斷,老人突然轉頭看向了被敬嵐隨手放在身後木桌上的燭台:“燈要亮了,天梵交給你,我也要去該去的地方了…”

  老人的影子被藍色的火光拉得很長很長,映在牆壁上安靜的等待著。

  無論那些言語中,敬嵐認可多少,不認可多少,又疑惑多少,對於眼前被滄桑浸透的老人,都已經不再有任何的意義…

  手裡天梵重了幾分,因為老人那緊握著劍鞘的手掌,終於緩緩的松開。

  幾乎是在同一時刻,藍色的燭火,竟然刹那變成了正常火焰!

  地下室的一切都被燈火照得透亮,很久沒有人造訪的屋子,很久沒有人動過的物品……

  少了的,是站在眼前的老人。

  多了的,是手裡一把久別重逢的劍。

  那個老人消失了,就像根本沒有存在過一樣,兵器店裡沒有一絲一毫人居住過的痕跡。

  從兵器店裡出來時,街道竟然不知何時已經恢復了常態。

  他的出現沒有換得任何詫異的目光,甚至都沒有幾個人注意到他。

  雖然歸山沒有仍舊在街道對面的攤位,但也隻像是提前收了攤位的商家。

  由始至終,敬嵐都沒能理解,在那間兵器店裡的一切究竟是怎麽發生的。

  難道說,又是幻術?

  老人雖然消失不見,可喉嚨和胸口傳來的隱痛以及手裡握著的天梵,卻證明著這一切發生過。

  從八天前的無塵寺變故開始,他似乎就和幻術師開始八字不合。

  走到哪裡都是幻術師的身影,那一夜山上的人是,巫蕈兒是,這個老人也是!

  就他這幾天遇見幻術師的頻率來看,敬嵐確信,他很快就會和更多的幻術師碰面。

  能讓數量和質量到這種程度的幻術師聚集在一起,背後一定有什麽存在在推動著。

  可他和桐示老人,究竟都是軌道上的某一個齒輪,還是只是無意之間,被殃及的無關者?

  ……

  伸手觸了觸歸山家的木門,敬嵐感覺心口似乎有一團氣堵著。

  低頭輕輕撫摸著天梵精致的劍鞘,他覺得他應該是在為那個老人難過。

  到最後,他也不知道他姓什麽名什麽,也無法給他立一塊墓碑。

  老人對他是怎樣的態度敬嵐並不關心,可他對天梵這把劍,對這把曾屬於他的劍,那份真誠到了極點情感,卻絕非虛意!

  就在這時,歸山家的門突然被從裡邊拉開,把敬嵐給嚇了一跳。

  往裡一看竟是巫蕈兒站在門口看著他,敬嵐下意識地抬手遮掩頸上的傷痕,他心下隱隱不想巫蕈兒知道老人的事情。

  但這條件反射的動作,反倒基本把問題畫在臉上。

  不用說巫蕈兒,換做阿準,恐怕都看得出敬嵐這時的尷尬。

  沉默持續了一陣,巫蕈兒的目光突然轉到敬嵐腰間天梵劍上,看不出是什麽神色。

  難道巫蕈兒認識這把劍?

  然而,腦海裡剛剛冒出這念頭,巫蕈兒下一步的行動,就馬上讓敬嵐了解到自己想多了。

  只見巫蕈兒面無表情地收回了目光,轉身利落地關門,抬步就繞過敬嵐走了過去。

  敬嵐無言看了一眼門,心想這人是不是就喜歡給人找不痛快。

  他一個大活人站在這裡要進去,她當作看不見!

  “過來。”

  然而,身後突然傳來的兩個字,卻把敬嵐抬起的腳生生止了下來。

  他確信除了這兩個字之外,他聽到巫蕈兒在路過他的一瞬間,很小聲的說了一些什麽。

  但是他幾乎沒有聽清,隻大概分辨出話裡好像有“囚徒”什麽的。

  回過神來,見巫蕈兒朝著寒山鎮外田埂方向去了,心下實在不明白她這行為。

  可她難得說句正常話,敬嵐也顧不得身上的傷,趕緊快步跟了上去。

  小跑了一段距離才追上巫蕈兒,敬嵐手扣住微微發疼的胸口,問道:“你剛剛說什麽?”

  似乎知道敬嵐的傷實在跑不起來,在到了田埂的邊緣時候,巫蕈兒緩緩放慢了腳步,順著田裡的小路徑直走了過去。

  太陽已經開始西斜,敬嵐也想不明白,巫蕈兒這時候要帶他去哪裡,只能跟在她的身後。

  春天的田地裡整整齊齊排著一簇一簇嫩苗,視野十分開闊。

  能看到田野的盡頭是一個小山丘,而山丘之後一座青山高聳入雲,淺淺山霧從遠處看去平添了些許靈氣。

  靠近天空的地方蓋了厚厚的雪,白中隱隱透著幾分綠,給人清淨的視感。

  地崚西南,凌峰北寒。

  說得便是這座隱有靈而極清冷的高峰……

  聽田姨說起過,這山不僅僅是風景如畫,對於鎮民而言,更傳說住有神靈。

  因神靈保佑,寒山鎮才能以一個小鎮的基礎,有了寒山藥市這樣的地方。

  說是神靈,卻不如說恰恰是這地方氣候宜人,水土豐沛。

  敬嵐想,這種信仰雖然是虛構而出的東西,但也許正因為信仰的存在,這個依附於北寒山的地方,才會帶著那麽幾分溫暖的人情味。

  微風從遠處吹來,涼涼地灌進敬嵐的衣袖,傷口的疼痛緩和了不少。

  從這景致中回過神來,只見巫蕈兒在整片田野的中間位置停了下來,敬嵐也跟著停下了腳步:“你來這裡幹什麽?”

  巫蕈兒微微抬頭:“在屋子裡。”

  “……”

  聽著她這又一句毫無邏輯的話語,敬嵐心裡已經是張哭臉。

  他實在想不通這個人什麽意思,他一身傷等著處理,她一臉有重大事項告知的表情把他喊出來了,結果還是說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敬嵐有種轉身就走的衝動,但又覺得她應該沒無聊到,主動把他叫出來只是跟他過不去的程度。(雖然她本來也真的無聊)

  反正來也來了,敬嵐乾脆順著她的話問道:“誰在屋子裡?”

  巫蕈兒沉默了一刻,沒有什麽神色,隻緩緩轉頭看向敬嵐,語出驚人:

  “要你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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