巍峨的皖城城下,城門洞開,戰爭終於落下了帷幕,經過一年多的時間,這座屹立在長江中遊的天塹之城最終落入赤炎軍的手中。
皖城外一片荒涼,光禿禿的,狀如草堆,滿是由於戰事持久,早在年前韓當便命人將方圓二十裡的樹木盡數砍伐一空,使得赤炎軍不能就地製造攻城器械,可謂是煞費苦心。
劉琚騎著烏騅馬,帶著麾下諸文武大臣一步步走向城門,城頭上樹起了赤炎軍的戰旗,城門兩側已站滿了列隊相迎的赤炎軍將士。
每個人皆未曾流露出勝利的喜悅,皖城東吳軍出乎意料的強烈抵抗,使得赤炎軍遭受了自成軍以來最大的一次硬戰,可謂損失慘重。
城下的每一寸土地皆浸滿了雙方將士的鮮血,劉琚每踩一步,皆能感受到腳底下的粘稠,可見此番攻守大戰之慘烈。
烏騅馬緩緩踏蹄於血叢中,黑色的馬蹄踩過血灘,濺起血花朵朵,落日余光灑向荒野,蕩出鱗波如節,劉琚靜靜地看著那道宛如戰神的身影,新血湧出,融匯於老血,更為濃粘,染透了那面孫字帥旗,仿似一灘灘的血泥。
“韓老將軍乃忠義之士,務必好生厚葬!”
長秋肅然起敬,躬身抱拳道:“諾!”
那是屬於東吳軍的軍魂。
“入城!”劉琚馬鞭一揮,催動戰馬,最後回首看了那身影一眼,向城中而去。
皖城太守乃江東世家子弟,名叫王岐,顫巍巍地跪倒在城門口,將印綬緩緩舉過頭頂,迎接新主人的到來。
“罪臣王岐拜見楚侯!”
劉琚自是對這樣的軟骨頭沒有半分興趣,卻不得不出於安撫人心,對身側的長秋使了個眼色,長秋忙上前將印綬接過,劉琚淡淡道:“府君深明大義,棄暗投明,孤心甚慰,速速請起,我等入城再說!”
王岐大喜,順著杆子就往上爬,撩起袍裾,就拱手獻媚道:“主公,臣已將太守府衙收拾妥當,作為主公的臨時行轅,望主公賞臉!”
劉琚雖鄙視這些見風使舵的小人,然為了籠絡人心,隻好再次好生安撫一番這些新降之人,一眾堅守原職,方才松了一口氣,而長秋早已奉主之命,帶著赤魂衛前往太守府清查一遍,以防居心否測之徒趁機發難。
皖口水寨中,停泊著許多大小不一的戰船,但這些戰船無一例外都是傷痕累累,有的鬥艦上蒙皮脫落,露出船艙內的傷兵,有的則斷了桅杆,裂了船舷。這些傷損嚴重的戰船擠擠挨挨地泊在水寨中,看上去頗為淒慘。
然而更為淒慘的是從船上抬出來的一具具屍體,以及鮮血浸透戰袍的東吳水軍將士……
劉琚迎風立於城頭之上,舉目望去,只見東吳水軍戰船雖然折損大半,修修補補仍可大用,不由雙眼微微一眯。
對於老將韓當的能力出乎他的預料,能在如此不利的情況下,維系整個皖城守軍不至潰散,足見韓當在軍中威望之高,而今一切皆煙消雲散。
“此戰之後,東吳軍再無力阻止我軍東進。”劉琚收回目光,轉而看向身旁的軍師賈詡,出言問道:“文和,如何收拾江東人心,敢問何以教我?”
賈詡肅然道:“寬嚴相濟,任賢選能足矣。”
所謂寬嚴相濟,正是拉攏與打壓兩種手法之結合,所使用的對象,無外乎孫權政權舊部、江東世家豪強而已。
至於任賢選能,則是給他們一條出路,免得逼迫過激,反受其害。
劉琚聽了深以為然,
頷首說道:“江東俊傑甚多,人才輩出,若能為孤所用,則可平添許多助力。” 興許在旁人看來,此時說這些為時尚早,然王者胸懷天下,劉琚的目光從未局限於一隅一地,克定江東迫在眉睫,然往後如何消化這麽大一塊地盤,正是其心中日夜所思。
賈詡淡然道:“昔日我軍保持強大攻勢,使得東吳軍迫於壓力蝟集於此,今一舉破敵,自可從容分兵,調兵渡江,在圍剿東吳軍余部同時,準備大舉進攻牛渚,待攻佔了宛陵、蕪湖等地,很快便能攻入吳郡,直撲陽羨、烏程等地。”
眼下整個東吳就如同大廈將傾,在風雨中勉力支撐,然劉琚所率領的赤炎軍,正以疾風暴雨之勢,時刻不停的向江東侵襲著。
“兵貴神速,機不可失,文和之計可謂上策。”劉琚聽罷頻頻頷首,心中滿意,還是要垂問一下右都督龐統,“士元,你向來執掌軍務,不知有何高見?”
