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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準我留下》存在
  離開廣東這麽久,我有些想念故土,思念早茶的味道,以及煲仔飯的清香。

  我和阿潔的認識,可以說是一個偶然,阿潔是外來務工的打工女,而我卻是一個廣州本地佬。客居昆明,一口濃烈的粵語鄉音在繁華的春城藏了兩年。

  盡管年齡相差甚遠,整整四歲,但是我卻被她最初的真誠所打動,深深陷入愛河,無法自拔。

  一次偶然的相遇,再到同居,我曾幻想我們結婚之後的日子,所有一切都加速了時間的運轉。

  那時我們住在廣州天河龍洞,那是一個簡陋的市井,而我每日也都專情於狗屁不通的文字,而阿潔幾乎成了我筆下的一切,每每寫完一首詩,或是一篇散文,我都樂得像一個孩子一般,分享給她。

  而阿潔每日來早上起床,收拾好一切,中午便去市集買些食材,做好飯菜。

  這段日子顯然已經成為我們之間的一種分工合作,阿潔似乎像是成為了我的妻子。

  此後,我將自己的一切毫無保留的告訴她,連鑰匙也交給了她,就在離別的那個晚上,本來從不喝酒的阿潔,也陪著我喝了一點,兩人互相望著,沉默,再次沉默。

  我將她身上的衣服一件件剝下,這個動作,從我們認識以來不知道重複了多少遍,而這次卻令我異常激動,是離別的衝動?還是酒精的作用,我不知道,迷迷糊糊的就睡了過去……

  第二天中午,陽光照射在我的書桌上,我撐著疲憊的身軀,睜開雙眼……

  霎時間天旋地轉,以為自己正在做夢,我使勁的拍打自己的雙頰,直到雙臉腫了起來。

  屋子裡一片狼藉,就如垃圾房一般,我的所有東西不翼而飛,難道有賊?我嘶喊著道:“阿潔……”

  叫了幾聲,依舊沒人答應,阿潔走了。我摸摸自己褲兜,裡面幾千塊錢不翼而飛,再看平時收藏的珍貴物品,全都沒了。

  阿潔騙了我,帶走了一切,我穿起外套,走到街心之中,莫名的寂寞和傷感通通襲來,忍不住大喊一聲:“為什麽,為什麽要騙我?”

  這一聲嚇得剛從他旁邊路過的小夥子猝然摔了一跤,街邊的行人犀利的眼光瞬間灑在我身上……

  我漫無目的的走著,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道中途遇到了什麽,也不曉得到了什麽地方,隻覺得肚中饑餓無比,我不走了,茫然看著天空,堅強到不讓行人看到我流淚,同時心裡一陣絞痛,有些悶,好像有什麽東西堵住一樣,卻怎麽掏也掏不出來。

  一直以來,我渴望的愛情似乎都是那種千回百轉,千劫百煉的感情,這也許是對於阿潔我還舍不得放下,或者說我不願意相信她那麽騙我,像我這樣的男人,渴望的愛情是詩意的愛情,詩情畫意愛情也許可以使我為了一個女人奮不顧身,對於輕輕容易就得到的女人,反而不屑一顧。我是不是真的愛阿潔呢,還是僅僅不甘心,我不知道。因此,再次遇到她我便再次義無反顧的渴望再一次得到她。

  我寧願相信那天她對我的欺騙是出於試探我的真心,我暗地裡想,如果阿潔能夠回到我的身邊,就算傾家蕩產,露宿街頭我也再所不惜,如果曾經擁抱她的手不能再次擁抱她,那我就將她曾經解開我褲帶的手放在我的心裡,我願意原諒她曾經做的一切,更渴望她回來。

  隨著時光的流逝,我對她所謂日日夜夜思念變得虛無縹緲,所以每一次出現在我生活中的印象在我的腦子中也就逐日地被時間和酒精所淡化了。

每當我回憶起與她最初相見的時候,我都會把那看成是一種迷戀,年少的我癡情是會有的,可用不了多久,當我酒醉以後,對於她的一切便只有些許模糊的畫面。  再一次遇到她是在南屏街,這是昆明最繁華的地方,看到她的那一刻,模糊的一切又開始清晰,時間可以改變很多,改變不了的是想要擁有的欲望。

  她從前的短發就成了長發,緊緊的遮住了她的一邊臉,但如果是在兩年前,就算是她的頭被什麽蒙著,我也依然可以一眼認出她。

  可以當我得知這便是她時,我依然還是避免不了一陣心悸,兩年沒見到她了,模糊的回憶再次清晰,但這種分離所帶來的一切痛苦,以及使我們分割這麽久的土地,都被她那長裙籠罩住,這一刻我甘願做裙下之臣,過分的迷戀她。

