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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國風雲之步步沉浮》第一十一章 訓子
  數日之後李府

  昨夜尚為星月,今日便飄起了綿綿細雨。柳兒款款來到西廂,一眼便見主母秦氏在幾個婢女的陪侍下,來到鈺公子的院門前。

  自從前日公子與府內護衛樊虎一身破破爛爛地回到府邸之時,鈺公子便暈倒在府門口,這下可把主母給急壞了,所幸郎中過府診治過後,並無大礙,只是輕微的皮肉傷,過度勞累後引發的昏厥,好好歇幾日,便可康復,家主與主母才算松了一口氣。

  主母身著淡雅,披著鵝黃色的輕裘,內中刺著梅花,未梳髻,三千青絲以一條淡金絲帶系著,發端隨意披著,直直垂至腳彎。

  即便如此,主母也是極盡典雅的,潤如玉子,與她與世無爭的性子倒是頗為契合。

  李府上下規矩森嚴,柳兒不敢怠慢,抿了抿嘴,慌忙上前向秦月見禮,淺淺一個萬福,柔聲道:“婢子柳兒見過主母。”

  秦月卻盈然一笑,微踏一步,伸手虛扶了一扶,道:“快快起身吧!”

  “多謝主母。”

  秦月關切地問道:“柳兒,公子是否已醒過來?”

  柳兒稍稍俏臉一紅,似乎想到了什麽羞人的事情,柔聲道:“回主母,昨夜夜深公子便醒了過來,只是正值深夜,未曾及時稟報主母,婢子該死!”

  秦月溫婉一笑,未有責怪之意,反而笑道:“你又何罪之有?且隨我入內,看看鈺兒傷勢如何?”

  帷幄深深,布幔飄搖,一縷陽光照射在窗前,王鈺臥榻在床,見母親前來,焦急與喜悅並存,數度想要起身,卻終究因渾身無力,跌回榻上,引得陣陣輕吟不止,不得已隻好伸出一隻蒼白的手,挑開榻前青紗,喚了一聲:“母親——”

  秦月疾步上前,將他扶於枕上,低頭一看,眼中便泛起點點淚花,低聲問道:“鈺兒快快躺下,可是扯到傷口了?”

  王鈺臉色蒼白,不以為意道:“母親勿要憂心,小傷而已,靜養些時日便好,倒是孩兒不孝,連累母親日夜憂心操勞,於心不安。”

  “我等母子連心,何分彼此?鈺兒,你的傷勢可好些?”秦月款款坐於榻前,拉著他的手臂,噓寒問暖地問道,當時王鈺渾身髒亂和血汙回來的時候,著實將她給嚇一跳。

  “區區一點小傷,不足為慮,孩兒受點皮肉傷,哪有這般嬌貴,只是多日勞累,才會昏厥過去,並無大礙。”王鈺溫柔細語地安慰這個擔心受怕的女人。

  “對了,母親,樊虎的傷勢如何?”王鈺見母親寬了心,這才問起與他同甘共苦的樊虎。

  “鈺兒別擔心,你父親已經找了全城最好的郎中為他診治,所幸傷口未在要害之處,只要靜養些時日,便可痊愈。”秦月拍拍他的手,為他解惑道,

  “嗯!那便好,待過幾日再過府去看望虎兄。”王鈺松了一口氣道,

  秦月眉頭微凝,將室內的一乾下人揮退,問道:“鈺兒,如今你可把詳情告知為娘了吧?”

  王鈺歎了一口氣,遂將來返晉陽一路上所遭遇的事情,未曾遺漏,一五一十地向秦月細稟,秦月越聽越怒,抓著裙擺的手掌青筋暴起,最後又長舒一口氣,如今見他遭了那麽大的罪,險些性命不保,心中多少有點後悔沒有阻攔,再也忍不住,眼淚在眼眶中轉了轉,終究至其眼角緩緩滴落。

  王鈺被那顆淚珠一激,心弦一顫,母愛之情猶如舔犢情深,心中暗自告誡自己,往後行事一定要三思而後行。

  他喘了一口氣,

問道“母親不哭,孩兒往後再也不惹母親擔心了!”  秦月掀起衣袖輕輕將淚拭去,抑製住傷感之情,反倒是王鈺忽地臉色肅然,似想起了什麽,“對了,母親,孩兒有一事相詢,近日父親可曾向你透露我等在太行山遇襲一事?”

