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和桓不凡東聊一句,西扯一句。
秦淮覺得桓不凡這人還是不錯的,這些年自己每次上岸去街市買書籍紙筆的時候也看到過不少這樣的富貴人家子弟。他們中大多數都沒有這麽親和,很多人是眼高於頂,傲氣非凡。不過桓家是安州的百年世家,頗有底蘊,在上一朝洪武舊朝的時候就發家了。
說起前朝舊事,洪武末代洪哀帝無力掌國,北方元戎各部南下連破鹿州、朔州二州之地,當時的鎮北大都督在北方最大的嵐州阻擊元戎,元戎以戰養戰,甲士一路摧枯拉朽,士氣高昂。鎮北大都督整肅哀兵十萬,雙方在嵐州一地鏖戰百日,百日裡血流成河,伏屍千裡,又是凜冬時節,大雪紛飛。
嵐州戰場之上,鮮血猩紅如潑墨,大地素白如宣紙!
原本元戎各部劫掠二州之地,獲得糧食、金銀數不計數,又押送北方二州之地青壯人口數萬,就已經有了退意,加上嵐州這裡久戰不下,元戎準備大雪之後撤兵。
但是此時嵐州軍情告急,糧草已盡。可笑的是,洪武哀帝長年大興土木各州行宮無數,卻是國庫早已虧空,哪有錢糧!哀帝急忙下令北方大世家和富商捐款捐糧,錢糧到手本以為嵐州無憂,可曾想!沿途押送官員不但多有貪墨,而且皇都貴胄們也要從中攫取幾分。等到糧草運到嵐州前線,僅僅是上奏所需之數的一半。
元戎也不知道哪裡得來的消息,在凶猛的大雪天裡並未撤軍,反而是讓被俘的萬余北方青壯就地搭建軍寨,整日練兵,準備大雪之後再戰。
十萬火急!
哀帝下天子詔要求南方世家貴族捐糧救國,可南北漕運在凜冬時節本就難以通航,又加上南北相距遙遠,萬萬是趕不在大雪之後將糧草運達。嵐州多山,又有北方第一險關—拒馬三關,若是嵐州失守,加上北方無兵可調,元戎各部可長驅直下,先破洛州,接著直入中州皇都城下。
而拒馬關有三道關隘,當時外關已經告破,五六萬哀兵、傷兵困守中關,大雪之後怕是就要死守內關了,到時候就是國破家亡的危局了!
哀帝沉迷酒色,大戰未起之前和群臣三日一宴,但此時接受朝中老臣們的諫言,已經準備遷都南下。但是這一走整個北方四州之地從此便是元戎的國土了。
大雪之後的半月之內,拒馬中關和內關相繼告破,年關之前嵐州淪陷。
接下來是年關時節洛州遇襲,鎮西大都督在洛州州城死守不退,等到元戎破城時,僅剩鮮血浸透雄獅甲的大都督和城中不願離去的老弱傷兵數百人。
元戎敬重鎮北大都督這樣的勇士,將這數百人押送回北方大營。
此時的哀帝早已經在南方泉州行宮,聽聞四州俱陷,每日狀若癲狂,除夕之夜更是昏倒在群臣慶年宴上,一時間滿朝文武人心惶惶。
而在這喜慶的正月裡,元戎大軍已經駐扎在中州皇都郊外,昔日琉璃瓦,金龍柱的皇都早已經是一座空城,百姓們舉家逃難。
此時城中一片肅殺之氣,有甲士十五萬人!
其中的十萬鐵騎來自鎮西大都督麾下,鎮西大都督一月時間,率十萬騎兵回守中州皇都,又有鎮東大都督的五萬甲士為側應。
這一年的元宵節,有消息傳到泉州行宮:鎮西大都督皇都死戰!力克元戎大軍!
