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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窗夢之峨眉山月半輪秋》第1回 遭亂世村婦哺孤兒 救危亡匹夫驅悍寇(一)
  憶昔午橋橋上飲,座中多是豪英。長溝流月去無聲。杏花疏影裡,吹笛到天明。二十余年如一夢,此身雖在堪驚。閑登小閣望新晴。古今多少事,漁唱起三更。

  “臨江仙”詞道罷,引出幾輩癡男怨女的荒唐故事來。讀者諸君:在下這段故事,離離合合,蕩氣回腸。忽而劍南關北,忽而天上人間;忽而鐵馬金戈,忽而銀箏玉笛——奇卻也算得奇了。只是書中紅塵擾擾、俗務紛紛,這萬緒千頭卻叫在下從何處說起呢?也罷!小可何妨就從九州之一隅,萬姓之一家落筆。願諸君稍安勿燥,容在下慢慢道來。

  卻說四川西南的丘陵地帶有一奇山,名喚峨嵋。此山雄秀幽深,風景獨絕。因山勢逶迤,長年雲繚霧繞,遠望雲外雙峰如螓首蛾眉,細而長,美而豔,當地人遂以峨嵋名之。千百年來,此山上下遍築梵宇琳宮,明清時大小寺廟竟達百余。尤以佛仙淵藪和普賢道場馳名海內,尊列佛界四大名山。一年四季遊人如織,香火不絕。

  此山正東約百裡之遙,坐落著一個川西南極為普通的小鎮,古稱蓮花場,約摸有三四千戶人家。一般的外來客夥望文生義,見此處高下山塘皆生蓮荷,便以為是該鎮得名之由——此大謬也。按此鄉盛產蓮君子固然不假,但鎮子得名卻因由有自。

  原來此鎮乃抱山而建——山形酷似靈芝臥地,當地人為口順喚做芝山——其頂東高西低,十分平曠;遍植著翠柏古榕,叢生著芭蕉篁竹。山上的川主廟、文昌宮、三慧寺皆有數百年香火,各自供奉著三五百僧眾。此外另有一處奇特的香火名勝——山頂三慧寺東臨數十丈高的懸崖。崖壁上高下錯落,布列著幾十個歷朝開鑿的石窟;窟中數百尊佛祖羅漢皆利用山石就地鑿成,蔚為奇觀。各窟菩薩雖多寡不一,一尊尊卻都是鬼斧神工,線條酣暢,無不各具情態、栩栩如生。

  如此一座神奇清靜的佛國,果然是鍾靈毓秀、廟貌莊嚴;更兼鍾聲塔影,香煙梵唄;善男信女之外,亦足令到此的勞勞過客塵慮頓消、如登極樂了。

  說不清哪朝哪代,曾有一名喚月燈的苦行和尚,發大誓願舍身向佛、遍拜天下靈山。在朝過普陀、九華、五台諸山之後,往峨嵋的途中路經此地。此時月燈惡疾纏身,雙腳潰爛,早已瘦骨支離、氣息孱弱,眼看沒得幾天活頭了。這日拜過芝山各寺正欲勉強登程,忽於崖頂目睹救苦救難的觀世音菩薩冉冉而來。楊枝拂處,山下的平川街市竟刹時化作了萬頃波濤。菩薩過處霞光萬道,竟真如世間所傳說的步步金蓮!那月燈僧見狀大喜,起意身殉,高宣一聲佛號不顧一切踴身跳下——不想卻剛巧落於蓮花朵上。當即腳踏金蓮,隨菩薩飄飄而去。此情此景為不少善男信女所親見,一時芝山上下佛號如雷,經日不絕——自此“蓮花場”之名就叫開了。

  蓮花場的地勢西北高而東南低,魚鱗黑瓦的街道參差錯落,高下不等,繞芝山而成月芽形,北頭的鎮首緊連著山上的川主廟,而東邊的鎮尾卻可仰望山頂的三慧寺。鎮子四周遠遠近近的坡坎和崖台頂上都是灰褐色的山地,無數條拐棗形的川道裡卻滿布著高低錯落、形狀不一的水田。田水明亮清沏,靜靜地映照著無數處籠罩於修篁嘉樹中的瓦舍茅村。

  出鎮子當腰的柵子門往西,二裡之外有一處山坳,名喚田佬衝。衝背後的山崖上凌空生著一株枝舒葉茂的黃桷樹(即榕樹),論粗細三五個人也休想合抱過來。一畝來大的樹冠如同一深青色的陽傘,

