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州牧府位於襄陽城東,緊鄰鎮南將軍府,此乃整個荊州的政治中心,佔地三百余畝,有百余名大小掾吏與劉表的核心幕僚在這座官邸中處置州中庶務。
劉表在十幾名侍衛的護衛下,騎馬來到官邸,剛至大門口,一名掾吏上前稟報道:“稟主公,軍師已在內堂久侯多時。”
劉表臉上露出一絲滿意的笑容,大權在握的感覺使得他心情倍感暢快,頷首致意後,翻身下馬。
劉表快步走進官邸內堂,下首的蒲團之上跪坐著一名身著紫袍的官員,正拿著案幾上的清茶在小酌,待見劉表入內,連忙起身,長揖施禮道:“微臣拜見主公。”
此人年約四十余歲,身高七尺有余,肩寬臂壯,皮膚泛黃,雙眼細長,挺直的鷹鉤鼻,眼中透著幾分狡詐,此人便乃劉表內兄,時任鎮南將軍軍師的蔡瑁。
荊州四大名門望族,蔡,蒯,龐,黃,其中襄陽蔡氏位居其首,而蔡瑁便是蔡氏家主,皆因與劉表聯姻,在荊州手握軍政大權,不僅是劉表左膀右臂,參與軍機決策,同時手握襄陽數萬大軍兵權,在荊州的地界上可謂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他已等待片刻,終於等到了劉表,顧不上些虛禮,上前附言道:“主公交代的事情,臣都已料理妥當。”
“哦?且試言之,琚公子身份真假可曾查明?”劉表擺擺手,開口問道,
“稟主公,爵印與信筏驗證過後,並無差池,連身上的信物蟠螭飛羽靈蛇璧也是真的,想來必是琚公子無疑。”蔡瑁恭敬地回話道,
“嗯!有你這番話,孤便放心啦!”劉表松了一口氣,但轉首看見蔡瑁的臉上盡是猶疑之色,
“哦?德珪,此間並無外人,你直言無妨。”
“主公,臣只是好奇而已,琚公子是如何在曹軍手下死裡逃生的?”蔡瑁瞥了劉表的神色,小心翼翼地問道,
“唉,此前孤也好奇,欲親自問他,奈何琚兒頭部受了重傷,患了失魂症。”劉表歎息道,
“失魂症?此病可是無藥可救啊!”蔡瑁大吃一驚道,
“孤早已遣幼弟昔日老管事福伯前來辨認,福伯已經確認無誤,德珪,此事就此揭過,往後勿要再提。”劉表拂須,意味深長地看了蔡瑁一眼道,
“諾。”
閣樓小院
王鈺身著小衣小褲,披頭散發地跪坐著,對面是塊精美的銅鏡,光如黃玉。
他靜靜地看著銅鏡中的自己,緩緩解下包裹在臉上的繃帶,微微伸展右手的五指,鑽心的疼,緩緩地撫上自己的臉頰,自下而上撫至額前的傷痕。
他的手在顫抖,他靜靜地凝視著銅鏡中的自己,眼淚卻情不自禁地奪眶而出,他已經從神醫張仲景口中得知,自己的右手除了正常的提筆書寫,用膳之外,根本無法提起重物。
那自己如今與廢人又有何分別?王鈺,不,如今應該叫做劉琚,新的身份,荊州牧劉表的親侄子,多麽光鮮亮麗的身份。
他緊緊攥住左拳,憤怒地無法正視自己,狼狽不堪,形同廢人,心中更是備受煎熬。
他的目光忽地停留在銅鏡下,蟠螭飛羽靈蛇璧靜靜地躺在那裡,依然光彩奪目。
不,宓兒,宓兒還在為我苦苦等待,我不能輕易地倒下,我要重新站起來,要將我原本該屬於我的最珍貴的東西通通奪回。
自己眼下就是深處深淵的人,凝望著絕望,再無不可失去的東西。
仇恨的怒火充斥著胸腔,
所有的痛化為悲痛的力量滲入他的骨髓,在這一刻,他決定徹底將過去埋藏在內心深處,天下再無單純的王鈺,只有浴火重生的復仇者劉琚。 “更衣。”
冰冷的命令毫無感情,侍立兩側的婢女開始上前為劉琚束冠更衣。
我即是劉琚!劉琚即是我!我命由我不由天!