  這些沒用的廢話,瑣碎的事情我也一一講述出來,未免有些太過幼稚,但只要和阿潔有關的事情,我都無法忘記,所以,我無法控制自己的回憶。

  幾天以後,我發現她和我住的地方不遠,我不願讓她看到我頹廢的樣子,索性把煙酒戒了,我想了很久,始終不敢去找她,我多少個夜曾在她門口徘徊,卻不敢敲響她的門,怕我打擾到深夜的寧靜,同時也怕她突然出現,我會尷尬得一言不發。

  她終是看到了我,淡淡的說了句:“我們好像認識……”

  “好像是……”我愣了一下,她好像記起了我的面孔,然而我的名字她可能卻已經忘記了,比被鄙視更讓人難以接受的是被遺忘,這意味著連被鄙視的資格都沒有。

  “我很想你,阿潔,你重新回答我的身邊罷!”

  “不,不可以。”

  “為什麽?”

  “你本該恨我的,你本不該來。”

  “可是我已經來了。你不請我進去坐一坐麽?”

  我很慶幸,她還記得我,屋子小的可憐,一張木床,一張桌子,她坐在床邊,光線暗的可憐。

  我借著燈光,掃視了這間屋子,我突然感到害怕,我覺得此時我像是在墳墓之中,屋子裡的雜物堆積成山,在這些雜物之中,我看到了鬱達夫的小說集《沉淪》和太宰治的《人間失格》,這兩本書是我最喜歡的文學作品,原來她一直帶著它們。

  我們在微弱的“墳墓”中延續未完成的愛情,至於我們是怎麽重新開始的,我已記不太清楚,反正我們又回到了從前。

  我索性讓她退了房,搬到我那邊住,我那段美麗的時光又重新回來了,看著熟睡在我身邊的她,我竟有一絲滿足,同時也有一些不知道從何而來的警惕和憂愁……

  貧困壓得我們抬不起頭,我不得不努力工作,努力寫稿,放棄文學的初衷,寫一些吸引眼球的庸俗文字,以換取微薄的稿費,日子也算過得去,而阿潔也找了份工作,在一家茶餐廳做服務員,我們的生活因此也有些轉機。

  這段時光延續不到一個月,我發現阿潔每天回來的時間都推遲了兩個多小時,而且每次回來都很辛苦,看著她蒼白的臉龐,我含淚發誓一定要努力創造未來。

  這天晚上,我做完事準備回家,我想這時候阿潔已經在屋裡等我了,今天稿子被退,心裡很是苦悶,我打破了戒煙的條例,看著灰沉沉的天空,無名的惆悵侵襲我的內心,我坐在通往住處的花台邊,靜靜得掏出火柴,叼起一支煙,看著火柴劃過擦皮的一瞬間,灰燼與火光的相互交匯,輕煙在黑暗中的軌跡殘留下的煙霧顯得更加蕭索……

  一個熟悉的身影從不遠處走過,是阿潔。旁邊是一個猥瑣不堪的中年男人,中年男人一身西裝革履,同時兩人進入一家旅館。

  我的心頓時像被石頭砸了一般,仿佛有什麽東西堵住胸口,腦袋裡一片混亂無比,無限循環的妒忌,該死的猜疑通通表現在我的臉上,雖然我看不出臉上的表情,但我能察覺到我的拳頭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攥緊……

  夜深了,阿潔終於還是回來了,一開門就開始收拾我的衣服去洗,問我明天早餐想吃什麽,這些事情本是微不足道的,且這些日子以來都是如此,可我內心卻在滴血,認定這只不過是她對我內疚,對我只是施舍。

  “你今天去哪裡了?怎麽現在才回來?”我冷冷的問道。

  “今天……單位加班。”

  “加班,哦,工作累不累,同事對你好不好?”

  “有你在我身邊怎麽會覺得累呢,同事們都以禮相待,挺好的。”阿潔微笑著對我說,看著她的笑容,我仿佛看到了侮辱和羞恥,仿佛看到她那肮髒的嘴在對我一個男人的尊嚴進行踐踏和癡笑。

  我苦笑道:“以禮相待?什麽禮?周公之禮麽?”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麽?”

