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向東的父母,是老三線人。
三線建設的歲月,他們翻越十萬大山來到貴州,為祖國的航天事業奉獻了青春年華。
因為國家沒有頒布相關回城政策,
而且二老早已習慣貴州溫暖的氣候和安逸休閑的生活,一群老朋友也都在身邊,
所以退休後,依然選擇留在了貴州。
和曉葦結婚以來,與嶽父母一家人的交往,全部由林向東負責。
數年交往下來,嶽母王敏很喜歡林向東,認為他有責任心,有進取心,把女兒照顧得很是妥當。
嶽父周志武卻多少有些不把林向東看在眼裡。
在他心目中,好男兒至少當為一方諸侯,如他一般成為儒商,則是上上之選。
多次規勸林向東隨其經商,終因其性格使然,不了了之。
在周志武的心目中:設計師?無錢無權,約等於路人!只是因為女兒喜歡,林向東才勉強被他接納。
而林向東的性格,壓根不會刻意奉承迎歡,因此,每次和老丈人在一起,多少都有些尷尬。
林向東是個有心人,接待周曉前的晚宴,被他安排在寶軒漁府一間名為“牡丹亭”的單間。
取意:吉祥富貴、高貴典雅!
林向東帶著曉葦和丈母娘去機場接了曉前,直奔飯店。
周志武則從公司出發,由司機送過來。
兩撥人前後腳在飯店門口相遇,看得出,老兩口的心情相當好,對飯店環境一頓褒獎。
開席後,周家四口卻沒有林向東想象中的相談甚歡。
曉前一個勁把著手機收發著各種信息,時不時在母親和姐姐的催促下,夾口菜入嘴。無暇理會父母的各種問題。
曉葦坐在曉前身邊,輕輕勸道
“跟爸媽說說話。”
“嗯嗯,一會地。”
看著嶽父母面色有些不悅,林向東打算緩解一下略顯沉悶的場面,舉起杯道
“曉前這次回國,是咱們全家熱盼之事,來來,曉前,咱一起敬敬爸媽,寬解他們對你的思念之情。同時也表達我和你姐姐對你回國的熱烈歡迎。”
“嗯,謝謝啊!”
曉前端起酒杯衝林向東晃了晃,喝了一口後,放回酒桌,
隨即又拿著手機擺弄起來。
速度之快,周志武和王敏都沒來得及舉起酒杯。
曉葦見父母面露不悅,用胳臂肘使勁懟了曉前一下
“讓你給爸媽敬酒呢!”
“哦哦,爸媽,辛苦了。”
曉前敷衍地再次抿了一口酒,繼續他與手機的纏綿。
“媽,咱不管他,剛下飛機,肯定好多朋友聯系他。咱吃咱的。”
曉葦隻好打起圓場,林向東也配合著給嶽父母夾菜。
“我說,你能把你那破手機先放放嗎?”
周志武從商之前,曾經是區文化館的館長,再加上個頭魁梧,說起話來,官威十足。
“馬上馬上,再回完這幾個微信。”
“在車上你就不說話,沒完沒了地發你的微信,幾年沒見爹媽了,你就不知道和家裡人說說話啊!”
王敏也有些不悅。
“好好好,我不動手機行了吧。有嘛事,說吧!”
見父母生氣,曉葦把曉前的手機奪過來,放在桌上。
曉前與朋友的交流被強製打斷,心情很不爽。
“難得曉前回來,咱們還是共慶闔家……”
林向東再次舉杯,
欲打破尷尬。 “你先等會,別淨整沒用的。”
周志武打斷了林向東的祝酒詞
“曉前,我問你,這次回國,你打算怎麽安排你的發展前景。”
“上班唄!”
“在哪上?上多久?為什麽上?”
周志武連珠炮般的發問。
“想不了這麽多,反正我已經找好招商銀行的工作了。先上著再說吧。”
曉前翹起二郎腿,邊說邊摳著手指甲。
“大丈夫行事,怎能毫無頭緒,走到哪算哪!”
“我朋友說了,兩年之後即可保證我年薪百萬,那我還想那麽多幹什麽?”
“那咱家公司呢?以後我這一攤子交給誰?”
“爸,工作是為什麽?是不是為了掙錢?我年薪百萬,比在你那公司打工掙得隻多不少,為什麽還要做公司?要不您把公司給我姐吧。”
眼見火藥味越來越濃,曉葦再次打圓場
“爸,今天咱不就是個接風宴嘛,工作的事你們爺倆回家慢慢聊。
曉前有自己的追求也是好事,而且您現在把公司管理得這麽好,曉前來了也沒嘛事可做,讓他在外面磨煉磨煉沒壞處!”
“姐,我壓根就不想…..”
“你閉嘴。”
王敏眼見兒子要犯強,連忙喝止住曉前。
“吃飯吃飯,看看咱閨女多會點菜,全是曉前愛吃的,兒啊,吃個螃蟹!”
林向東見嶽母控制住曉前,自己也很配合地遞給嶽父一根煙,並點燃火機。
“爸,來來,抽根煙。”
“向東啊,還抽彩八呐!你這煙我抽不慣!”
周志武撥開林向東遞過來的煙,拿起自己的中華,自顧點燃,頗有些以煙取人的架勢。
“呵呵,烤煙型是有點不好接受哈!”