頭戴進賢冠,身著團雲錦袍,面冠如玉,英氣逼人,額前雖有一小塊傷痕,卻掩蓋不了滿身的貴氣。
荊州牧府官邸
“稟主公,左將軍劉備麾下使臣覲見,正在客堂中靜候。”
“好生款待,孤稍候便至。”劉表伸展著雙臂,任由婢女更衣,頭也不回,忽地又吩咐道,“召蔡軍師與異度先生前來議事。”
“諾。”
秦漢之際的建築向來是夯土與木框架的混合結構,一般是采用版築法,一個鮮明的特點就是寬大,氣勢恢宏。
客堂極為寬敞,四周有廊柱,兩邊掛著巨大的錦緞簾幔,孫乾已經在客堂之上等候多時,兩人各坐在一張坐榻之上,鋪著軟席,還擺著一張精致的案幾,案幾上擺著一碟時令乾果,與一壺剛煎好的清茶。
三國時期,茶茗大多只是在南方上層流行,北方甚少喝茶,中原地區,這個時候的待客之道仍舊以果漿與酒為主。
荊南之地盛產茶葉,煎茶之風盛行,許多從北方難逃的名士也慢慢養成了品茗煎茶的習慣。
孫乾置身旁案幾前的茶水滴水未沾,他乃河北幽州人氏,喝不慣茶,有點心神不寧,來到襄陽之前,他曾暗中遣人打聽過,荊州豪門世家大族對劉皇叔並不歡迎,其實他多少了解一些荊州的局勢,劉表作為荊州之主,自是超然於上,最終決定一切,但是他的態度卻要受四大世家的左右。
蔡氏與蒯氏乃親曹一派,龐氏一向保持中立,以觀時變,而黃氏家族則以江夏太守黃祖為首,乃堅定的抗曹一派,在四大豪門之中,又以蔡氏勢力最為強大,對劉表的影響也最深。
這時門口有侍衛高喊道:“鎮南將軍到。”
此乃劉表親至,孫乾連忙起身,只見一名身材高大的峨冠中年男子快步走進大堂,後面跟著軍師蔡瑁,另外還有一名中年男子,長的雄姿英發,儒雅飄逸,雖然相貌不凡,但此人卻刻意保持低調,亦步亦趨跟在劉表身後,恰到好處。
孫乾與劉表曾有一面之緣,一眼便認出那峨冠之人便乃荊州之主劉景升。
他連忙上前深深長揖施禮道:“大漢皇叔左將軍玄德公麾下使臣孫乾拜見明公。”
“公佑,多年未見,你倒是清減了不少。”
“有勞明公掛念,今明公雄姿英發更勝往昔。”
“呵呵!公佑一張唇舌還如往昔般犀利,一路遠來辛苦,請坐。”
眾人分主賓落座,有婢女上前滿上茶水,在劉表的點頭示意下緩緩退下,劉表比較關心劉備的情況,他略微傾身問道:“公佑,不知我玄德賢弟今在何處?”
蔡瑁的眼神也緊張起來,注視著孫乾,他明白劉備的到來將打破荊襄之地勢力的平衡,而且劉備且有“妨主”之命,野心勃勃,與曹公乃死敵,若劉備南下荊州,或將引禍水南下,不容他不慎重。
孫乾微微欠身道:“皇叔兵敗汝南,今駐守比水河畔,素聞明公賢明,皇叔欲投奔明公麾下,還望明公垂憐收留。”
孫乾說得很坦然,不卑不亢,在重大事情上的立場一定要說得有禮有節,不能給對方態度曖昧的假象。
不等劉表開口,蔡瑁臉色大變,急聲道:“主公,萬萬不可,劉備先投公孫瓚,公孫瓚敗亡,再投陶謙,陶謙卻病故而亡,徐州城破,又歸呂布,呂布命隕白門樓,降於曹操,則有衣帶詔之禍,董承,王子服等忠臣伏誅,最後投袁紹,袁紹則飲恨官渡,足見其乃克主之人,若我荊州納之,曹操盛怒之下,必興兵南下,兵戈一起,則生靈塗炭,大禍不遠矣,望主公明察。”
“這——”劉表開始優柔寡斷起來,覺得蔡瑁所言在理。
“報——稟主公,琚公子求見。”
劉表聞聲大喜過望,琚兒終於醒過來了。
劉琚衣袂飄飄,快步上前兩步,雙膝跪下,臀部坐於後腳跟,腰挺直,雙手向兩邊分開,伏地前傾,稽首行大禮道:“琚兒拜見伯父。”
“琚兒快快起來,你大病初愈,萬萬不可勞累了身體。”劉表步下案幾,連忙將他攙扶起來,道,
“謝伯父。”
劉表呵呵一笑,上下打量他一番,只見劉琚身高八尺有余,劍眉星目,面冠如玉,相貌堂堂,隱隱有自己兄弟年輕之時的風采,一頂進賢冠,一身雲團錦袍,系著金玉腰帶,再加上身上散發著讀書人特有的儒雅之氣,讓人有著不由自主的親近之感,劉表一眼看上便喜歡上了這個侄子,心中暗歎,“真吾侄也。”
“來人,給公子看座。”
“稟伯父,琚兒聽聞伯父正在接待劉皇叔使臣,冒昧前來覲見,希望能夠來謝謝劉皇叔救命之恩。”劉琚拱手一揖道,
“玄德大義,救了琚兒一命,自當重謝。”劉表點點頭,心中一動,當下有了計較,想要考校侄子一番,“琚兒,今玄德賢弟慕名來投,孤倒是欲聞琚兒有何高見?”
