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風習習,竹葉翩飛。陽光通過竹林的縫隙打在地面的枯葉上,留下點點光斑。褐黃的光束經過淡淡山霧映照後,更顯柔美。
“阿杉,回來了沒有?”一道蒼老卻中氣十足的大喊聲陡然響起。
過了半晌,除了剛剛被驚動逐漸飛遠的山鳥以及竹葉沙沙的摩擦聲之外,沒有任何的回應。
“阿杉!”聲音比之上次更加的洪亮。
不過這次依然沒有回應,並且連山鳥都沒有了。
許久,聲音也沒有再響起過,竹林回歸寂靜。
光束傾斜,光斑愈發昏暗,竹林中漸漸的陷入黑暗。
昏暗中,一道消瘦的黑影緩緩起身,緩緩搖動手中的蒲扇,喃喃自語:“孩子長大了啊……”
矗立片刻後,黑影向後方的一大片陰影走去。
是夜,明月當空,一黑影在竹林中飛快的行進,灑落的昏暗月光明顯不足以照亮錯綜複雜的道路,也不知黑影是如何做到這般遊刃有余的。
竹屋前的小院中,黑影坐在石凳上,平複著因劇烈運動造成的紊亂氣息,手中拿著一個用半拉葫蘆做成的水瓢不時的往嘴裡送水。
“嘖嘖,爽快!”黑影吧唧吧唧嘴舒爽的說。
歇息片刻,黑影起身向亮著燭火的竹屋走去,邊走邊大喊,“死老頭,我回來了。”
咚!黑影大力的推開房門,不等他繼續向前,入目的是一個不斷放大的拖鞋。
啪!拖鞋不歪不斜的正好打在黑影的臉上。
都說有一種痛叫做看起來都疼,大概就是指這個了。
黑影痛呼一聲,雙手捂住臉蹲了下去。
“阿杉,現在能耐了啊,連飯都不給為師準備了,成天就知道跑出去野。”咆哮聲從竹屋向外擴散,驚起林中片片飛鳥。
張杉緩緩搓揉著自己紅腫的臉頰,站起身邁步走進屋裡,惡狠狠的說,“死老頭,你又不是沒長手,飯不會自己做啊!還有你成天就知道飯飯飯,我給你做了那麽多年的飯,你又做過幾次?前幾天好不容易等到你做的飯,以為你良心發現了,誰知道你那麽殘忍,竟然連小旺都吃,信不信我以後一頓飯都不給你做。”
竹屋內的擺設非常簡單,門口左側是兩把竹椅和一張木桌以及靠牆的一排草藥架,而右側是兩張竹床,沒有更多的家具。
此時一個身穿長褂、鬢角斑白的消瘦老人正端坐在靠門口的竹椅上,一雙時冒精光的眼睛瞪得老大,死盯著入門的張杉,怒氣值顯然已經達到了頂峰。
“你個小兔崽子,真沒有良心,虧為師一把屎……”
“一把屎一把尿的把你拉扯大,早知道當年就讓你繼續睡大街。”不等老人說下去,張杉便接過話茬大聲的說,沒有絲毫停頓與不適,顯然不止說過一遍,早已牢記於心。
“我也就當年還小,跟著你這個死老頭進山,不然我的小旺也不會死,也不會待在這個連鳥都不拉屎的地方……”
“夠了!”被打斷後,老人一聲怒吼,然後把頭一偏,呆呆的看著窗外的黑夜,不知在想些什麽。
張杉也沒有多說其他,向著一邊的竹床走去。
“嗯?阿杉,你聞到沒有?”過了一會,老人主動開口道,不知是不是在強行尋找話題,緩解吵架的氛圍。
“哼!別沒話找話的。”張杉冷冷回應道。
老人張張嘴欲言又止,最終還是沒有再說出什麽。
又過了一會,張杉冷冷的聲音響起,
“呐,給你的,趕緊吃了,我有事跟你說。” 老人回過頭來,看到的是張杉手舉著一個油紙包,上面還有些許暗暗的油漬。
接過紙包,老人打開紙包,頓時不複剛才的苦瓜臉,滿臉都是驚喜的笑容,嘴角咧的老高。“為師就知道,阿杉你是不會忘記為師的,你可真是為師的寶貝徒弟。”
雙手捧著紙包,老人也不在意形象,一口咬下燒雞的一塊肉,大口的咀嚼起來。老人早就餓的不行,肚子都叫了好長時間了。
看著老人惡狗撲食的吃相,張杉故作瞧不起的樣子,“哼,老頭子,好吃不?”
