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白廉卿在走廊各處看了一回，進屋低聲埋怨道:“大哥，這題目是不是太過分嘍?弄僵了不好說話喲！”

　　“不用擔心。難是難了點，這樣也好～肚子裡有多少墨水一下就看出來了。你放心，我看這姐妹倆談吐見識都不俗，僵不到哪裡去。”

　　“那……你看人物還算般配吧?”

　　“果然是一對璧人，老弟的賞鑒自然不會差。想不到小小的蓮花場竟會有這樣的兩姊妹——真所謂‘深山出俊鳥’啊！”

　　兩個人正在啾啾咕咕，不防大先生春風滿面地走出來，手裡拈著一張八行薛濤箋，笑著問:“兩位賞鑒什麽不差?”

　　白廉卿顯得幾分狼狽，慌忙站起身搪塞道:“沒有沒有，畢兄在....在談你這幅油畫的西洋大船呢。”

　　“是哦?”大先生咬住下唇狡猾地點頭笑道:“小心點啊白鄉長，聖人有雲‘非禮勿言，非禮勿視’的喲！”

　　“喔！對對！——聖人還說‘非禮勿聽’哩！大先生說對嗎?”畢治平話一出口，三個人都哈哈大笑起來，笑得白廉卿眼淚都流出來了。

　　“別笑別笑，失態失態....”畢治平似乎在控制自已，又像是勸止廉卿。因向大先生道:“怎麽，大先生這麽快就寫完了?”

　　“寫幾句順口溜還要長篇大論呀?”甘曉棠邊笑邊遞過箋紙，又說:“時間太緊，想不出什麽新意來，你這題目也太難做了！‘碧桃何事豔妝紅’?我們怎麽知道?恐怕只有東君王母才知道。”

　　“這一問實在是有點刁鑽！不過寫詩的人總會有法子對付的。”畢治平盯著她雪白的手腕接過詩箋，不免有些走神，笑道:“不說別的，大小姐的敏捷就叫我自歎不如！”

　　大先生佯嗔道:“得了！別口不應心啊——快看卷吧，只怕不當尊意哩。”

　　治平展開花箋，只見上面寫著:

　　畢治平團長夢得佳句，囑為成之。難辭不敏，勉成《客懷》《閨意》各一焉。

　　杜鵑聲裡雨朦朦，野浦孤舟意正慵。

　　劉阮未歸春欲老，碧桃何事豔妝紅?

　　衡門未許白雲封，恨壓眉峰又幾重?

　　劉阮未歸春欲老，碧桃何事豔妝紅?

　　落款“曉棠學書”四字。

　　白廉卿早已湊了過來，看了半天不得要領，這時悄問治平道:“你看如何?”

　　“唔！不錯不錯，果然大家手筆，舉重若輕。你看，她避實就虛，境界也好，別是一番懷抱。比我弄的要強多了！”畢治平笑讚道。

　　“畢團長別拿我們開心啊！....嘻嘻！沒有什麽見識，隨便弄的～人家都說我用筆粗直，今天試著學學婉約派～辛稼軒不光只是‘杯汝來前’吧，一樣也會‘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不是嗎?”

　　“真的不錯，不是開玩笑。大先生何止胸懷闊大，瀟灑恢宏。寫起這類東西來也別有情致，令人佩服！”

　　“嗯?真的?團長好謙虛喲！那我就算是過了關嘍?”

　　大先生眉開眼笑，又回頭朝裡屋喊:“曉棣！曉棣！鬼東西！不曉得還要啷個‘繡’！”因對畢治平道:“我們曉棣可不像我，粗枝大葉的。人家講究的是‘鴛鴦繡就憑君看，不把金針度與人’！剛在裡屋我要看她一眼她都不讓，死丫頭。”她嘴巴雖厲害，但看得出她還是很喜歡這個妹妹。

　　“哪個躲在背後頭說人家?硬是夠啦！”隨著話音，二先生笑著走進來，斜眼看著姐姐說:“寫詩的規矩都不懂哦?‘阿婆猶是初笄女，

頭未梳成不許看。’”　　畢治平哈哈笑著看姐妹倆鬥嘴，一面好笑，一面接過二先生遞來的箋紙。

　　“不害羞！你是‘阿婆’啊?好一個‘阿婆’！那好！明天我喊‘阿婆’哪～哦不對，還是喊‘初笄女’吧！”大先生顯然在故意報復妹妹。

　　“你這人怎這麽討厭嘍～打比方都不懂嗎?”曉棣別過臉說。

　　“哎呀！別跑了題！快看詩吧～這真是絕妙好辭啊！”畢治平一拍茶幾，一雙發亮的眼晴直直地盯著曉棣，似很吃驚。

　　“是啊?我看看。”大先生飛紅了臉，連忙伸頭過來和白廉卿一起看詩。只見花箋上工楷寫道:

　　遺民久待飲黃龍，勒馬天台一望中。

　　劉阮未歸春欲老，碧桃何事豔妝紅?(右《客懷》)

　　纊衣幾度並詩封，人戍關山第幾重?

