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害怕啊。

　這五個字，時盛說得很輕，但墨念還是聽清了。

　“害……怕?”墨念一怔。

　時盛眼神一動，似是回過神，察覺自己說錯了話，連忙補救:“沒什麽，你聽錯了。”

　“你想知道這些年發生了什麽?”墨念主動轉移話題，雖然不認為自己聽錯了，但也沒有繼續糾結那句話，她能看出時盛很介意這件事。

　見墨念沒有追問，時盛松了口氣，隨即點頭:“我第一次出現的時候，發現自己長大了，房間電子鍾的日期也不對，本想問問莊管家發生了什麽，可他一見面就盯著我的腿看，接著請我到這間房裡待著……”

　墨念並不意外，紀時笙因為十四年前的意外，造成心理陰影無法站立。

　莊管家看到時盛站起來的樣子，第一反應將他當成紀青墨也不稀奇。

　“我察覺不對，不敢多說什麽，便在房間裡搜尋，發現了類似於手機的東西。”

　時盛又道:“摸索半天后，發現要密碼才能打開，但……”

　他不知道密碼。

　“於是我找莊管家要來了電話，好在他沒有拒絕我。”

　時盛又道:“拿了電話，我立刻給我爸媽打電話……”

　“他們也把你當成了紀青墨?”墨念能猜出後面的劇情。

　原來，白助理跟她提起的，五年前紀青墨出現異常反應，用拙劣演技去騙其他人自己是紀時笙的事件，並非紀青墨引起，而是時盛做的。

　“是啊。”

　時盛說到這裡，語氣悵然。

　“從那時候開始，你就知道自己是人格了?”墨念不會小看紀時笙的智商，哪怕是還不到十二歲的紀時笙。

　時盛聞言，苦笑不說話。

　過了一會，他才慢吞吞的開口:“明明我有從小到大的記憶，那些記憶告訴我，我就是紀時笙，也是你認識的時盛，可我又發現，從本質上來說，那些記憶並不屬於我，我只是個……假貨。”

　連父母都不承認的假貨。

　“我甚至……連人都不算。”

　時盛垂下眼眸，語氣複雜:“我只是……人格。”

　這樣的發現，於他而言極具衝擊性，又太過荒唐。

　可偏偏又是無法否認的事實。

　“所以，你才不願意與其他人交流嗎?”墨念與時盛雖然只是第一次見面，但能感覺得到，時盛的自尊心很強。

　小孩子一向如此，在某些事上異常敏感。

　大人或許覺得那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可對於小孩來說，那些事簡直是比天塌了還可怕！

　時盛知道自己是人格，但不代表他願意被人視作人格來對待。

　更何況，這些將他視作人格的，不是別人，是他記憶中與他最親密的父母、管家……

　在墨念等外人看來，這種事是情理之中的，畢竟時盛真的只是人格，不能與紀時笙劃等號。

　可對擁有十一年紀時笙小時候記憶的時盛來說，這樣的現實太殘忍了。

　“嗯……”

　時盛被墨念戳穿心事，沒有否認，只是悶悶應了一聲。

　“那……為什麽是我?”

　墨念問出了心中疑惑，“父母也好，莊管家也好，王隊長也好……你都不願意與他們交流，為什麽換成是我就可以了?”

　“你……”

　時盛稍稍抬眼看向了她，先前憂鬱的臉上，多了些許笑容:“你不是……認出我了嗎?雖然比我差了點，不是第一眼就認出我，可你……還是認出我了啊，一點猶豫都沒有，甚至沒有犯過一次錯，你第一次叫我的名字，不是叫的紀青墨，而是……時盛。”

　“爸媽、莊管家他們認為我是撒謊的紀青墨，無論我怎麽解釋，他們最終也不會相信我。”

　時盛道:“那時候，我一直在想，到底發生什麽了?2005年開始，到2014年的九年裡，到底發生了什麽，才會出現這樣的變化?所有人都無法給我一個答案，於是我在第一時間想到了你，我覺得你一定能給我答案。”

　“我們不是最好的朋友嗎?”

　時盛說到這裡，笑容變得陽光了些，一掃先前的陰霾，他用略帶驕傲的口氣說道:“事實證明我想的沒錯，只要我找到了你，你就能認出我，你……一定能告訴我，這些年來發生了什麽，對嗎?”

　盡管時盛一直表現得很自信，可結尾那句“對嗎?”，卻透露了他心中的不安。

　無論他承認不承認，他都只是紀時笙分裂出來的“人格”。

　即便是擁有紀時笙的記憶，他也不是紀時笙，更不是真正與墨念玩過鬧過的“好朋友”。

　墨念如果不承認他，他也不能埋怨墨念。

　因為，墨念沒有做錯什麽。

　錯的人，是他。

　他的存在，就是個錯誤。

　“嗯。”

　就在時盛忐忑不安之際，墨念平靜的聲音從他耳旁響起，仿佛一劑強心針，給了他安全感:“你想知道的，我全都會告訴你的，所以……不要再哭了。”

　“……誒?”

　時盛聞言一愣。

　這時，他忽然感覺有些不對。

　他的臉頰上，一片溫熱。

　抬手輕輕一抹，放在眼前的手指上，沾染著嘗起來一定是鹹味的水珠。

　他是什麽時候……

　“要我抱一抱你嗎?”

　墨念的聲音從旁邊響起。

　說話間，墨念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來到他的跟前，“我受傷疼哭的時候，臨夕也會抱我的，她說這樣雖然治不了疼，但會讓人心裡舒服一點。”

　“你、你以為我是小孩子嗎！”

　時盛有些慌亂，“幼稚！”

　“你不是才十一歲，還不到十二歲嗎?”墨念反問道，“這個年紀，不是小孩子嗎?”

　“少、少廢話！”

　時盛虛張聲勢著，可察覺到自己流淚的事實後，他能感覺到酸澀發脹的眼眶不斷流下溫熱的淚水，怎麽也止不住。

　“我不需要這種幼稚的安慰！”時盛硬撐道。

　“可你看起來很需要別人抱你。”

　墨念見時盛似乎哭的更凶了，但他本人沒什麽自覺就是了。

　在時盛再次拒絕她之前，墨念忽道:“你不是想看我的臉嗎?我抱你多久，你就可以看多久。”

　時盛渾身一僵，貌似心動了。

　有戲。

　墨念見此又道:“還能上手捏。”

　時盛:“！！！”

　眼前男人滿臉都寫著“心動”，墨念便不再廢話，她張開雙臂，將快哭成一團卻咬死不承認，外表男人內心少年的小孩抱入懷中。

　真是……

　瑟瑟發抖啊。

　墨念微微側臉，看著將臉埋在自己脖頸間的男人，眼神淡淡。

　看著他的時候，完全不知道。

　抱著他的時候，感覺就很明顯了。

　原來，他已經哭得發抖了。

　很難受吧?

　很害怕嗎?

　沒關系的。

　沒關系了。

　我會抱著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