  “這倒是未曾提及,你父親只是囑托你好生休養,不必過問,他自有主張。”秦月娥眉微蹙,心疼地看著兒子,“最後他言之鑿鑿,對於你懷有愧疚之心,你乃讀書之人,當初萬不該讓你行商賈之事,倉促決定如今看來頗為唐突,隻盼你早日康健,來日還是好好讀書,進取功名,無需再涉及商賈之事。”

  “母親,豈可如此輕率了事?如此多的李府護衛為了掩護孩兒逃生,慘遭山賊殺害,他們皆是無辜之人,鈺兒若不為他們討回公道,於心何安?而今他們無辜慘死,唯恐在天之靈也難以得到安息,孩兒飽讀詩書,若心中無半分忠義,又與禽獸何異?往後我一輩子良心都會得不到安寧。”王鈺紅著眼眶,正氣凜然道,“這幾日昏迷之中,每每夢到他們,他們都會出現在我的夢裡,泣血訴冤,盼我為其討回公道,我實在是寢食難安。”

  “母親——”

  秦月按住他的雙臂,目光深深地凝望著兒子,“鈺兒,萬勿衝動,為娘明白你的心情,然而衝動無濟於事,只會讓你陷入被動。”

  這個婦人的眼中迸射出睿智的光芒,“鈺兒,你且細細思來,此次太行山遭遇截殺顯然是一次精心策劃的陰謀,絕非偶然,而又是何人一心要致你於死地?”

  王鈺嘴唇緊抿,臉色變幻莫測,片刻支支吾吾道:“莫非是為了那些帳冊而來?”

  秦月見他悟性還算不錯,苦笑道:“那侯氏兄弟在晉陽經營日深,根基深厚,若論富有,比之李府還要奢侈,多年來想必在帳冊動了手腳,此番你前去查帳,侯氏兄弟恐怕是狗急跳牆,欲置你於死地。”

  “定是侯明那廝,起先還惺惺作態地款待於我,不想卻狠毒至極,竟然暗中對我下黑手,此等卑鄙小人,我恨不得寢其皮啖其肉,方泄我心頭之恨。”王鈺到底年輕氣盛,忍不住怒斥道,

  “鈺兒,且息怒,你還太年輕,看不透這世間的是非黑白,自古商賈最重為何?利也,你有損侯氏兄弟之利,侯氏兄弟豈肯善罷甘休,必欲將你除之而後快,然其所忌憚者唯你父親,你乃李府公子,侯明跟隨李郎多年,乃其心腹,能夠在胡漢混雜,局勢複雜的晉陽站穩腳跟,豈是泛泛之輩?必定是心機深沉,老成持重之人,若侯氏兄弟收買賊寇半路截殺你,卻無半分證據,即便你父親猜到乃侯氏兄弟所為,卻無法無故處置二人,不然的話,只會讓其他掌櫃風聲鶴唳,有兔死狗悲之虞,實非上策。”秦月拍拍兒子的肩膀,示意他冷靜下來,道,

  王鈺聽完秦月一言,瞬間冷靜了下來,吃驚的不是侯氏兄弟針對自己的陰謀,而是自己一直以來都小看了這個婦人。

  他發現自己根本就不夠了解眼前的這個女人,本以為她只是一個普通的婦人,想不到如今她說出一番話,聰慧,美麗,觀事有獨特的見解,入木三分,連兩世為人的王鈺都自認不及,而從現在他要重新審視眼前的女人,他的母親,秦月。

  秦月見兒子看著自己,一臉的驚色,伸出纖纖玉手在他的眼前晃晃,“鈺兒,你怎麽了?”