  “你個賤人,還裝,我都看到你個一個男人去旅館了,你還狡辯?”我反手就是一巴掌,接著大聲吼道:“你從來都沒有愛過我,是不是?一直以來都在騙我?即使我們睡在一起,你也不是愛我是不是?”

  “我沒有……,我有苦衷……,可是……我真是愛你的。”

  “有苦衷?你個公交車,你給我滾,我不想在見到你,走啊。”

  阿潔真的走了,她在一次離開我,她走後我又有些後悔,可是我卻不能出去追她,我一個人躺著久久不能入睡,直到凌晨才有些困意……

  迷迷糊糊中我好像走到一個地方,周圍的環境都是模糊的,好在天空晴朗,萬裡無雲,忽然周圍站滿了了,聽到有人說快要日食了,我抬頭看了天空,萬裡無雲的天霎時間黑雲密布,然後忽然直接日食了,給阿潔打了三個電話讓她看日食,第一次我手機沒信號,第二次她手機關機,第三次看到天空落下一塊石頭,直接朝我砸了過來……

  我大叫一聲,接著醒了過來,只看到阿潔坐在床邊對著我笑,閉上眼睛,她那又長又翹的睫毛微微顫動,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入美好的弧形,顯得十分寧靜與優美,我忍不住把她摟在我的懷裡,突然阿潔眼光出射出了令人害怕的光芒,我突然感覺到害怕,下意識的退了退,阿潔鳳眸流波婉轉,我抬起頭,便落入她如星辰一般的深眸之中,那詭譎的光芒好似誘人的漩渦,仿佛要將我整個吞噬,連靈魂都不剩,我害怕極了,想要逃出臥室,說時遲,那時快,阿潔一轉身就到了我的身邊,“嗆”的一聲,匕首破空長嘯,直接捅入我的小腹……

  我掙扎的從床上起來,隻覺得頭暈眼花,全身是汗,原來這次我真的醒了,之前的兩個畫面都存在我的夢裡面,且都是那麽的真實,其實它們僅僅就是夢中夢罷了,為什麽會做這樣子的夢,連我自己也解釋不了,可能是我這久壓力太大,同時可能是阿潔的再一次背叛,導致我內心太過於混亂……

  阿潔離開之後,那種空虛感再次侵襲我的內心,這幾天我一直在喝酒,喝完酒我就在思考之前的那個夢中夢,我覺得它們一定代表著什麽,或者它們的存在有著必然的合理性。

  夜幕降臨,街邊的小酒館只剩下我和店主兩個人,店主見我一個人安靜的坐著只顧喝酒,便走過來和我聊天。

  往後的幾天,我都會準時來到這個酒館喝酒,喝完就搖搖晃晃的回到住的地方,喝酒的時候我是開心的,回到住處的時候總是我一個人,我已經好久沒見到阿潔了。

  我每天都會做夢,不同的夢,以至於我自己都分不清自己是在做夢還是活在現實中,先生們,女士們,也許你會覺得我說的很奇怪,那是因為你們沒有遇到過和我一樣的遭遇,或者你們覺得我是個傻子,或者說你們的生活充滿著陽光和希望,而我還沒學會如何承受失戀。

  酒館的老板坐在我旁邊,靜靜的聽我訴苦,也許這幾天我都是說我和阿潔的故事,以至於他有些厭煩,今夜的我一句話說出口,他又覺得來了精神,因為這是我之前沒說過的話。

  “先生,我覺得我們可能活在夢裡面。”

  “為什麽?”

  “從小到大,只有我能感覺到自己的存在,也就是說別人都不知道我的感受,因為他們在我的世界裡都不存在,或者說這個世界都是假的,不存在的……”

  “你喝醉了。”

  “不,先生,你聽我說,我們可能活在夢裡面,也就是說我們不是真的我,我們可能在夢中,我們發生的事可能只是在做夢,我們清醒的時候是在夢裡面,我們做夢的時候是在夢裡的夢裡,這幾天我一直思考怎麽把自己弄醒……”

  “夠了,先生,麻煩你別在說了,我不知道你講什麽,我覺得你該去看醫生……,很晚了,我要收拾一下打烊了……”

  我隻好回去,到了門口,不知道為什麽我又不想回去了,慢慢點起一支煙,看著天空思考問題,是的,他不明白我在說什麽,其實我自己也不明白。

  我想說的是,我們的存在可能只是一個夢,我們從來都沒醒過,因為我覺得這個世界是虛構的,從小到大只有我能感知我的意識,卻感受不到別人的意識,有時候我再想怎麽才能使自己醒過來,是不是我自殺了,然後我就醒了,可我不敢去證實我的結論……

  很快天亮了,一個老者坐到我旁邊,抱著竹筒,開始吸煙,黃色的煙絲可以通過竹筒吸食。這種竹筒的筒裡加了些清水,用嘴吸,使裡面產生負壓,而使煙氣通過水吸入口中,吸食時發出“咕……咕”的聲音,這種竹筒在雲南很常見。

  我看著他,開始喋喋不休的敘述我所謂的觀點:“先生,我發現這個世界可能是假的!”