遠遠遮護著山岩下的幾椽茅店。樹根之下有一座涼亭式的佛龕——兩根粗大的石柱支撐著龕頂的條石,虯龍般的樹根曲屈盤繞在龕頂和石柱上,形成道道幃幕狀的天然纓絡。竟使岩牆上浮雕彩繪的觀音大士越發顯得萬靈呵護、法力無邊了。  從鎮北和鎮腰伸過來的兩條大路就在這大士岩前匯合了。再往西下坡幾十米就是田佬衝麽店子。大路從麽店子再度分叉——西北通往五十裡外的陵州縣城直至省府成都,西南通往嘉定自貢的水陸碼頭。

  兩條大路皆由二三尺寬的石板鋪成。年深月久,往來於涼山、犍為穿州過府經商運炭的馬幫,在霧氣和山歌聲裡響著不緊不慢的銅鈴,用草鞋和蹄鐵在石板路中間趟出一道半尺來寬的深槽,就像柴王爺的獨輪車曾在這沒有盡頭的陽關路上壓過去了一樣。

  田佬衝一帶幾溝幾壩人家大多姓秦,乃同一個祠堂的苗裔。相傳明末“張獻忠剿四川”之後,川中人丁銳減,這就有了後來清初的人口大遷徙——湖廣填四川。故老相傳,其中有一個力大無窮的“秦蠻王”帶領族人由湖湘輾轉入川,在這蓮花場一帶落地生根、繁衍生息,逐漸成了地方上的旺族。據秦家的後人說,蓮花場古刑場獅子口那對張牙舞爪的大石獅子就是“秦蠻王”用煙袋杆子從湘南老家拗過來的,足證秦家祖上十分了得。

  白雲蒼狗,物換星移,歷史進入到二十世紀。這時皇帝老子倒台了,農人們腦後的豬尾巴辮子陸續剪去;不但長衫子漸次變成了短衫子,就連頭上的瓜皮帽兒也演進成了彝人式的包頭帕了。

  田佬衝麽店子的稻草屋頂互相連屬,曲裡拐彎,排列得活像天上的北鬥星座。

  店子座北朝南,緊緊依倚著房後的山岩。店前溝趟子裡碎鏡子一樣反光的水田直往西南迤邐而去。隔著水田,在對面喚作燈包山的山崖前,翠生生的竹林中,青幽幽的黃桷下全是一座座四合院式的瓦房草房,掩掩映映地擺了一溝。

  店子四周生著十幾籠碧玉一般的琅矸翠竹,兩邊大路分叉處栽著十來棵碗口粗細的洋槐。樹蔭下四根青磚柱子騎著大路撐起一架遮陽的大瓜棚。棚下鋪子的半截土牆上鋪以平整的石板形成簡易的櫃台。

  每到逢場天,櫃台上半人高的鋪板打開了。四鄉八鎮絡繹不絕的種田人趕場歸去,總要在這四叉路口的店子上歇歇腳、道道別、擺擺龍門陣。這時侯,親友間少不了請一盤涼粉、砍半截甘蔗,或者切一盤燒臘、稱二斤花生~拉扯著、笑罵著灌他二兩高梁陳酒。

  單調而熱鬧,熱鬧而單調。村野農家的小日子原本就是這樣月月年年世世代代重複著過下來的。

  現時店子上住著兩戶人家,他們是同一個祖父的堂兄弟。

  西邊住著開買賣的堂兄秦萬金,他家的房子多,佔據了整個“鬥杓”和“鬥柄”一半的位置。鬥杓裡嵌著一個光滑堅實的地壩,地壩南沿砌著尺把高的條石沿子,臨著西北去的大路。鬥柄上的鋪子裡開著清油買賣,兼賣傳統的酒菜零食。房後的山頂上置有二十來畝山地,門口竹林下邊還有幾十挑谷子的水田,日子可謂富足了。‘鬥柄’東頭一間住著堂弟秦萬才。老實巴腳的人,沒有別的本事,只在門裡鍋灶床櫃之間擺下幾口染缸,替鄉人染線染布收些工夫錢;另外侍弄著二石八鬥山地——日子緊緊巴巴,勉強撐持。

  秦萬金外號“萬金油”,為人倒還本份。娶妻馬氏,人喚馬三嫂,最是潑辣能乾;然而心性卻十分刁鑽狠毒。過門來先後生下兩個兒子,因看得銀錢重了,對兒子並不十分在意。老大秦子昌送塾裡讀書,也不怎麽照管他;二娃秦子盛還未斷奶就過繼給了萬金的親兄弟秦萬山。

  秦萬才的妻子姓文,過門第二年即產下一子。按族中“萬子登科”的排輩,文氏給兒子取名“子衿”。因幾代單傳,萬才為討吉利,又求著過路的塾師取了個大號,喚作“伯仁”,總是發端伊始,興旺丁口之意。不料事與願違,伯仁年方兩歲萬才就染上傷寒,不幾日便拋下嬌妻弱子撒手西歸了。從此文氏傷心已極,萬念齊灰,便隻把兒子喚作子衿。

