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陵城南柳渡口
立城牆而南望,可見浩浩大江,長江上樓船如海市蜃樓,長江之前,城牆之外,是一望無際的水軍驍勇,兵甲鼎盛,槍戟如林。
江水綿綿蕩蕩,王粲繼爾一振袍袖,從烏蓬船中鑽出,站在船頭,仰首望向江陵城方向,眯著眼睛喃喃有詞。
王粲渾身衣衫襤褸,發髻之上峨冠不在,插著一支竹枝,踩著船板,走入江畔,宛如新生。
南門外行人如織,長江清波搖曳,仰望高大城牆,城樓仿若聳入雲端,白雲掠影,王粲忽然感到這座城池給予他的一絲親切。
當劉琚率領一眾文武大臣前來隆重相迎時,王粲眼圈一紅,忙上前見禮,激動道:“臣粲拜見主公!”
劉琚忙將他扶起,溫言勸慰道:“仲宣受委屈了,這些年來忍辱負重,居於幕後籌謀,當為首功。”
王粲哽咽道:“此皆乃主公運籌帷幄,臣不敢居功也!”
劉琚看著他一身狼狽,簡直就是一個從北地逃難而來的流民,問道:“仲宣從曹營逃出多日,為何時至今日方到江陵?”
王粲一臉慘兮兮道:“當日赤壁大戰,烈火連天,臣由親衛護著突圍而去,想不到為亂兵衝散,臣孤身誤入熊耳山,得山間百姓接濟方得苟活至今,幸賴接應的夜梟搜尋月余,方輾轉多日來到江陵。”
劉琚挽起他的手臂,動情道:“此番周公瑾火燒百萬曹軍,彈指間檣櫓灰飛煙滅,至此名揚天下,皆賴仲宣巧獻鐵索連舟之計,成就此不世之功,定當青史留名,然眼下世人皆誤會仲宣乃降而複叛之徒,更是近來逢此苦難,所幸大難不死必有後福,本將卻是心憐仲宣勞苦功高,眼下荊州未複,便委屈仲宣任我記室參軍一職如何?”
王粲頓時明白劉琚的苦心,自己居於幕後,立下大功難以宣之與眾,而記室參軍雖然為不入流的掾吏,卻是主公身前的貼身近臣,可見劉琚煞費苦心,他感動地作揖道:“敢不效死以命!”
襄陽去往江陵的官道之上,一輛華蓋馬車在一隊扈從護衛下,正往西川而去。
而馬車之內端坐著一人,此人長得十分醜陋,獐頭鼠目,形容猥褻,五短身材,與龐統相比有過之而無不及。
此人正是益州別駕張松,奉蜀主劉璋之命前往許都拜見曹丞相,起因皆為漢中米賊張魯屢屢興兵來犯,蜀中卻無大將可破賊,以至於西川百姓怨聲載道,別駕張松遂獻計,收拾金珠錦綺,以向許都朝貢為名,說服曹操興兵取漢中,以圖張魯,才會有此一行。
不想張松前往許都一行,本想趁勢獻上西川之圖,以為進階之資,奈何曹操正在赤壁之敗與幽州叛亂的事情弄得焦頭爛耳,草率接見張松,見其人容貌猥瑣,五分不喜,故而出言傲慢,而後心知無暇顧及漢中,又遭到張松語言衝撞,勃然大怒之下欲殺之而後快,幸賴程昱等人相勸,遂將張松逐出許都。
馬車之中,張松猶在氣鬱於胸,心中將曹操罵得狗血淋頭,想到他張松貴為益州別駕,如今曹操卻賞了他一個綿竹縣令,簡直是欺人太甚,越想越感到忿忿不平:我本欲獻西川州郡與曹操,誰想如此輕慢於我!我來時於劉季玉之前,開了大口,今日怏怏空回。須被蜀中之人所笑,聞荊州劉子揚仁義遠播久矣,不如徑由那條路回,試看此人如何,我自有主見。
馬車剛剛駛入江陵地界,便見前方煙塵大作,少時便聽見大地震動,隨行扈從皆勃然變色。
霎時有五百赤炎鐵騎飛奔至山道口,陣型齊整,將士肅穆,戰馬靜默,背負弓弩,腰配橫刀,鞍掛長槍,旌旗在軍陣上方輕揚,每名將士都平視向前,望著他們的主將霍峻。
霍峻策馬上前,急忙欠身問道:“前面可是益州張別駕車架乎?”
卷簾而起,張松自內而出,抖抖袍袖,整理衣冠,拱手作揖問道:“正是在下,不知將軍乃何人?”
