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庶顯然低估了曹操的決心,分別奔赴襄樊與淮南的赤炎軍斥候夜梟,與外圍魏軍遊騎不期而遇。
韓志帶在身邊的斥候夜梟足有一隊人馬,對方亦是二十來人,能為斥候者,必然是軍中精銳,狹路相逢,拚死力戰而已。
若僅止於此便也罷了,如能將對方遊騎皆盡斬殺,韓志等人尚有一線生機。
變故出現在雙方傷亡過半時,魏軍遊騎後方竟然出現大隊騎兵,轟隆隆的馬蹄聲帶著黑壓壓一片魏軍鐵騎衝殺出來,讓本來佔據上風的韓志等人,立即沒了死戰的心思。
由進攻變為撤退,攻防轉變固然需要付出代價,在韓志成功暫時逃離戰場時,他身邊已只剩下四騎,其中兩騎帶傷,更有一人傷勢較重——被魏軍虎豹騎一箭射在後背。
即便韓志早有預料,還是想不到曹操親率十余萬大軍親至,箕山早已是圍得水泄不通,一再在劉琚手下吃虧,使得曹操大怒,決心吞掉這萬余赤炎軍,以解心頭之恨。
此時的韓志既氣惱又羞愧,氣惱不必多言,夜梟為大軍之眼,來去如風,為大軍探聽敵情,乃大軍掌握敵軍動向之關鍵,而此時韓志等人卻被魏軍大隊人馬追著亡命,性命難保,愧對主公栽培。
最先支撐不住的是那位背後中箭的夜梟,一路疾馳,顛簸過度,導致傷口崩裂,失血過多,他嘴唇已然發紫,額頭上冷汗密布,握著韁繩的手都在顫抖不停。
最後,一咬牙,心一橫,這位夜梟朝韓志喊了一聲,“統領,你等先走,我已走不了了,為你等斷後!”
喊完不等韓志反應,調轉馬頭,高舉橫刀,面對迎面而來、僅是帶起的風都似在呼嘯的數百虎豹騎,低吼一聲,用盡身上僅剩的幾分力氣,狠狠一夾馬肚,不管不顧衝了過去,“曹賊,且來受死!”
韓志回頭,就看到這位夜梟人還未接觸到虎豹騎,就被一陣急促箭雨射中胸膛,前衝的上身一僵,就從馬背上栽倒下來,掉落在地上,轉眼就被疾馳而過的虎豹騎踩成肉泥。
忽見前方突顯一群虎豹騎殺來,可謂陷入絕境,韓志與身後兩名夜梟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決絕之色,默默提起短弩,將弩箭裝填上,
韓志紅著眼眶突然吼道,他將自己的勁弩握在手裡,看也不看,抬手向後射出一箭,又迅速裝填,“不辱赤炎威名,殺——”
吼完這話,韓志一提馬韁,調轉馬頭,向虎豹騎衝了過去。
“殺——”
若是斷後得當,四騎中或許有人能活,但在對面虎豹騎時,他們選擇了同進退、共生死。更準確的說,無退無生,共進共死。
夜梟亮出橫刀,和虎豹騎刹那間撞在一起,刀兵相交,廝殺在一處。
一場毫無預兆的斥候遭遇戰,發生在這片廣闊而荒蕪的土地上,馬蹄踩碎荒原,以夜梟全軍覆沒而告終。
與外圍的屠殺不同,三日後,無名河谷的戰事已進入一個死胡同,並且情況在不斷惡化。
原本魏軍兵力就佔優勢,赤炎軍依仗其將士素質與地利優勢,才將局勢穩住,然而曹操投入巨大兵力之時,赤炎軍每多戰鬥一刻,損失就不可抑製重一分。
雖然通水河谷地勢狹長,各部可以輪換休整,然而這種休整卻是相對的,曹軍的車輪戰,使得赤炎軍的士氣瀕臨崩潰。
滿身血汙的廖化被從前頭輪換下來後,他顧不上細細包扎傷口,亟不可待跑到徐庶面前,
既怨且悲道:“將軍,眼下糧草枯竭,率眾突圍吧!總會有一線生機。” 徐庶沒看廖化,冷冰冰道:“你部傷亡幾何?”