龐統捋著短須,哈哈大笑道:“賈公之計誠為上策,然微臣心中有一計,足可不戰而屈人之兵也。”
劉琚不敢小覷鳳雛智謀,大喜問道:“卿有何妙計?可速速道來。”
龐統自信道:“江東六郡八十一州,南出嶺表,東距太湖,孫氏經略三世,民心依附,我等孤軍深入,倘若攻城未拔,對方援軍四集,我等將表裡受敵,進退不獲,雖獲敵船,破爛不堪,難以大用,今棄江東舟艦,使其順流江下,沿岸援兵親見,洞悉皖城已破,敵軍喪膽,大勢已定,自會解甲以降,而作壁上觀者諸如江東世家大族自會迎奉主公入主江東,此可謂上兵伐謀,不戰而屈人之兵也。”
賈詡眼瞼微張,透出驚訝之色,先前倒是小覷了鳳雛龐統之才,此乃攻心之策,瓦解敵軍士氣,不可謂不高,劉琚則流露出讚賞之色道:“善,便以卿之計行事,眾將聽令!”
“末將在!”身後一眾諸將出班抱拳道,
“命龐統為主帥,賈詡為軍師祭酒,率水陸軍十萬攻伐牛渚,直下秣陵,生擒吳侯,定鼎江東。”
龐統與賈詡拱手道:“微臣領命。”
劉琚又下令道:“命文聘為皖城太守,率一萬大軍鎮守。”
文聘出班抱拳道:“末將領命。”
劉琚面色肅然,對王粲道:“仲宣,妙筆生花,皖城既下,江東諸郡震動,勞煩仲宣擬寫檄文,傳檄諸郡縣,識時務者,既往不咎,官任原職,但凡反抗者,殺無赦!”
“主公繆讚!此乃微臣分內之事,不敢居功。”王仲宣乃弘文館大學士,一紙檄文豈在話下?
劉琚揉了揉疲憊的眉角,笑著對龐統道:“有卿為孤分憂,統領大軍,孤坐鎮後方,穩固民心,君臣相宜不外如是也,哈哈!”
王粲出口奉承道:“主公有鞭撻宇內,鎮定四海之志,當此亂世,唯有主公這樣傑出的英豪,才可蕩平凶逆,匡扶漢室,江東吏民惟有仰慕主公賢德,方可誠心歸附矣!”
他說這話時目不斜視,神態誠懇至極,仿佛真的是發自肺腑一般,然眼下攻破皖城,劉琚心情不錯,免不了誇讚幾句,賞賜一番。
清晨的薄霧尚未消散,一面旗幟便隨著旗手縱馬疾馳而突然自霧中隱現。
霧中沉重的腳步聲雖然有些雜亂,卻格外堅定,震得地面隨之而動,枯草上晶瑩的點點寒霜,也由此而落。
自樅陽至居巢,大別山有一處必經之地,謂之虎牙關。
因其道路兩旁山嶺向上凸起,類似虎牙,故而得名,虎牙關兩旁山坡林木密集,唯獨“虎牙”為兩塊巨石,光滑異常。
一群東吳軍將士大多衣衫襤褸,有的人甚至在這樣陰森的天氣裡,依舊打著赤足。他們面黃肌瘦,看起來羸弱無比,仿佛一陣寒風吹過,都能吹到。
然而他們的眼神中,卻似乎燃燒著一團火焰,那是逼上絕路之後,忘卻生死的決然!
為首者乃面目猙獰,袒露上身,靠在一棵大樹下,嘴中咬著紗布的一角,正在為傷口換上新紗布,此人裸露的上身盡是強壯的肌肉,一道道蜈蚣般的傷口讓人渾身發麻,正乃在雀洲一戰下落不明的東吳猛將周泰,他本乃孫權心腹愛將,數次在戰場之上臨危救主,渾身中十余刀,渾身是膽,是東吳為數不多的虎將。
決定生死的雀洲之戰,他奉孫權之命,為大軍先鋒,奈何大軍慘敗雀洲,主帥朱治遁至牛渚,大軍倒戈而降,周泰趁亂突圍,一直流蕩在江北一帶,收攏潰兵,好歹收攏了一千敗兵,而後他帶著千余人躲入大別山中,靠著山中野味艱難度日,就是為了伺機對劉琚發難。
而他命人給孫權送去了一封感人肺腑的絕筆信:泰深受主公知遇之恩,無以為報,願至尊忍數日之辱,臣欲使江東危而複安,日月幽而複明,倘若此番刺殺楚侯得手,則江東之幸也,楚侯殞命,則荊州群龍無首,賊軍自會引軍而退,至尊趁此良機,臥薪嘗膽,不出數年,江東便可盡複元氣,至尊方可盡起虎狼之師,攻伐荊州,一雪前恥,然刺殺此等下作之策,為世人不齒,然為江東計,臣願擔此汙名,此生無悔也!臣泰叩首!