劉琚心中一喜,卻不動聲色,他知道自己今後要走的是怎樣的一條艱辛之路,先在劉表心中有個先入為主的好印象,是成功的第一步。
劉琚起身向劉表一禮,又向蔡瑁和蒯越點點頭,這才不慌不忙道:“曹操兵發汝南,以曹仁一部偏師南擊劉皇叔,此乃以防被兩面夾擊之虞,曹軍雖在官渡兩敗袁軍,然袁本初根基之地尚在河北之地,其實力猶存,此時曹操心腹之患乃是袁本初,所謂百足之蟲死而不僵,曹操欲翦滅袁氏勢力,非數年之久不可,腹背之患未除,新地未附,豈可倉促南下荊州?以小侄愚見,此間數年曹軍斷不會興兵南下,何也?時機未到也,故軍師之憂不足為慮,倘若曹操有心進犯荊襄之地,為何隻給曹仁區區萬余兵馬?豈非以卵擊石?”
劉琚慷慨激昂地繼續道:“而我荊州與曹操今後必有一戰,伯父自入主荊州以來,招賢納士,士庶歸心,還望伯父未雨綢繆,早做籌謀,則荊州百姓幸甚。”
劉表聽罷,捋著長須,頻頻頷首,對此頗為滿意。
而蔡瑁氣得臉色鐵青,卻又無法反駁,他反對接納劉備,其實是擔心劉備的到來會打破荊襄之地勢力的平衡,損害荊州諸世家豪門大族的利益,他是心存私心,卻偏偏無法述諸於口,一時無言以對。
蔡瑁正欲反駁,劉琚卻趁勢繼續道:“劉皇叔信義著於四海,仁德布於天下,當今天子親承皇叔之名,雖兵微將寡,卻矢志不移,不忘匡扶漢室之心,輾轉數年,力抗曹賊,屢敗屢戰,其氣節豈非不讓人動容?天下皆知伯父開經立學,養賢納士,今皇叔慕名來投,若伯父拒之,天下賢士則裹足不前,豈非拒天下之人望乎?曹軍乃虎狼之師,今破袁軍後,士氣更盛,來日平複河北之地,天下何人可擋之?虎有傷人意,豈會因人示好而縱之?為唇寒齒亡之計,可收納劉皇叔以為助力,既能不負伯父愛賢之名,也能增強抵禦曹軍之力,何樂而不為?還望伯父三思。”
孫乾忍不住暗暗叫好, 本來他是想以情動人,陳說劉備匡扶漢室,乃天下人敬仰的英雄,又與劉表同為漢室宗親,如今看來,還不如琚公子情與利兼得的分析更加打動人心,看來琚公子是在借此報答救命之恩啊!
在此時,三人的目光皆是不約而同地投向劉表,就看劉表最後的定奪。
劉表目光在劉琚與孫乾兩人徘徊,眸色中閃過一絲狐疑,隨即恢復常色,捋須讚歎道:“琚兒之言甚至有理,年紀輕輕便有此番見識,實在難得,是個可造之材,異度先生,你可有高見?”
被垂詢者乃荊州第三號實權人物蒯越,乃漢初名臣蒯通之後人,為人足智多謀,魁傑而有雄姿,初為大將軍何進辟為東曹掾,後深知何進非成事之人,外放為汝陽令,遂歸劉表。
蒯越自歸順劉表以來,被視為左膀右臂,屢建奇功,被拜為章陵太守,封為樊亭侯,現在為牧府長史,參與軍機決策,乃僅次於蔡氏的三號實權人物。
“主公心中早已乾坤獨斷,恕微臣藏拙了。”
蔡瑁不由深深地看了蒯越一眼,心中頗為不滿,蒯越態度如此曖昧,是何用意?在此時,不是應該荊州諸世家大族共進退之時?
劉表點點頭,毅然道:“玄德乃孤族弟,慕名來投,豈能相拒?他既在比水河畔,孤自當親迎之。”
孫乾大喜過望,大禮參拜道:“在下謹此代皇叔多謝明公收納之恩。”
翌日一早,劉表率領襄陽文武百官以及數千甲士,北上比水親迎劉備,聲勢浩大,一時荊襄之地人盡皆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