  這文氏本沒落秀才之女,從小讀的是“三從四德”,自無再嫁之想。眼看染房生意已做不得,便在門口用兩條長凳支起一張竹簸箕擺了個零食攤子,賣些米花、麻糖、花生糖之類小吃食,賺點零錢補貼娘倆的艱難日月。一門心思隻巴望兒子怏怏長大,好接續香煙光大門楣。

  不想這一苦招卻惹出了禍事。西屋的馬三嫂嗔著文氏搶了生意,硬是在瓜棚前跳來蹦去地罵了三天。還放出話來說,早晚要整死她的獨根苗,得她這一房的“絕義”。

  此後這位大嬸對小侄兒也著實弄了幾回手腳——最釘心的是有這麽一回,文氏從外頭扒柴回來屋裡屋外不見兒子,趕忙水田山壩四處去找。結果看見娃兒在觀音菩薩頭上的黃桷樹上,竟抱著一丫平出的粗樹乾睡著了,而樹下就是三四丈高的懸崖。文氏又驚又痛,忙求人把兒子弄下來。只見小臉上都是橫七豎八的眼淚道道,小嘴巴還在一扁一扁地直抽泣。

  那文氏心疼得緊緊摟住兒子,眼淚直往肚子裡流——生怕哭叫起來窘住了人家,給兒子招來更辣的毒手。從此嚇得整天守著寶貝,連大門都不敢出一步。

  如此說來,這娘倆就只有抱頭痛哭等死一條路嘍?

  且慢!說來也是吉人天相——秦萬才原有個一母同胞的姐姐嫁給了通江橋的佃客許大成,現在已連孫子都有了。許家大姑聽說店子上出了這種事,氣得幾天幾夜困不著覺,立逼著男人到田佬衝給弟妹撐腰出氣。這許大成四十多歲,長得牛高馬大的,整天領著兒子長工在地裡摸爬滾打,攢了一身好筋骨。此番得了閫令,立即帶了幾個長工趕到田佬衝,敲山震虎地大鬧了一通。臨走時還大聲武氣地警告說:“他敢!怪氣嘍!這小娃兒只要少了一根汗毛,我不整他個家敗人亡就不姓許!”

  大成的老爺子人稱許燦公,雖出身寒微卻知書識理,為人仗義,理財治家是把好手,在地方上頗講得起話。這以後每逢三六九集日,老爺子放著鼻子跟前的偏壩河不趕,卻不辭十八裡之遙專趕蓮花場。每場都在馬屁股後頭吊著米袋柴捆,路經田佬衝時便丟給這無依無靠的孤兒寡婦。

  許家做了這種種姿態,大姑仍不放心。轉年硬讓男人在田佬衝路南的小竹林裡蓋了一間茅草房。 自已搬過來和文氏對門而居,一邊吃齋紡線,一邊像老母雞一樣忠實地守護著娘家這隻“獨窩雞娃兒”。如此一守就是十二年。

  卻說子衿五歲開始到塾裡讀書,前後換了幾個塾師。從三字幼儀發蒙,學庸論語一路讀到詩書經易。這娃兒自知家境貧寒讀書不易,因此格外知道發憤——到十二歲時已開始讀史書,做策論,詩詞文章居然也漸成腔調。鄉人識淺,多以神童目之。

  窗課之余,小子衿尤喜史籍傳奇,雜劇小說無不涉獵。卻喜文氏陪嫁中有善書彈詞一篋,夏月秋燈,小子衿每於織機紡車之旁為勞作的大姑和母親誦讀。讀者固娓娓有聲,聽者亦孜孜不倦。以此不知打發走了多少苦雨淒風,清更冷夜。

  說話間子衿長到了十五歲。這年文氏抱孫情切~一力作主,讓兒子和戚家坳戚麽娘的女兒元貞成了親。許大姑見侄兒已經成立,了卻心事,便搬回通江橋去了。自此母親的紡織和起居有媳婦作伴,子衿放心,讀書益加刻苦。

  此時歐風東漸,川中風氣大開,子衿隨潮流改讀新學,轉年即考進了陵州縣立中學。旋被推選為該校學生自治會主席。同時還兼任旅陵同學會的會長。

  這期間恰逢九一八事變,川中抗日輿論轟然大起,救亡呼聲遍被城鄉。此時的秦子衿血氣方剛鋒芒畢露,不免以塞上長城自許。連日組織同學上街宣講,還連夜編演了好幾台新劇鼓舞抗日。似此仍難平報國之思,遂聯絡起二十幾名壯懷激烈的學子堅決要求參加義勇軍,結果被學校以年齡尚小勸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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