霍峻急忙上前道:“在下乃劉折衝帳下部將霍峻,拜見先生。”
張松下了馬車答禮道:“莫非乃南郡霍仲邈乎?”
霍峻忙道:“然也,末將奉主公劉折衝之命,為先生遠涉路途,鞍馬驅馳,特命霍峻聊奉酒食。“言訖命軍士跪奉酒食,峻敬進之。
張松自思曰:“人言劉折衝寬仁愛客,今果如此。“遂與霍峻飲了數杯,上馬同行,乃道:“敢問劉折衝何以知曉松至荊州?”
霍峻又不得不好言道:“主公早聞先生大名,仰慕久矣,近聞先生至許都朝覲天子,便日夜盼望與先生相會,故而早派人於路打探。”
張松不知真假,萬分感動,歎道:“早知劉折衝如此禮賢下士,松又何必去許都受辱,唉,不說也罷。”又對霍峻問道:“今劉折衝尚在何處?”
霍峻道:“我家主公本欲親來,奈何荊州庶務繁忙,不能輕離,隻好請先生前去江陵盤桓數日。”張松點頭答應道:“既是如此,松便與將軍同往。”
來到沔陽,是日天晚,前到館驛,見驛門外百余人侍立,擊鼓相接。左都督諸葛亮於馬車前施禮曰:“奉主公將令,為先生遠涉風塵,令本督灑掃驛庭,以待歇宿。“
張松下了馬車,只見成群結隊的赤炎軍,從官道旁的林子後露頭,黑壓壓的人頭、馬頭、兵刃與甲胄,都充滿了肅殺與金戈之氣,一看便知乃歷經戰陣精銳之師。
二人相互寒暄一番,便同入館舍,講禮敘坐。須臾,排上酒筵,一眾文臣殷勤相勸。飲至更闌,方始罷席,宿了一宵。
別時春尚早,乍暖還寒,城外官道上遊人寥寥,路邊楊柳料峭,歸來春色遲,古道已有暖熱之氣,出城遊玩者多有鮮衣怒馬,三五成群者,容光煥發。
沿途良田一望無際,阡陌縱橫,耕牛埋頭,農夫彎腰,張松挑開車簾遠眺,一位青衣碎群的小娘子,挎著小竹籃,正走向自己的丈夫,送去的飯食想必有清香溢出。
張松頗有感慨:常聞荊州遭遇刀兵之禍,不過短短時日,荊州百姓便開始春耕,恢復生產,足見劉琚治下極為重視農事。
“嗚嗚——嗚——”禮樂的號角聲響起,城門外一隊人馬列隊出迎,但見旌旗張揚,鮮衣亮甲的赤炎鐵騎在前開道,多番儀仗緊隨其後,各色官員隨行其中,而後又是侍衛護衛左右,當中的一人,座下烏騅馬,身著紫色錦袍,器宇軒昂混若天神下凡的,不是劉琚卻又是何人?在這之後,又是侍女仆從隨行,馬車前後相接,整個隊伍綿延數裡,主公威儀盡顯無余。
城外的百姓,早已注意到等候在城門外的禮樂儀仗與官吏,此時千余將士旌旗飄揚,自官道浩浩蕩蕩行來,如何不知正主到了。
而劉琚得到通報,自是帶著一眾文武,距城十裡相候。
劉琚心知來日取西川之契機,就著落在張松身上,乃道:“久聞先生高名,如雷灌耳。恨雲山遙遠,不得聽教。今聞回川,專此相接。倘蒙不棄,到荒州暫歇片時,以敘渴仰之思,實為萬幸!”言語懇切真摯,把張松聽得大喜,隨即一起入城。
江陵太守府內的一盞盞銅獸魚尾燈明亮起來,絲竹陣陣,簫管悠悠,荊楚美女,長袖飄飄,翩翩起舞,主賓之間把酒言歡,觥籌交錯之聲繞梁而起。
劉琚向張松舉杯遙敬一杯後,遂向他介紹麾下重臣龐統,道:“此乃本將軍麾下右都督龐士元,獨掌一軍,攻無不克戰無不勝,乃我肱骨之臣。”
“此乃我帳下記室參軍王仲宣,總攬機要,有過目不忘之能。”劉琚又指著王粲道,隨即又一一介紹其余眾文武大臣。
張松皆一一回禮,心中卻心潮起伏,龐統與王粲皆相貌醜陋,身材短小之人,與自己何其相似,素聞劉琚乃江南第一美男子,卻從未以貌取人,禮賢下士,今以國士之力相待,此等英雄方是我張松思慕已久的明主啊!
