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旦宴會盡數散去,王粲一首詩賦盡出,道出亂世淒涼,可謂滿座皆驚,奈何惹得劉荊州不喜,百官們去而避之,唯恐與其為伍,遭人誤會。
而王粲也不以為意,將一壺酒飲盡,獨自一人踉踉蹌蹌地出了府門,徑直往襄陽的落魄小宅而去,短小的身影有點淒涼與落寞。
當年王粲與族兄王凱俱南下避難荊州,劉表便將他們奉為上賓,而後劉表欲以女兒許配予王粲,然嫌其貌寢醜陋,遂將女兒轉而許配給王凱,往後王凱榮升襄陽郡丞,青雲直上,乃劉表的乘龍快婿,而王粲卻隻成為荊州牧府的幕僚這一閑職,待遇簡直是雲泥之別,使得才高八鬥,心高氣傲的王粲如何忍受得了?
想當年,他的曾祖父與祖父均為大漢三公,父親王謙乃大將軍何進的長史,可謂出身官宦世家,身份尊貴。
不僅如此,王粲本身也是天縱奇才,少年時代便深受當世大儒蔡中郎(蔡邕)所賞識,這樣的顯赫家世,才華縱橫,又不曾受過許多挫折的人,自然會帶上幾分傲慢與張狂,而今對於王粲的處境來說,天下動蕩,家族湮沒在戰亂之中,落難的鳳凰不如雞。
理想是美好的,現實卻是殘酷的,待王粲在襄陽蹉跎數年,才看清了局勢,明面上劉表是當仁不讓的荊州之主,乃朝廷冊封的鎮南將軍,荊州牧,成武侯,可王粲心知肚明,荊州並不是由劉表一言而決,說白了與這些荊州世家大族共治荊州罷了。
南郡蒯氏,襄陽蔡氏,江夏黃氏,襄陽龐氏,另外習氏,文氏,鄧氏等荊州世家大族,都各自把持著荊州的軍政庶務,乃至荊州的方方面面,今日堂下外來的北地士人難不成皆是無能之輩?非也,不過是在這些荊州世家大族的壓製下,難以出頭而已。
奈何劉表並非雄主,年紀漸長後,早無昔年單騎入荊州的豪情,他容不得失去荊州的安定,若趁著袁曹官渡相爭之時,借助這些外來的北地士人慢慢融入荊州官場,與荊州世家大族的勢力形成平衡,徹底將荊州大權攥在手中,修耕植,練甲兵,稟糧倉,不出數年,便可東出與群雄並爭天下。
唉!劉表雍容自守於荊楚,坐觀時變,自以為可如周文王般自規,在荊州避難的士人,皆為海內俊傑,而劉表不知所任,來日何人願扶保幼主,保住荊州基業。
而鬱鬱不得志的王粲只能哀歎自己的懷才不遇,生不逢時,一腔胸中抱負難以實現。
出了鎮南將軍府,暮色降臨,王粲在一名隨從的攙扶下,緩緩向城南的小宅院走去。
“仲宣先生且慢。”時值黃昏,正在半路上晃晃悠悠走著的王粲,忽聞身後有人在喊他的名字,駐足停留,回首一看,發現竟然是在正旦宴上大出風頭的公子劉琚,此時的他正在躬身作揖,一副謙卑狀。
王粲左思右想間,心中頗為受用,他恃才傲物不假,但終究是世家子弟出身,待人還是知禮的,忙收斂起醉酒的不雅之態,拱手回禮道:“原來乃琚公子,不知琚公子喚在下所為何事?”
“呵呵!先生勿怪,在下唐突了,琚仰慕先生文才久矣,適才於筵席之上聞先生賦詩一首,忍不住拍案叫絕,若蒙先生不棄,琚欲請先生到我府上一敘,以盡我思慕之情。”
劉琚態度謙卑,一副禮賢下士之姿,瞬間贏得了王粲的好感,王粲也不便拂了別人的好意,鄭重地拱手回禮道:“固爾所願,不敢請耳。”
“先生,請!”