而得知上遊有東吳船艦順流漂下,周泰便知道皖城已破,只剩下最後的機會,待斥候偵查到龐統督率十萬赤炎軍順流而下後,他自帶著一眾殘兵敗將從大別山潛入樅陽,命人將僅有的幾艘的艨艟鬥艦鑿破,沉於江底,往後趕到的楚侯樓船無法通過,劉琚無奈之下隻好命人清理沉船,自己則轉道居巢,前去安撫江北的世家豪強。
眼下已到了最後的生死關頭,不成功則成仁。
否則的話,就只能成為這個秋日清晨中,一具冰冷的屍體。
待劉琚兵馬經過虎牙關,周泰大臂一揮,東吳軍發起攻勢,箭如雨下。
呼嘯的箭矢隨著朝陽升起而現出的第一縷陽光,顯得格外寒光凜冽,攝人心魄。
“梆!”這是箭矢狠狠扎在馬車上的聲音,連綿不絕此起彼伏,爆豆般響成一片!
有的盾牌上甚至插了五六支箭矢,舉盾的士卒甚至在強大的衝擊力之下,半跪於地,用肩膀頂著才不至於翻身倒下。
“噗嗤!”此乃箭矢射入人體之聲,緊接著便是厲聲慘叫,鮮血飆飛!殘破的盔甲能夠提供的防護實在有限,尤其是沒有盾牌掩護的長槍兵,轉瞬間便倒下了一大片。
“叮!”這是刀槍格擋,磕開箭矢時發出的撞擊聲,然而擊飛了一支,轉眼又來一支,鋪天蓋地墜落的箭矢,令陣中的赤炎軍將士防不勝防,傷亡慘重。
“長秋,你且護住主公向江邊突圍,我留下殿後。”白馬銀槍的趙雲使得銀龍槍,撥打掉如雨的箭矢,厲聲喝道,
眼見馬車調轉馬頭便安全衝出虎牙關,趙雲厲聲喝道:“我乃常山趙子龍是也,賊子速來受死!”
周泰見劉琚死戰得脫,心中大急,見對方不過百余騎兵,急命大軍衝鋒,在山下結陣禦敵。
沒有有衝天的喊殺聲,每個東吳將士都只是沉默的握緊了手中的刀槍,前面的刀盾手舉起盾牌,緊隨其後的長槍兵,將冰冷的槍身架在他們的肩頭,鋒利的槍頭上,暗啞無光,猶有黑色的乾涸血跡……
周泰卻看到此生最難忘的場面,這幫騎兵的甲胄聞所未聞,他們身著紫袍軟甲,腰佩奇異彎刀,臉帶面罩,頭蒙黑巾,只露雙眼,外身披著赤烏披風,腳踏胡人馬靴,馬靴上配有短刀,每人背負大弓,負箭十八支,座下的良駒皆是上等的遼東戰馬,披著輕甲,宛如揮動戰刀的死神,所過之處似乎瞬間綻放出無數猩紅的血花,隨著戰馬奔騰起起伏伏,撲面而來。
就在此時,遊走於東吳軍陣型兩翼的赤炎修羅騎,已兜轉馬頭重新集結,看樣子這次要趁亂從正面衝殺,徹底擊潰這個首當其衝的方陣,周泰等的正是這個時機,大手抬起之後,猛然向下劈落!
“咯吱”隱藏在兩側方陣中的弓箭手,忽然從蹲下的刀盾手身後現出身形,緊繃的弓弦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而鋒銳的箭頭,正指向縱馬疾馳而來的赤炎軍修羅騎。
隨著校尉們的厲聲斷喝,弓箭手們松開勒在弓弦上的雙指,弩手輕輕扣下懸刀……
一陣疾風暴雨般的“嗖嗖”聲中,白色的尾羽在空中劃出無數略帶弧度的白線,衝在最前面的趙雲與一眾騎兵竟然毫發無損。
與此同時,東吳軍的陣型開始松動了!步卒們邁著堅定的步伐,跨過戰死者的屍體,踩著滿地的箭矢,踏著震耳欲聾的鼓點,向赤炎修羅騎迎面衝擊!
在人數佔優的情況下,步軍一樣可以將騎兵打的人仰馬翻!
然而趙雲的目光如同鷹隼般自戰場上掠過,高大的身子在馬背上紋絲不動,唯有寒風吹過,銀盔上的白纓才會隨風飄動。
赤炎修羅一百零八騎在他的指揮下,不斷在東吳軍陣型周圍分開、合攏。
每一次分開,都預示著一波箭雨向敵軍襲去,每一次合攏,都會阻擋住東吳軍前進的步伐。
血,在飛,在燃燒,不分敵我,無論將士!
旗幟倒下了,很快又被人高舉在手,同袍倒下了,空缺立即被面容冷肅的戰士填補。
鋼刀飽飲鮮血,長槍洞穿胸膛,地面上的鮮血尚未凝結,便被戰靴踩踏濺起,生與死的區別在此時也許只是比對方舉刀的時候慢了半分……
周泰負手而逃,仰天長歎,陰沉的天空中寒鴉飛掠盤旋,它們在等,等一場死屍人肉盛宴。
一場以眾擊寡的伏擊,演變成一場赤裸裸的屠殺,赤炎修羅騎在未傷一人的情況下,斬殺千余伏兵,自此赤炎修羅騎之赫赫威名,在江南止小兒夜啼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