“我部參戰三千人,眼下還能戰鬥的,已不足千人了!”廖化哭喪著臉道,“再不突圍,兒郎們皆要葬身此地也。”
徐庶痛苦地閉上眼睛,下令諸軍突圍,往南郡會合。
言訖徐庶跨上親衛牽來的戰馬,衝向戰場。
舞陰縣,自從在博望坡伏擊徐晃前鋒得手之後,劉琚便令王威率二萬大軍退守新野樊城,自己則率部駐守舞陰縣,雙方互成掎角之勢,亦可就近打探到汝南一帶戰事急報。
前些時日,淮南連戰連捷,文聘所部連克合肥與壽春等重鎮,淮南盡落入赤炎軍之手,劉琚大喜之下,命甘寧押送糧草與犒賞之物北上勞軍,並命孫乾簡雍二人負責百姓南遷事宜。
劉琚與賈詡在一眾官吏、將軍的跟隨下,立於北門城樓前,縱目遠眺。
日在高天,正是午時,如今已是夏至時節,陽光熾烈,灑在人身上如同滾滾熱浪,使人汗流浹背。
城牆外,遠近草木鬱鬱蒼蒼,自城門延伸出去的官道兩側,良田阡陌,隨習風漫卷輕揚,近旁農田中,正有佃戶在忙於侍弄莊稼,不時直起身擦汗,臉上似有愁容。
“主公向淮南增兵,欲進圖江北乎?”賈詡捋著山羊須,眼中精光閃閃問道,
“然也,大軍連戰連捷,士氣高漲,孤正欲乘勝追擊,軍師覺得有何不妥?”
久居上位數年,君威愈深,言語間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魄,仍是那副英氣逼人的模樣,卻比從前更多了一份成熟與冷靜,大概具有天生的王者之相,使人暗暗心折,忍不住俯首聽命。
倘若昔日被劉琚以離間計詐入荊州,還有點心有不甘,冀望著能夠重回北方,然隨侍在劉琚左右數年,早已見識了劉琚的雄才偉略,絕對的王霸之姿,惜乎南北楚劉琚曹操兩大梟雄並爭天下,勢也,命也!
然看到劉琚臉色深不可測的表情,賈詡遲疑了少許,還是本著謹慎的本意,提出了心中的擔憂,道:“主公,凡事過猶不及,昔日曹公南征荊州,便犯了此錯,招致赤壁之敗,而今我大軍攻克淮南之地,當安撫軍民,以守代攻,步步為營,方為上策。”
劉琚扶著女牆,想到了原本歷史上賈詡確實勸諫曹操見好就收,經略好荊州,則可不戰而勝,結果曹操不納其言,招致大敗,便笑道:“文和老成謀國之言正合我意,昔日曹公殷鑒不遠,孤豈能複犯?近來霸府張公等江東群臣不少上書直言利弊,赤炎軍連連大戰,動輒十余萬人交鋒,千萬人傷亡,糧草、兵甲所損不知幾何,草藥所耗幾何,陣亡、傷殘兒郎撫恤又不知幾何……勸諫孤休兵罷戰,見好就收。”
賈詡有點摸不準他的心思,呵呵道:“霸府諸公有此念不足為怪,主公平定江東不過區區兩年,平山越,興兵北伐,處處皆須錢糧周濟,此番攻取淮南之地足可據保江表,見好就收,未嘗不可!”
賈詡話音剛落,城頭上炸開了鍋,群情激憤,諸將皆咆哮不已,趙雲首先表示了異議道:“自北伐以來,我大軍所到之處,何城不克,軍師何出此言?”
向寵接口道:“此番北伐,以清君側誅奸逆為名,近聞曹賊即將南下,豈有聞敵而至,避而不戰之理?”
關羽丹鳳眼一眯,捋著長須冷聲道:“軍師安出此亡國之言,主公掃境內之兵北伐,寧可向前一尺死,絕不後退一寸生!”
張飛怒目圓瞪,眼睛精光爆射,虎須盡張,大吼道:“文人誤國!豈有百萬之師出未逢敵,望風遂退之理,有何面目面對死去的赤炎軍將士?”
劉琚見諸將群情激憤,擺擺手道:“諸位將軍息怒,曹公乃何許人也?此番言淮南之地定鼎尚為時尚早,大戰在所難免,自有你等用武之地。”
正在此時,舞陰縣城門洞開,城外一陣喧嘩,馬嘶長嘯,兩位滿身血汙的將領狼狽走上城頭,伏跪於地,齊聲道:“罪將徐庶(劉封)拜見主公!”
劉琚心中一沉,上前一步,不動聲色地將二人扶起,道:“兩位將軍速速請起!”
徐庶與劉封順勢而而起,劉琚關切問道:“兩位將軍滿身是血,可是負傷在身?速傳軍中大夫前來為兩位將軍診治。”
二人大為感動,徐庶哽咽道:“主公,末將等並無大礙。”
劉封黯然道:“主公勿憂,身上血跡皆乃賊軍之血,末將率赤炎鐵騎在虎豹騎中殺了個三進三出,方保得徐將軍死戰得脫。”
賈詡讚道:“將軍真乃猛將也!”