不但元戎損失慘重,回守嵐州,而且接下來半年時光,鎮西大都督先後收復洛州,嵐州和朔州,
只是鹿州靠近元戎北方大營,當初皇都死戰的十五萬將士已經十不存一,沿途邊戰邊歇,收編殘軍,此時已經是無力再戰,隻好陳兵嵐州整頓軍備,救治傷員。 至此,北方四州變為三州,鹿州一州之地落入元戎手中。
那年初秋,聽聞消息的哀帝病情好轉,精氣神比半年前好了很多,甚至有了遷回中州皇都的念頭。
只是此時的北方,不再是哀帝的北方三州了。
在北方三州洪武哀帝已經民心盡失,百萬流民無家可歸。
鎮西大都督親自發動自己都督府所在的涼州富商、世家為北方三州流民捐物捐糧,鎮東大都督亦是響應,發動自己都督府邸所在的安州三郡捐物捐糧。
一時間,西方三州,北方三州,未被戰火波及的東方三州以及名存實亡的中州皇都之地,對於這個鎮西大都督的觀感倍佳,至此十州之地,大半疆土民心所向。
南方四州有沃土千裡的巴州,海港第一的泉州和與礦藏豐富的廉州以及海鹽最大產區梧州。糧食、海貿和鹽鐵,南方四州每年的稅收幾乎等同於其他十一州之和,也就說南方四州就是半壁江山。
洪武哀帝想要遷回到祖宗們建都三百年的中州皇都,但是眾多朝中老臣對於仍在北方領兵的鎮西大都督卻觀感不一。有些老臣勸哀帝就此建都泉州,更有些老臣諫言陛下讓鎮南大都督領兵陪駕遷回中州皇都,只有少部分老臣諫言應當加封鎮西、鎮東兩位大都督為西、東護國公,加賜鎮西大都督六珠親王玉冠。
“陛下南遷避亂,一無天子帥印,二無天子詔書,東西二位大都督卻直接調用兵馬十五萬北上,鎮西大都督大勝元戎,盡得十一州大半國土的民心,老臣以為不可不防!”這是一位朝中老臣的原話。
最終陛下還是沒有遷回皇都,留在了南方四州,生性怯懦的他雖然沉溺酒色,但是比起回皇都可能被兩位大都督架空成為一個空殼傀儡,他更願意在南方四州的這些大家族,老朝臣裡面做一個體面的“朕”。
十年時光,隨著鎮東老都督年邁亡故,老都督的幾個兒子卻起了裂土封王的心思,一時間東方四州戰火紛飛,內亂不斷。哀帝此刻看到了遷回皇都故土的希望。
這一次他帶著鎮南大都督的二十萬兵馬直奔東方四州,平定四州,順勢接管了東方四州之地。接著又直接新任一位鎮北大都督,總領北方三州軍務。對於那幾位老都督的子嗣,皆是直接斬首,按叛國大不逆罪處置。
接著遷回中州,修繕皇宮,東、南、北三方抽調四十萬大軍,用時兩月屯兵中州西境,而再往西百裡便是有塞上江南之稱,屬於西方三州之一的隴州。
哀帝下詔,要求護國公、鎮西大都督往皇都述職,並且要求所帶護衛不能過五百人。
這是君要臣反!
大戰一觸即發!
又是一年冬天,又是白骨皚皚兒郎戰死,白雪淒淒人間滄桑。
哀帝沒想到自己的四十萬大軍敵不過涼州十萬鐵騎。先是鎮北軍,一支當年死傷無數,臨時拉起來的軍隊,有些營伍連甲胄都沒配齊,接著是鎮東軍,鎮東軍的海師名滿天下,但是馬步軍只能說是中規中矩,又加上當年的北進三州,收復失地的情義,鎮東軍出人不出力,往往是遇到西北騎兵就一觸即潰,四下奔逃,這時候西北鐵騎也不去圍追。
所以真正的戰力就是鎮南都督的兵馬。
鎮南大都督身在梧州,梧州南面是海,西南角和廉州南面一起連接著南疆數萬裡的巫祖山脈。一來山脈艱險騎兵不便通行,二來蠻荒山脈多沼澤濕地,長年瘴氣繚繞,所以南方治軍以步兵為重。
天乾王朝的正南步兵,西北鐵騎,東海水師三家俱是一等一的甲士。
而隴州是塞外平原,水草豐茂,完全不似西北其余二州的廣袤沙漠或是高山大川。
也正因此,重甲騎兵一旦在隴州草原上列成穿鑿衝鋒之陣,步兵往往難以抵擋,被一衝就散,或是被戰馬踏成肉泥。
消息傳到遠在南疆的鎮南大都督耳朵裡,鎮南大都督連夜派人前往隴州。他平日裡愛兵如子,如何由得他們白白死在隴州。自己又如何向他們的爹娘交代!