  王鈺回過神來,驚疑地看著秦月,說出一個連自己都心驚膽顫的大膽想法,“母親,侯氏兄弟縱然膽大包天,若無人為其張目,他豈能如此準確地獲得孩兒的行蹤?孩兒妄斷在隨行護衛之中,恐怕就有內賊,泄露了行蹤,才能讓賊人得逞,侯氏兄弟幕後的黑手又是何人呢?”

  王鈺伸出手指往上指了指,顫聲問道:“母親,若是此人,該當如何?”

  秦月左顧右盼之間,一把握住王鈺的手指,將其捋成拳頭,低聲道:“鈺兒慎言,你父親斷不會如此,你可記得適才為娘所言,商賈最重者乃利也,而他又有何動機對你下手?”

  王鈺對剛才的荒謬想法也嚇了一跳,慚愧地低下頭,道:“孩兒愚鈍,眼下胡思亂想,讓母親見笑了。”

  雖然在李府內院之中,秦月揮退了下人,畢竟隔牆有耳,但凡有一絲閑言碎語傳到李文耳中,將對王鈺的處境極為不利。

  秦月一想到日前自己在府中聽到下人議論紛紛的關於李承兄弟被禁足的事情,似乎感受到了一種始終擔憂發生的事情終究還是發生了的無力感,“鈺兒,為娘近日聽聞承兒,業兒被你父親禁足,跟下人一打聽,才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如今思來,恐怕與你在太行山遇襲一事有著千絲萬縷的乾系。”

  王鈺忍不住相問道:“母親所言何事?切勿瞞我,速速道來,孩兒洗耳恭聽。”

  秦月無奈之下,索性將今日來聽聞的事情一一相告,王鈺本就是聰穎之人,聯系起前番發生的種種,自己當初的出發點雖然是為了感謝李文的恩情,卻不想無意間卻觸及了李氏兄弟的利益,侯氏兄弟雖然是首當其衝,然損利最大的恐怕又是何人?又有如此大的力量,能夠指使得動侯氏兄弟,如果是李承兩兄弟的話,一切都如此的順理成章,果然是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王鈺忽然覺得背脊發冷,自己無意中一個舉動,出發點只是為了李府的利益,卻在不知不覺中得罪那麽多人而不自知,一時想到歷史上諸如商鞅,王安石,張居正等為國為民的能臣,為了國家繁榮富強銳意改革,推行新政,最後都沒有落到一個好下場,一個小小的李府雖然不及朝堂,卻有著錯綜複雜的利益糾葛,自己的新式記帳法猶如一個深水炸彈在李府中掀起陣陣驚濤駭浪,而當初的不成熟做法,才釀成今日的惡果。

  “母親,今孩兒在李府已經四面樹敵,且敵在暗,我在明,處境堪憂,望母親憐我,孩兒該何去何從?還請賜教。”王鈺從榻上爬起,跪伏於榻上稽首,道,

  “鈺兒,豈不聞申生在內而亡,重耳在外則生?”秦月慈愛地撫摸著兒子的腦袋,道,

  王鈺聽罷眼前一亮,頷首道:“母親之計雖好,然我以何名目離開李府暫避鋒芒?”

  秦月淡然道:“今李府看似平靜,卻又暗潮洶湧,你若繼續待在李府,明槍易躲暗箭難防,何曾日夜防賊之理?正所謂人心難測,過上幾日,待你身子骨康復,我便在李郎面前美言幾句,讓你以遊學為名,趁此往中原河北各地遊歷一番,讀萬卷書行萬裡路,四處訪友求學,多作詩書文章,中原河北自古乃人傑地靈之地,鈺兒若是尋得名士為師,虛心求教,刻苦讀書,想來對你大有裨益,而今正逢亂世之秋,天下動蕩,為娘聽聞大將軍袁紹出身汝南袁氏大族,家世顯赫,四世三公,弱冠登朝,則播名於海內,正逢董卓亂政,單騎出奔,而今攜數州雄兵,威震河朔,名重天下,其人禮賢下士,天下賢士爭相依附,鈺兒日後學有所成,投奔於袁公,匡扶漢室,建功立業,亦可告慰列祖列宗在天之靈。”