晚冬,
夜涼如水,繁星寥寥。 夜色恬靜幽雅,青葦席沿著涼亭而鋪,當中擺上一案幾,上面放置著各色茶具。
“此茶具乃我特地尋來,荊州之人善品茶,在下略通茶道,而今先生美酒解憂,醉意濃濃,故而煮茶一壺,以茶醒酒,我等徹夜長談如何?”
王粲頭戴高冠,身披儒袍,揮袖之時,有徐徐酒香飄來,顯然醉意不淺,面容雖依然清瘦,卻平添了幾分灑脫之氣。
“哈哈哈!如此雅致高趣,唯琚公子也,在下奉陪。”
劉琚跪坐於蒲團之上,閉上了眼睛,細聞耳際之風,暗聞呼吸綿長,隨後徐徐開眼,淡淡一笑,面向王粲一揖,修長如玉的手指逐一拂過各式茶具,當即生火調水,拔茶煮意。
少時,茶水已滾,劉琚踮起鶴嘴壺,淺淺斟得一盞。
茶水碧透,王粲雙手持盞,徐徐一蕩,刹那間清香四散開來。
清香之茶可以去除疲勞與酒意,王粲淺飲一盞,神情緩緩變得清醒,劉琚為滿上一盞,淺淺一抿,味道濃淡相宜,清香縷縷,縈繞於心。
劉琚品完茶,將茶盞擱在案幾之上,扶著案角,凝視著王粲笑道:“先生,說來你乃山陽高平人氏,倒是與琚有同鄉之情。”
劉琚端起茶盞,遙敬道:“今日無酒以盡興,琚在此以茶代酒,敬先生一杯。”言訖,將茶水一飲而盡。
王粲乃七巧玲瓏心,不動聲色地問道:“哈哈!公子盛情,粲愧不敢當,然公子請我而來,恐非只是在此品茶吧?”
劉琚饒有興趣地打量著這個其貌不揚的矮個男子,沉吟片刻方道:“先生所言是,亦不是?”
“哦?不知何為是?何為不是?粲不求甚解,還望公子為我解惑。”王粲眸中閃過一絲驚異,正襟危坐,不敢再小瞧眼前的這個年輕人,
“呵呵!先生且先飲茶,切記淺酌即可。”劉琚一擺袍裾,虛扶道,
王粲依言而行,遮袖舉盞淺酌一口,將盞放回案幾上,靜靜回味。
“敢問先生此茶味道如何?”劉琚笑眯眯地注視著,
“略微清苦,片刻回味之後又有一絲甘甜。”王粲閉上眼睛,恰似回味無窮道,
“然也,今日琚誠邀先生前來,品茶而已,茶水淺嘗即止,不知先生心中可有所悟?”劉琚戲謔地一笑道,
“呵呵!自古聞其聲而知雅意,今日公子以茶寓理,大丈夫立身於世,自當先苦後甜,方可成就大業,粲受教也。”王粲不由地高看了他一眼,年紀輕輕,儀表堂堂,還寫得一手的好字不提,光是這份涵養氣度非自己可及。
“敢問先生如今現居何職?”
“牧府幕僚,閑居散職,倒是讓公子見笑啦!”
“先生又何須妄自菲薄?今先生境遇如同飲此清茶,苦未盡,何來苦盡甘來一說?泰然處之,淺酌一口,是否別有一番滋味?”劉琚舉盞淺酌一口,輕松而愜意,
“呵呵!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啊,昔日粲自負才學,實在有點好高騖遠,在公子面前,倒是落了下乘。”王粲痛快地仰天大笑道,
“正旦宴上聽聞先生賦詩一首,甚為觸動,敢問先生之志為何?”劉琚滿臉誠懇地看著他道,
王粲對視著劉琚,見他面露懇切之色,並未因為自己相貌醜陋而嫌棄,而是旁敲側擊地安慰他,怎麽能不讓人心生感激之情?多久未曾有過如此恩遇?