徐庶泣聲伏地拜倒:“末將無能,累及三軍,中了曹賊奸計,惜乎一眾將士皆葬身谷底,望主公降罪!”
劉琚心尖一顫,一把抓住徐庶的袍裾,問道:“既遭遇伏擊,為何不速速求援?”
徐庶淚流滿面道:“末將早已遣夜梟突圍求援,後來方知曹操親率十余萬兵圍箕山,夜梟皆慘死虎豹騎刀下,我部將士更是十不存一,皆慘死谷底,實乃末將之過也!”
劉琚複將徐庶扶起,寬慰道:“元直切勿過分自責,此非戰之罪也,如此看來曹公回援之快皆出乎我等意料之外,你且好生歇息!孤自當親赴淮南與曹公決一雌雄!”
賈詡遲疑道:“主公,據細作來報,鄴城有大軍南下跡象,眼下唯恐我等兵力捉襟見肘。”
劉琚扶著橫刀,冷冷道:“放心吧!孤早就傳命孔明督率大軍從武昌北上增援!”
武昌城如同一座大軍營,街道上不時能看到一隊隊的赤炎軍將士往城外而去,同時從南門湧進來更多的軍隊。
戰馬嘶鳴著,走過搖搖晃晃的踏板,有人失足落入水中,激起一片耀眼的水花。
岸上嬉笑著的孩子們在人群中鑽來鑽去,好奇的注視著,嘰嘰喳喳的說個沒完。
碼頭兩側的草地上草長的很高,夾雜著星星點點的野花,在微風中蕩漾。水中在緩緩流動的水面上滑動,魚兒躍出水面,仿佛受到了驚嚇一般。
環目四顧,水寨之中千帆林立,拍杆高聳,巨石懸吊看起來很是威猛。
寬闊的水面上,大小戰船停泊的很有秩序,蚱蜢小舟往來不絕,各船上的軍士卻並不喧嘩紛亂,看起來很有點軍紀森嚴的樣子。
羽扇綸巾的荊州刺史諸葛亮輕搖羽扇,站在黃鶴樓上北門向下俯瞰著,船老大們彼此大聲叫喊,咒罵,威脅,揮舞著被曬成褐色的拳頭。
艨艟大船兩側的船板卸下了,那些細長的木槳如同標槍一般立在船舷兩側,拍杆也被吊起來捆得緊緊的,看不見那些負重石塊,想來是收到了船艙裡。
桅杆上高高懸掛的旗幟在陽光下慵懶的低垂著,民夫扛著一袋袋糧草從跳板上走下大船時,如同背負重物的螞蟻行走在船帆的陰影下。
從船上卸下來的一捆捆箭矢, 皆因來不及裝上馬車而堆成了垛,那些嶄新的長槍、橫刀使得前來接收的將校們高興的咧著嘴,甚至還有人拔出來比劃著,滿意的點著頭,對運輸的船兵說著什麽。
諸葛亮頷首,眼下備戰井然有序,遂將輾轉走到南門,俯瞰城外的武昌大營。
一陣陣響遏行雲的口號呐喊之聲此起彼伏,震得柵門外擁擠觀望的武昌百姓們為之耳鼓發麻!
一隊隊赤炎軍戰士列著方陣層疊如山,齊齊持矛向前劈刺而出,動作之整齊如同臂使如一!
站在高高的黃鶴樓上,諸葛亮頂著炎炎烈日,左手握著鵝羽扇,右手搭著眼篷,正向營中靜靜而觀。
弘文館大學士兼任武昌太守王粲在一旁看到諸葛亮鬢角微微見汗,不禁輕聲提醒道:“孔明,你已觀備戰有一個時辰,眼下烈日炎炎,且入閣內稍事休息吧!”
諸葛亮臉上掠過一縷淡淡的苦笑,遙遙望向熱火朝天的校場,“仲宣,《黃石公三略》曾經有言,‘夫將帥者,必與士卒同滋味而共安危,知乃可加。故兵有全勝,敵有全因。昔良將之用兵,有饋簞醪者,使投諸河,與士卒同流而飲。夫一簞之醪,不能味一河之水,而三軍之士思為致死者,以滋味之及己也,亮奉主之命治軍,自當盡心竭力。”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斷了諸葛亮的話,參軍馬謖獻寶似的呈上一份軍情,“稟都督,主公諭令。”
諸葛亮接過展開掃了一眼,面色肅然道:“主公諭令,命我等出兵北上淮南,速召諸將前來拔營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