“好次,好次。”老人嘴裡塞滿了雞肉,說話都不清晰了。“好處兒,給為師倒杯水。”
“哼,看你那副吃相,真丟人。”張杉忍不住吐槽一句,出去給老人打了一瓢清水。
張杉坐在一旁靜靜的看著吃雞的老人,過了一會見老人吃的差不多了,措辭了一番開口說,“老頭子,我想下山了。”
“嗯?你今天不是下過山了,還想下,那看在這隻燒雞的份上,明天為師再批準你一天。”老人揣著明白裝糊塗,打哈哈說。
“老頭子,你別在這跟我裝糊塗,你知道我說的下山是什麽意思,你就說吧,一句話的事,同不同意?”張杉直接挑明了說。
聞言,老人沉默了,那雙明亮的眼睛黯淡下去,目光低垂直直的盯著地面,不知在想些什麽。
張杉沒有打擾,安靜的等在一旁,等著老人的一個決定,一個足夠影響自己人生的決定。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窗外不時傳來幾聲夜鶯的啼叫,給寂寥的夜空增添幾分生機。
良久,老人依然保持那個姿勢,依舊死死盯著地面緩緩說,“阿杉…,你就這麽想要離開為師嗎?”
聲音很輕,幾乎微不可聞,只不過張杉就坐在旁邊,倒也能聽得見。
聽到老人的話,本來已經下定決心的張杉不知為何,感覺自己的心臟就像是被人猛地揪了一下,有些喘不過氣來。
十多秒過後,張杉回道,“嗯。”
“為何?”
“我想去看一看外面的世界。”
兩人的對話聽不出任何的感情,很平淡,平淡的讓人不自在。
老人似乎還不死心,還想再爭取一下,“為師也勸過你多次了,為師也知道這一天總會到的,你…這次真的決定了?”
張杉低頭,沒有回答。
老人緩緩站起身來,向著自己的竹床走去。
老人仿佛在一瞬間老了好幾十歲,張杉看著老人消瘦的背影,心中有些不安,就好似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東西就要離自己而去了一樣。
“師父!”張杉開口。
老人前進的身子猛地一頓,在張杉看不到的臉上,兩道淚線掛在布滿皺紋的臉頰上。抬起有些發顫的右手緩緩拭去眼淚,老人側躺在竹床上,隻給張杉留下一個略微蜷曲的後背。
呼!蠟燭熄滅。
張杉平躺床上,輾轉反側久久不能入睡,回蕩在腦海中的滿是老人遠去的消瘦背影,張杉拚命的奔跑,想要抓住,想要留住師父卻不可得,那道消瘦的背影就那樣漸漸地消失在視線中,不知不覺間淚水充盈眼眶,晶瑩的淚珠從眼角滑落在竹枕上。
……
“師父…你…不要走…不要,師父!”張杉驚醒,坐起身來,窗外已經是一片明亮,晨光透過窗戶進入竹屋中,驅散張杉心中的陰霾。
擦拭了一下腦門上的冷汗,張杉長長的呼出一口長氣,“原來是一場夢啊!”
“果然嗎?我……我還是舍不得師父,還是不要離開好了。”張杉自語。
轉身向旁邊的床鋪看去,果然,師父已經不在那裡了。
因為師父每天都有晨練的習慣,張杉對師父床鋪空無一人的情況並不奇怪,只不過有些好奇的是師父今早竟然沒有叫自己起床,以前每天早上他可是都會拉著自己一起晨練的。
“難道是師父以為今天我要走了,給我放個假?”張杉摸著臉上的淚痕,慢慢的感受著。
“我得趕緊找師父去,告訴他我不走了,我要陪著他。”
想到這裡,張杉翻身下床,向屋外跑去。
“師父?嗯?院子裡沒人?”
“師父?不在廚房?”
“茅廁,也不在?”
把小院翻過來個邊兒,張杉也沒有見到老人的身影,張杉趴坐在石凳上,一手撐著腦袋思考師父會去哪裡?
“師父一定是去後山給我摘天仙果了,讓我帶著在路上吃?”