  “哦!”

  “我們也可能是假的,我們可能活在夢裡面。”

  “哦!”

  “我不知道你能不能聽懂,這個世界存在我們的夢裡面,我們活在夢裡,一切都是那麽的不真實,我……”

  “先生,我知道你在說什麽,我認為人的本質是一種社會關系的總和,你在社會生活中的各種關系證明你的存在!假設你從來沒有與這個世界發生過聯系,沒有任何的社會關系,那麽你就是不存在的!因為你沒有參照物,不可能有意識,自己也不會意識到自己的存在。”

  “你聽我說,我們這個世界實在太假,我們是在夢裡,我的實在太累,很多人過得幸福,是因為他們的夢太過美好……”

  “先生,如你所言,我們活在夢裡,那麽你母親生你的時候,是可以感知到你的存在,而你不能感知到別人和世界的存在,是因為每個人都是不同的個體,如果我們活在夢裡面,那麽先生你便是你母親的夢創造的,假如你母親醒了,那麽你是不是就消失了?不存在了?以其先這麽奇奇怪怪的問題,你還不如想想怎麽使自己過得幸福。”他說完這句話,拿起竹筒便起身離開了。

  我繼續坐在原地,看著他離開,沒過多久,我看到了阿潔,她向我走了過來,阿潔皮膚細潤如溫顯然和之前不同,櫻桃小嘴塗滿口紅,嬌豔若滴,腮邊兩縷發絲隨風輕柔拂面全是幾分誘人的風情,而靈活轉動的眼眸慧黠地轉動,一身淡綠長裙,腰不盈一握,美得如此無瑕,美得如此不食人間煙火,可我一見她就覺得鬼火。

  阿潔走的時候,我依舊沒有追,因為我知道等我有錢了,這種女人一定會自己回來。

  她終是沒有回來,她離開的時候,流下的眼淚在我臉上慢慢風乾,我第一次感覺到,原來別人的眼淚也是鹹的……

  我回到了住處,發現床上多了一封信,是阿潔的,說它是信,卻和信的格式不同,我們姑且叫它信吧,信原文如下:

  哲仔:

  和你在一起的日子是我最開心的時光,同時是我最痛苦的時光,我感覺我輸了,但我覺得自己只不過是輸給了金錢,而不是能力,我有能力去愛一個人,卻沒有能力不去傷害一個愛我的人,所以我選擇離開你,你就認為你只是失去了一個貪錢的女人好了,同時我要告訴你,我一直愛著你。

  我的家庭並不富裕,文化不高,父親經常酗酒,賭博輸了很多錢,弟弟上學需要人照顧,當我第一次認識你的時候,我決定接近你,是因為我需要錢,和你相處的日子,我發現我對你動了感情,為了弟弟的的學費,為了生活。我來到昆明這個城市是我放不下你,其實這兩年來我一直都在你的身邊,我們都沒錯,錯的是該死賭博,該死的錢,他們不給我好日子過,弟弟上了大學,他有能力照顧自己,可是高額的高利貸層層盤剝,我實在無力償還,這些害人的高利貸者,害人的賭博,我詛咒他們,他們必將萬劫不複,答應我幫我照顧弟弟,好好活著,別在喝酒了……”

  夜幕降臨,天空中閃閃繁星滿天,我抬頭髮現,昆明的星星也和廣州的星星一樣亮,好像阿潔的眼睛閃著無助的淚光。

  走出房門,突然之間我抬頭看到阿潔站在陽台上,好像也在看著星星,她的目光在黑夜中炯炯有神,一片落葉緩緩飄落,我遠遠的看見她靠著欄杆站著,身子是半斜著的,手上夾著一根點燃了的煙,抽了一口,兩口,三口…在抽完最後一口以後,突然眼一閉,就那麽直直的從陽台跳了下來……

  整個過程使我猝不及防,呆立當場,幾天后我抱著阿潔的骨灰離開了昆明,閃閃發光的星星在天空閃爍,就像沉睡在夜裡一般……

  (二零一八年六月十三於東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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