接連數日,劉琚處理庶務後在閑暇之余,邀張松頻頻赴宴,席間都雲淡風輕的坐在一起,或者指點江山品論風物,或者舉杯對飲暢談時局,怡然自得的不得了。
數日之間,劉琚大宴不斷,殷情款待,卻絕口不提西川之事,倒讓張松心中不安,三日之後,張松告辭回川,劉琚再三挽留不住,乃率眾人十裡長亭設宴相送。酒至酣處,劉琚黯然道:荷蒙先生賜教,留敘三日;今日相別,不知何時再得聽教。”
張松見狀也是熱淚滿眶,遲疑半響乃道:“松亦思朝暮趨侍,恨未有便耳。松觀荊州乃天下腹心,四戰之地,東有孫權,常懷虎踞,北有曹操,每欲鯨吞,難有回旋余地,實非王霸之基也,敢問將軍可有北進中原,問鼎天下之志?”
劉琚面帶微笑道:“本將深知此理,然先主留下遺命,托付荊州,光複荊州已屬不易,還望先生賜教。”
張松即刻道:“今之荊襄,猶如秦之函谷,秦出河西,方能大爭天下,然直到秦惠文王出兵平定巴蜀,自此得國之糧倉,今益州險塞,沃野千裡,民殷國富,智能之士,久慕將軍之德,若起荊襄之眾,長驅西指,據有荊益,成鼎足之勢,則霸業可成,漢室可興矣。”
劉琚幾日來殷勤招待,等得就是這一句,當下卻還要謙讓一番,道:“本將安敢當此?劉益州亦是漢室宗親,恩澤布蜀中久矣,他人豈可得而動搖乎?”
張松不知虛實,急忙再勸道:“某非賣主求榮;今遇將軍,不敢不披瀝肝膽:劉季玉雖有益州之地,稟性暗弱,不能任賢用能;加之張魯在北,時思侵犯;人心離散,思得明主,松此一行,專欲納款於曹操;何期逆賊恣逞奸雄,傲賢慢士,今有幸來見將軍,將軍先取西川為糧倉,然後北圖漢中,收取長安,匡正漢室,名垂青史,功莫大焉!將軍若有取西川之意,松願施犬馬之勞,以為內應。未知鈞意若何?”向來賣主之人總能為自己編排一番說辭,張松這一番話語卻還真說的是義正言辭。
劉琚卻仍道:“深感先生之厚意。奈何劉季玉與本將同宗,若冒然攻之,唯恐天下人唾罵。”
張松更是心急,如今賣主之言已出,怎能就此罷休?急呼道:“荊州雖好,終究一隅之地,西川雖富,不過偏安之局, 大爭之世,爭則強,不爭則亡,大丈夫處世,當奮威建功立業,著鞭在先,今天予不取,反受其咎,悔之晚矣。”
言訖,張松目光炯炯看著劉琚,等他回話。
劉琚收斂心神,閉目沉思,心中千肯萬肯,卻總套擺出高姿態,倒讓旁人覺得是張松逼他一般。
他又推讓了幾句,才道:“本將素聞蜀道崎嶇,千山萬水,車不能方軌,馬不能聯轡;雖欲取之,用何良策?”
張松早有賣主之意,準備多時,聞言忙取出一幅輿圖,交與劉備道:“將軍此言差矣,松自許都南下,近聞將軍麾下諸葛孔明,龐士元,馬季常,蔣公惔與文仲業,黃漢升,甘興霸,魏文長等時賢豪傑群星熠熠,荊楚赤炎,嘯叱成雲,西逾劍閣而跨定軍,北振汝潁而清宛洛,自有封泥函谷,還於舊都之日,松感將軍盛德,願助將軍一臂之力,成此不世之功,敢獻此圖,但看此圖,便知蜀中道路矣。”
劉琚忙打開一看,上面盡寫著地理行程,遠近闊狹,山川險要,府庫錢糧,一一俱載明白,不由面露喜色,卻仍道:“雖有輿圖,奈何無人指引,亦恐不便。”
張松又道:“將軍可速圖之,松有心腹契友二人:法正,孟達,必能相助,如二人到荊州時,可以心事共議。”
內應輿圖一應俱全,劉琚自是大喜,拱手謝道:“青山不老,綠水長存。他日事成,必當厚報。”張松忙拜伏道:“松遇明主,不得不盡情相告,豈敢望報乎?”說罷作別。
劉琚又命龐統送出數十裡方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