想到這裡,張杉站起身來,迅速的用清水清洗了一下掛著淚痕的臉頰,向著後山奔去。
可不能讓那老頭看見我哭了,不然等以後他肯定該蹬鼻子上臉了。我可是看他…看他可憐才留下的。
嗯,沒錯,就是看他可憐我才留下的。
張杉一邊想著,一邊速度不減的跑向後山,甚至還在隱隱的加速。
十多分鍾後,張杉在一片樹林前停下腳步。
這片樹林是在張杉還很小的時候,老人帶著他一起栽種的,當時的張杉一直吵著要吃蘋果,老人就帶著張杉找到了這片空地,在這裡栽種下一片果林。
“阿杉,等咱倆把這片果林栽好了,來年咱的阿杉就有果子吃了。”老人滿臉都是慈祥的笑容。
“師父,師父,阿杉要次蘋果。”兒時的張杉奶聲奶氣的說。
“阿杉啊,為師跟你講啊,咱們做隱士的嘛,得有點追求,蘋果算什麽,咱們現在種的這個叫天仙果,比蘋果好吃一百倍。”
“師父,師父,阿杉不次蘋果了,阿杉要次天仙果、天仙果。”
……
一幕幕的畫面在腦海中閃過,張杉的雙眼不禁有些泛紅,低語呢喃,“師父。”
果林不是很大,也就一畝多大地方,幾分鍾後,張杉失魂落魄的走出果林。
“師父,你在哪?你在哪裡啊?”張杉雙眼無神,不停地重複這一句話。
師父,你真的走了?
竹屋小院,被汗水浸透衣服的張杉雙手撐著雙腿膝蓋大喘著粗氣,顧不得擦拭汗珠,張杉大步向竹屋衝去。
“師父一定在屋裡等著我,師父不可能離開這裡的,要離開也是我離開,師父一定在裡面。”張杉在心中嘶吼。
“師父!”張杉一把推開房門,希望看到那個消瘦的身影,
掃視了一周,空蕩蕩的小屋讓張杉感到這世界變得是那麽的天旋地轉,張杉雙腿一軟,倚靠著門框滑坐在地。
師父,你真的走了?
好長時間,張杉雙手抓著門框,努力想要站起身來,指尖泛白,竹製的門框被他抓破,可是嘗試了好幾次就是沒有成功,到了後來,張杉像是放棄了,兩手扒著地向著屋裡爬去。
借助著竹椅,張杉才堪堪離開地面,坐到了椅子上。
張杉像是被抽走了靈魂,雙眼空洞無神,呆呆的盯著木桌。
不知過去多久,張杉空洞的雙眼慢慢聚焦,有了些許光彩。
“這個是?”聚焦後的張杉看著木桌上的東西有些疑惑。“這些是師父留下的?早上的時候我怎麽沒看見。”
木桌上是一個灰藍色的布包和兩個用牛皮做成的信封,信封被放在布包上。
張杉拿起最上面的信封,拆開。
“阿杉,十四年了,我們在一起生活十四年了,十四年讓你跟我這個老頭子待在一起,為師太自私了,這是為師的錯。你們年輕人應該有選擇自己人生的權利,為師已經沒有東西可以再教給你了,接下來你大膽的去闖蕩,過好自己的人生……
既然你要走了,為師也有件事要托付於你……
早年為師遊歷江南時,機緣巧合下與一方將軍薑兄結為摯友,如此這般年頭未見,另一封信是為師寫給薑兄的書信,勞煩徒兒替為師親自交付其手。
布包裡是為師祖傳的一套絕脈金針和為師的醫人筆記,你要好好珍惜,多多參悟。
為師走了,你一個人要好好的,不要忘記祖訓‘生當作人傑,志當存高遠。’記著,心中要有正氣!
天仙子留。”
信不是很長,但張杉卻一直拿著信紙反覆的閱讀,良久才將其放下。
伸手抹去臉上的淚水,張杉哽咽道,“放心吧!師父,我一定幫你把信親手送到薑將軍的手中。”
張杉拿起另一封牛皮信封,上邊只有簡簡單單的“薑玉陽親啟”五個大字。張杉沒有多管,將信封擺放在一旁,然後解開灰藍布包的結扣,裡邊是一本兩指厚、泛黃的皮製筆劄,還有一個紫檀木做成的小盒子。
打開紫檀針盒,張杉發現盒子裡面遠不是外邊看著的那樣簡單,而是內有玄機,針盒裡面不是只有一層空間,而是由五個夾層組成。打開的時候可以完全展開供使用者取用,合上蓋子的時候,五個夾層緊密的疊放在一起,空間一點都沒有浪費。
金燦燦的細針靜靜躺在針盒中,差點沒亮瞎張杉的雙眼。
合上針盒,張杉將那本皮製筆劄拿起來翻了幾番,裡面記載的都是師父遊歷時所經歷的一些趣事以及師父救治病人的一些病情筆記,裡面的好多治病救人的東西,師父都給張杉教授過。
將筆劄、針盒和兩封信整理好,張杉呆呆的坐在竹椅上失神,就連肚子咕咕的抗議也不去管。
良久,張杉站起身來,向著屋外走去。
師父,你真的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