若是抵禦外辱,戰死沙場是一份榮耀。可當下鎮南軍和鎮西軍拚的你死我活卻是實在是讓這位鎮南大都督痛心疾首。加上哀帝怕他是第二個狹天子令諸侯的“護國功臣”,此行不但他不能隨行,連他營中的諸多老將軍也都沒有隨行的旨意,僅有一位隨行老將,還是暫居副職。那些沒有經歷戰事,空有一腔熱血的年輕將領,此刻怕是被西北鐵騎殺破了膽。
沒有出鎮西大都督的預料,西北鐵騎連續半月發起的數十番衝鋒下來,鎮南大都督營中隨行的唯一老將眼看大好兒郎白白死在隴州草原,於是不顧皇命,強行撤回了鎮南軍,即使是這樣也已經損失了數千余年輕將士的性命,傷者更是過萬。
此刻的哀帝也知道自己這個“朕”已經盡失人心。
哀帝手下的宦官、舊將匯集五萬殘兵孤守皇都,做困獸之鬥。
年關時節,鎮西大都督駐軍中州皇都城郊。
接著這一年新年,十三州州牧,郡守,各軍將領百余人聯名上書哀帝,請求哀帝退位讓賢。
第二年初,皇都被圍已經兩月有余,城中糧草消耗一空,守城軍士開城請降,西北大軍於清晨開拔進城。
當日午時,鎮西大都督也就是天乾第一代皇帝—宋義,接受哀帝退位,登上帝位。改“洪武”為“天乾”,當年初春時節正式登基。
天乾第一代皇帝宋義,在位二十年,諡號:武帝。第二代皇帝宋歷,在位四十年, 諡號:文帝。現在的皇帝名叫:宋懷仁,在位三十九年。明年便是天乾建國百年之際。
天乾以武立國,武帝在位二十年以兵家和法家學說治國,為了防止邊疆鎮軍都督手握大權,特設四方都護府,邊疆鎮軍執掌軍務,都護府則是主掌政務,二者相互鉗製。同時二者在朝中也是同為正一品大員,並無高下之分。
後至文帝宋歷,文帝登基時主張萬民修養生息,用的是道教的治國方略,這四十年也確實是讓天乾國力得到了極大的儲備。
文帝眼看當年隨父親征戰的老臣將領都一一離世,又出台一條新政:王公子嗣除正位繼承人外,次位子嗣不再另行加封,而是削弱一品,非繼承王位的子嗣封為郡侯,郡侯的子嗣非正位繼承者,是為鄉侯,同樣鄉侯之下便是縣伯了。這樣不但增加了各大王公貴胄的家族內鬥,而且這樣水磨的工夫,一代一代人的大家族會逐漸變為小家族,即使你仍舊是食一州之地的王公,也確實是貴不可言,但是實際上已經是“獨木難支”了。
現在的天乾皇帝宋懷仁,可以說是達到了百年來的第一個權力巔峰!
但是時至今日,南方四州對天乾帝國都是若即若離。原因無他,撇去當年兩軍戰事不說。江南四州儒家學說盛行數百年,各地書院學府在天下太平,百姓安生後如雨後春筍般在南方四州飛速生長。
飛臨江以北的各地學子也心神往之。
若是用一句話來說明那就是:江南四州的豪閥世家、文人騷客們,不喜天乾王朝這樣以武立國的“暴發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