“公子高義,粲感激不盡,願視公子為友,心中志向自是與公子推心置腹。”王粲傷感地回憶起來,
“初平四年,十八路諸侯討董,董賊火燒洛陽,挾持天子西遷長安,彼時董賊欲妄想籠絡人心,征辟粲為黃門侍郎,當年粲時年二十有七,少年成名,豈肯與此等篡國之賊為伍?時值朝局不穩,粲隻得靜觀其變,便推辭不就,遂南下荊州,以圖後計。”
“先生志德高潔,不肯委身侍賊,此等高風亮節,我等不及也。”劉琚擊節叫好道,
“唉,當年正值年少,直到離開西京長安,南下荊州之時,一路上所見所聞,方知漢室傾危,百姓流離,粲親眼目睹這個亂世人命如草芥之亂象,心有所感,遂作此詩賦,以表日月昭昭之心,往後便立下宏志,輔佐明主,匡扶濟世,撥亂反正,重現我大漢煌煌文景盛世。”王粲回憶起往事,眼眶漸漸紅潤,悲戚道,
劉琚不得不感歎漢代士人心憂天下家國的情懷,頗有後世家國有難,匹夫有責的覺悟,讓人心生敬佩之心。
“時至今日,先生可曾得償所願?”劉琚明知故問道,
王粲淺酌一口清茶,舉盞苦笑道:“公子,今日之茶較之昔年,大有不同!少卻幾絲飄渺,更添幾分醇厚,細細一品,方知其味。”
“哈哈!先生還能舉一反三,琚在此起誓,此間只有你我二人,絕不會透露出半句,望先生能夠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劉琚信誓旦旦道,
古人最重諾言與誓言,王粲本來對此還有提防之心,劉琚乃劉表之侄,當須慎言。
眼見劉琚誠意滿滿,與自己推心置腹,便放下心來,朗聲道:“不瞞公子,我等寄寓荊州,如遇明主,何至於落魄致廝?”
“哦?以先生之見,我伯父非明主乎?”劉琚淡淡地問道,
“然也,劉荊州乃守成之主也,昔日袁紹起於渤海,鷹揚河朔,志兼天下,然其人志大才疏,好得賢才而不能盡用,蓋失士民之心,故為曹公所敗,而劉荊州也不過袁本初之流,自詡西伯周文,自守於荊楚,坐觀時變,孰不知南下避難之士人皆是當世俊彥,若盡用之,則荊州為之盛,劉荊州外寬內忌,好謀無決,有才而不能用,聞善而不能納,好言座談,立意自守,而無四方之志,如今更寵溺後妻蔡氏,使其妻族蔡瑁,張允等小人掌權,掣肘於內,有尾大不掉之虞,故王某斷言,翌日曹軍大舉南下,兵臨荊襄,國危而無人可輔。”王粲深吸一口氣,倒有一種壓抑許久,不吐不快的暢通之感,
人才啊!能夠將時局看得如此透徹,雖然不像臥龍鳳雛之類的經天緯地之才,卻能夠為自己良輔,不把他收服於麾下,更待何時?