林向東訕訕地退回身子。
林向東對彩八似乎有一種偏執。
不管和多大的官、多有名的人在一起,他永遠學不會一個兜裝彩八,另一個兜裝中華。
對旁人的非議,他可以不屑一顧,
可是對自己的嶽父,他不能失了禮數。
“向東,你聽我的,招待客戶什麽的,拿這個煙跌份。一會走的時候,我車後備箱有兩條中華,你拿去抽。”
“爸,向東他們不怎麽招待客戶,都是客戶給他送煙!”
曉葦不願意父親奚落林向東,適時地誇讚自己的老公。
“哎呦!是嗎?設計師都有人給送煙啦?送你的都是彩八吧!”
“爸,還真讓您說著了,有一次,一個台灣老板為了表示感謝,還真是送了我兩條彩八,還說是他在大陸抽到過的最好的煙。哈哈哈!”
“南蠻子懂些什麽!”
“您說的是,您說的是!”
眼見與嶽父的交流依舊充斥著尷尬,林向東隻得提醒自己盡量少言,低頭給曉葦剝她最愛吃的白灼蝦。
這麽一打岔的功夫,場面倒是熱烈了一些,曉前卻趁機重新拿起手機擺弄起來。
酒宴最終還是落得不歡而散。
林向東的車裡依舊坐著嶽母、曉葦和曉前。
周志武則死活不肯上車。
“你們走你們走,我溜達會。一會司機就來接我了。走吧走吧!”
“這個死老頑固。咱走,他愛坐不坐!”
接到嶽母的命令,林向東發動車子,與嶽父道別。
“曉前,你就不能順著點你爸爸嗎?讓他高興了,你自己上班還不是想怎樣就怎樣?姐教你的全忘記啦?”
回家的路上,曉葦趁父親不在,連忙叮囑曉前。
“行行行,知道啦!”
曉前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對了姐夫,你還乾設計啊?”
“是啊!”
“多沒勁啊,一乾就是這麽些年。你別看我剛參加工作,但是我明年就能買別墅,到時候你給我設計!”
“呃……沒問題!”
面對小舅子頗為狂妄的邀請,林向東欲言又止。
他發現,自己這個小舅子,出國三年,個性依舊沒變,好像還變得更加乖張了。
“哎!你不信是吧!我告訴你,就咱國內銀行那點事,我都門清,機制太落後,別看我現在只有百萬年薪,用不了兩年,我保證讓你看到我的法拉利!”
“呃……。海歸嘛,沒有點實力,豈不是白出國鍍金了。”
林向東生怕曉前繼續大放厥詞,沒有明確表態地敷衍了他一下,並伸手碰了碰曉葦的腰,示意她搭個腔。
再往下聊,自己可就真點沒法接話了。
“行啦!你先別說大話,踏踏實實在銀行混兩年,打好基礎,就算你不回咱家公司,至少也要出點力吧!”
曉葦對自己弟弟總提百萬年薪的事,聽得也有點膩煩。
“放心,我將來做的一定比咱爸大,他不就是個皮包公司嘛!別的不說,這麽些年了,一直用咱老伯,慣得老伯成什麽樣了?一個司機而已,成天板著個臉誰都不搭理。
做企業怎麽能任人唯親呢?我要是接手公司,第一個就把老伯開除。”
“長輩的事你知道嘛!別瞎說!”
王敏又一次攔住曉前的話頭。
送完嶽母和小舅子,林向東小兩口子這才回家。
嶽母下車後,林向東就感覺出曉葦的情緒有些低落,主動放棄了看電腦的習慣,陪著妻子早早鑽進被窩。
“老公,今天我爸這麽和你說話,心裡不好受吧!”
“嗨!沒事,咱爸不就那脾氣嘛!”
“咱爸那倒是沒事,勁過去就得,我就是覺得吧,我弟弟這次回來,跟換了個人似的,以前可聽話的乖孩子,現在變得我都有點不認識了。”
“成長了唄!年輕、帥氣、多金,學習成績又好,還是海歸,自然心高氣傲!”
“他現在這個狀態不對頭,到了單位,淨剩下得罪人啦!過幾天我得找他好好談談!”
“你這個弟弟啊,萬事順利則好,就怕他遇到點挫折,承受不起打擊。”
林向東說出自己的擔憂
“而且,他好像一點都意識不到社會的殘酷。”
“嗯!他把一切都看得太美好了。”
“我覺得,他只是把自己看得太美好了,好家夥,畢業一年買別墅,兩年買法拉利……”
“你說得對,是得好好給他敲一下警鍾!對了,你們那個活動是周日吧!”
“嗯呐!你想來觀摩一下老公的風采?”
“天天看,都膩了,有什麽好觀摩的,是沐梓請咱吃飯。你活動幾點結束?”
“哦,常規應該是六點左右!”
“行,趕明我告訴她,快睡覺吧!”
“哎……”
林向東本想問問沐梓為嘛請吃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面對沐梓,林向東覺得還是少提少接觸為妙,省得妻子多心。
“怎麽?”
“沒事沒事,手機找不到了。”
林向東編了個理由。
“這不就在你枕頭邊上嘛!瞎啊!”
曉葦沒做多想,等林向東拿起手機,方才關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