  “父母在,不遠遊,母親尚在李府,孩兒豈能不盡孝膝前?”王鈺眼眶紅了起來,大概是與本尊融合的關系,他能夠感受到母子連心的羈絆,忙激動道,

  “鈺兒,好男兒志在四方,自古忠義不能兩全,今漢室傾危,望我兒能夠輔佐明主,匡扶漢室,名垂青史,光宗耀祖。”秦月語重心長地勉勵道,

  “母親,昔日桓帝、靈帝之始,漢統衰落,宦官釀禍;國亂歲凶,四方擾攘。黃巾之後,董卓、李傕、郭汜等接踵而起,劫持漢帝,殘暴生靈。因此廟堂之上,朽木為官,遍地之間,禽獸食祿;致使狼心狗行之輩,洶洶當朝,奴顏婢膝之徒,紛紛秉政。以致社稷變為丘墟,蒼生飽受塗炭之苦,而後曹操挾天子以令諸侯,兵精將廣,袁紹四世三公,海內景從,帶甲百萬,據有四州之地,為天下諸侯之首,此二人皆是當世梟雄,豈是忠義之輩?即便南方縱有劉表,劉璋等宗室,亦不過割據自守的守土之犬,何曾又有半分匡扶漢室盡忠之心?諸如關中馬韓,漢中張魯之流,遲早為塚中枯骨,不足為慮,試問天下之大,除了那居於許都宮室一隅的傀儡天子,何曾有漢室立錐之地?故而以孩兒愚見,漢室傾頹,已不可扶也。”王鈺搖搖頭道,

  “混帳,你這無君無父之徒,豈可口出大逆不道之言?漢統四百年,我等祖輩世享國恩,豈可不思報效?你本為士子,初舉孝廉入仕,理當匡君輔國,安漢興劉,安敢口出此悖逆之言?”秦月卻突然臉色大變,勃然大怒道,

  “母親息怒,孩兒並非妄言也。自小苦讀數年,略有所成,縱覽史書,自古以來,有興必有廢,有盛必有衰,時勢易勢,天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王朝更迭乃時勢也,商代夏,周代商,秦待周,漢代秦,概莫如此,非人力所可阻,母親又何必執念於此?”王鈺作為有著現代人的靈魂,以現代人的思維來看待歷史的發展規律,當然明白王朝更迭乃是大勢,不是個人的力量可以阻擋的,自然與秦月有著以忠義廉恥的儒家價值觀必然產生巨大的衝突, ,但是他還是不吐不快,有著年輕人獨有的堅持,一臉倔強地看著秦月,道,

  “鈺兒,人不可忘本,禮義廉恥,尊卑有別,自古如此,若綱常淪喪,則天下動蕩,百姓流離,你豈能如此離經叛道,背典忘宗?”秦月鳳目圓瞪,氣得嬌軀顫動,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模樣,

  “母親,亂世之中,時勢造英雄,今海內鼎沸,群雄並起,十數年後便有英雄崛起,再造太平之世,翌時天下可還有漢室天子立錐之地?”王鈺據理力爭道,“古今往來,如周公者又有幾人?”

  秦月眼睛一酸,兩行淚水順流而下,戚戚然厲聲道:“鈺兒,你且牢記,往後不要在口出此言,天下余者皆可如此,唯獨你萬萬不可,若你心存異志,休怪為娘翻臉不認人,家法伺候。”

  王鈺一驚,猛地抬起頭來,泣聲道:“母親——這是為何?”王鈺突然不明白只是一個觀念上的衝突,為何母親的反應為何如此強烈?

  秦月輕拭眼角淚花,支支吾吾道:“鈺兒,你相信為娘便是,我如此說自有為娘的道理,至於其中緣由,待時機成熟,自會相告。”

  王鈺見秦月說得有板有眼,不似作偽,也不想過分傷她的心,隨即點點頭道:“孩兒謹遵教誨,只是往後不能侍奉膝前,還望母親保重身體。”

  秦月眼中閃過一絲不忍,還是大度地道:“我兒去吧!好生保重,待入得仕途,切記勿忘初心,做一個忠義之人。”

  王鈺狠狠地點點頭,稽首道:“孩兒謹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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