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天,邯鄲城格外得熱鬧,然而並不是歡度節日時喜慶般的熱鬧。家家戶戶掛起縞素,與充斥天地的雪花相映襯著。男女老少則都身披縞素聚到了城門口,從早晨到中午,他們都一直望著城外的那條小道。一些老人哪怕暮年的身體已經難以禁住嚴寒,但他們依舊拄著拐杖站著。
在人群中間是一支官兵,他們臉上也掛著悲傷,他們的親屬等什麽人都在他們旁邊哀求著什麽,怒罵著什麽。
隊伍前的樂乘也始終望著小道,他的目力遠超常人,他已經看到蹣跚走來的人影。他在趙王面前請求當這支隊伍的總領,為的就是親自為他所敬佩的人送上一程。
那人影據此不過一裡的距離,但他卻整整走了兩個時辰,以至於冬日都要傍山了。終於,那個人走到了城門前。
一眾百姓與官兵都跪了下去,痛苦著,樂乘也單膝跪地,心中沉重。
趙括看了他們一眼,背著趙奢從人群為他讓出的小道經過。他到達樂乘旁邊時問道:“樂公,我先回一趟家,明日與你入朝見大王。”趙奢死了,他也就直接襲了馬服之爵,所以他這樣稱呼樂乘。
不等樂乘回復,趙括徑直入了城。樂乘沒有阻擋,以前從未有此例,而現在也沒有人出口反對。
眾人隨著趙括的前進而轉身向他背上的屍體拜著。入了城,看著大道兩邊皆穿只有近親才能穿的斬衰喪服的人群,趙括也是不禁感慨:“爹,你可以安息了。”為官為將,能做到百姓將你視為親人的,普天之下又有幾個呢?
以前趙括從家去城外的軍營時,對他來說,兩者之間的距離從來沒有像今天這般遙遠。仿佛比他回來的那半個月路程還遠似的,趙括的每一步都無比地艱辛。如果這個世界有什麽能阻擋趙括將趙奢的屍體帶回家的東西的話,那就是趙母看到趙奢屍體時的面容。
當趙括抵達趙府門前時,趙母已經帶著所有家人跪在那裡,她看著趙括,臉露慈祥的笑容,但她的眼睛看向他背後的屍體時,那笑容卻遮不住眼中的悲傷與淚漬。
“娘,我回來了。”所謂親人相見淚兩行,然而趙括沒有哭,在路上他已經哭幹了眼淚。
趙母盡力掩飾著身體的顫抖站起來,撫摸著趙括的臉道:“回來就好,餓壞了吧?…“在這一瞬間,趙母再也忍不住抱著趙括和趙奢痛苦起來。趙奢臨走前已經交代好了後事,但趙母發現她原本已經做好的準備在兒子面前還是崩潰。
“娘,爹走了,還有我呢。“趙括安慰著趙母,又道:”娘,我先處理完事情,再去陪你,一切交給我吧。你們,扶夫人下去休息。“後面那句話是對丫鬟們說的。”諾。“丫鬟們起身行禮,上前扶著趙母。
“老爺!“趙母嚎啕聲響起,最後看了趙奢一眼暈在丫鬟們懷裡。
眼看著丫鬟們將趙母帶下去,趙括才輕輕地將趙奢的屍體放在趙母早已準備好的靈床上。
趙括對著地上的管家道:“將我爹抬進去,今晚就要辦完喪事。吩咐廚房準備飯食,送我房裡。令柴房燒水,我要先洗漱一番。去找個醫術高明的大夫,讓他為我接骨。另外按我爹官服的樣式,縫製一件適合我體型的官服。“趙括有條不紊地下達一串命令便向趙府走去。
坐在澡盆裡,趙括閉著眼思考著什麽。仆人小心翼翼地擦拭著趙括身上那觸目驚心的傷口,他也不敢多問趙括這些天怎麽過來的。只有趙括知道這十幾天的艱辛。一路上如果不是有著各城鎮的人為他送吃的,百姓幫他掃清路上的積雪,他能否回到邯鄲都是未知的。當然趙括拒絕了守城將的戰車護送,也拒絕任何人幫他背著趙奢,否則他能更快地回到邯鄲。一路上已凍硬的屍體已是將他的肩膀和背部磨的血肉模糊,冰雪又將其凍住,仆人甚至都不敢去擦拭它們。一個澡洗完,那水已成了黑紅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