“今聞先生一席話,琚醍醐灌頂,方知先生之高才,大有相逢恨晚之感。”劉琚舉盞笑道,“琚在此敬先生一杯。”
“公子見笑,粲大膽妄言,公子千萬不要當真才是。”王粲情知自己被劉琚引導了情緒,一氣之下竟然把壓抑在心底的肺腑之言吐露一空,
此時方知後悔未及,眼前之人畢竟乃劉表之侄,雖然說劉琚發有毒誓,然而自己尚屈居牧府幕僚一職,與劉表有君臣之名,臣背後議論君主過失實為大不敬。
“敢問先生,我伯父基業草創艱難,雖無四方之志,也算得上雄踞一方的諸侯,再有長公子劉琦禮賢好學,若能將北地士人人盡其職,為之所用,何愁不能繼承荊州基業,據守以自保?”劉琚試探性地問道,
“哈哈哈!公子初來乍到,恐有所不知,長公子劉琦性子暗弱,沉迷酒色,雖然有不少官員支持,卻人微言輕,而二公子劉琮貪而無能,與蔡氏相善,以蔡瑁,張允等為爪牙,蔡夫人每每進讒於劉荊州,劉荊州遂遠長子而親此子,而劉荊州獨寵蔡氏,有廢長立幼之意,恐蕭牆之禍不遠矣,若兄弟互相殘殺,荊州危矣。”王粲暢談此處,忍不住痛心疾首道,
劉琚長身而起,負手抬頭仰望天幕中閃爍的寥寥星辰,問道:“先生,實不相瞞,本公子一日在隆中偶遇一個佔星術士,驚為天人,言及天機,甚為歎服。”
果然,王粲被劉琚一套假以天機的說辭給吸引,一臉不在意地問道:“哦?還有此等事,那術士卜算如何?”
劉琚幽幽一歎道:“漢北有失地氣,江東有急兵兆。”
“此卜卦何解?”王粲好奇道,
劉琚舉盞邀寒月,侃侃而談道:“不出數年,曹軍勢必南侵,兵鋒所指,當在南陽,曹軍若動,漢北必亡,人主危,則荊州人心不齊,江東急兵當應在孫氏,然各地諸侯難成大事,白白為他人做嫁衣罷了,到時襄陽城必有動亂,血流漂櫓,荊楚之地當有英雄起。”
王粲聽罷渾身發冷,酒意全無,好一副天下大亂的景象,隨即問道:“英雄所在何處?是在襄陽牧府還是在草野之中?”
劉琚猛地轉過身來,炯炯有神地俯視著他,在寒月的映射下,霸氣盡顯,頗為自負地道:“安知非我?”
王粲“嗖”地一聲嚇得站起來,新朝末年,南陽蔡少公有讖言:劉秀當為天子。當時世人皆以為應驗之人乃新朝國師劉歆(後改名為劉秀),而光武帝劉秀起於微末之時,對跟隨自己的手下道:“安知非我?”
當時世人還可以當成玩笑之言, 然而最後他成就皇圖霸業,中興漢室,倘若再有人重複劉秀的話,那就是有此帝王之志。
劉琚似乎對他的失態置若罔聞,緩緩踱步至案前,抓住他的手臂,問道:“敢問先生,琚欲與兩位堂兄相比如何?”
王粲一個機靈,回過神來,道:“劉琦與劉琮二子豚犬耳,螢光安與星月爭輝?琚公子天縱之姿,禮賢下士,英明果勇,視瞻不凡,頗有雄主之相。”
劉琚後退兩步,屈身作揖道:“琚與先生相見恨晚,今聞聽先生見教,縱論天下,受益良多,方知先生心中抱負,志存高遠,乃高才賢士也,若蒙先生不棄,琚欲邀先生與在下同舟共濟,肝膽相照,共濟大業。”
王粲心中震驚得無以複加,他萬萬想不到劉琚年紀輕輕就有了如此大的野心,竟然欲將劉琦劉琮兄弟取而代之,成為未來的荊州之主,進而與天下群雄並爭天下,以期皇圖霸業。
想到眼下的窘境,王粲心中雄心燃起,佔星之術卦象盡顯,琚公子說不定真是天命所歸,遂翻身下拜道:“今夜之言乃天意,請定君臣之份。”
劉琚神情曖昧,半認真半開玩笑道:“先生欲效鄧禹乎?”
“承蒙公子信重,粲願誓死追隨公子,助公子成就皇圖霸業。”王粲鄭重地稽首道,
劉琚這才將他扶起,道:“仲宣速速請起。”
王粲見他稱自己表字,知道君臣名分已定,再次拜倒道:“臣粲拜見主公。”
劉琚心下大喜,將他攙起,把臂望月,道:“今始起,我等君臣當共富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