　　劉阮未歸春欲老，碧桃何事豔妝紅?(右《閨意》)

　　“怎麽樣?躲閃得都不錯吧?你看多聰明！輕輕一下就繞開了難題，既貼切又自然——真可以說是錦心繡口了！”

　　“哎呀畢團長！別這樣誇她，別把她美壞了！”曉棠扁扁嘴說:“不過呢設想還新奇，倒是讓她畫出來嘍——有情有景的！呃～曉棣今天怎麽出息啦！像得了五彩筆似的！....”

　　“看大姐說些甚麽——哪有這麽自吹自擂的啊！”二先生臉孔也興奮得緋紅，連忙截住曉棠說。

　　“呃！並不是自吹自擂，實話實說嘛——這樣的文思和口吻，聽我們蓮花場的人說出來我真想大哭他一場！”

　　白廉卿笑著阻止道:“呃！別來別來！讓人聽著不是玩的。叫我說大先生和的也很好，客懷的失意，閨意的惆悵都寫出來了，可以說各有千秋嘛！啊?都有彩頭！”

　　“都不錯！都不錯！‘如此村墟大有人’說真的都在我意料之外！”

　　“今天這詩真和到家了！”白廉卿拿著兩張詩稿琢磨了半天，嘿嘿笑著打趣道:“這麽多情這麽哀怨，大先生二先生，你們姐妹這麽年輕，說不上有多少經歷，怎體會得這麽....唔唔....”

　　“啥喲！白鄉長！寫詩嘛，都是說傻話，當不得真的——要不怎麽切題呢?”甘曉棠笑著說。

　　“咳！廉卿——這你真不懂啦……寫這種詩就要年輕而又富才情方能得其神髓，就是要傻才有味道，你要真的去說碧桃為什麽豔妝紅還有啥意思。”

　　“哦～對對對，我不懂。物以稀為貴——我要懂那不也成了兩位先生的知已啦?”一句話說得眾人都大笑起來。

　　畢治平心花怒放，連打了兩個哈哈:“真沒想到，今天來著了！竟一下子碰到兩個女詩人！實乃人生一大幸事。”

　　這邊說罷，卻說舊歷二月十二，乃民間傳統的花朝令節。頭天晚上，孟慶筠胎氣已動。因年齡大了，又是頭胎，九死一生折騰了半夜，到清晨方產下一子。

　　子衿兩口兒看見落地的居然是個男嬰，不覺大出意表。原來數月前慶筠曾得一夢，夢中兩口子正在賞月，那圓月竟化作銀丸徑奔入口，“咕嚕”一聲滾入腹中，萬裡清輝頓成混沌。當時慶筠大叫一聲，嚇醒過來。兩口子參詳了半夜，覺得月主陰，這胎定然是個女兒。

　　這時日本投降的喜興尚未闌珊，秦子衿見兒子生得眉清目朗、靈動喜人，便循塵裡之名，給他取名“塵清”～實寓海晏河清，戰勝志慶之意。

　　時過不久，又碰上一件意外的喜事:原來上峰有公文下來，“川中各縣中尉以上回鄉軍官，須一律到成都軍官總隊登記受訓，結業後另委重任。”這舉動當然是蔣介石組織隊伍、鞏固地方、重開內戰之先兆。但當時一般的百姓哪裡參悟得過來?反倒認為是抗戰勝利後論功行賞的應有之義。

　　秦子衿雖曾在川軍混過，但頗受畢治平等人的影響，對老蔣剪除異已，獨裁專製之類做法欠懷不忿，早已心冷官場。在桂林軍校結業時雖集體參加了國民黨，卻也從未打算把這當做進身之階。他一生愛的是詩詞歌賦，喜的是學問文章。但到底擋不住親朋舊友的慫恿抬架，隻得打迭行裝到成都報到，被分發進了教育班。三個月結業後，回陵州教育科做了個見習科員。到了四八年秋，調令正式下來，著子衿到茅邊縣任教育科長。

　　卻說這茅邊乃四川西南極邊遠的山區小縣，向為漢、藏、彝人雜居之地。山高皇帝遠，從來十分閉塞，百姓不僅生活苦寒，文化教育尤為落後。秦子衿到頭弄了這樣一個苦差事，更加心灰意冷，延至十月始隻身到任。說起來也是天緣湊巧，他在此地雖時日無多，不想無意間種下一段因果，竟使其後來大受其惠。

　　你道是何因果?原來此時內戰正酣，這茅邊一帶也是☆產黨秘密活動的地區之一，學生運動十分活躍。子衿到任之初，正碰上各校學生聯合罷課，營救被捕的縣中學校長林福嘉。林為西南小民革的成員，以校長身份替☆產黨做工作。平日嬉笑怒罵，仗義執言，在當地頗有人望。兩月前因為一個“公開反對操練童軍、鼓動百姓反對征派”的罪名，被本縣縣長下令逮捕。雖加以通共之名，但實無證據。中學師生為了營救校長一直在暗地活動，這幾天聯絡起縣城幾所小學一齊鬧了起來，又在中學校園裡布置了一處“思嘉堂”，鬧得頗有聲勢。縣長無奈，隻得放人。師生們於是召開大會慶祝。

　　科長秦子衿一下車就碰上這個大會，真覺啼笑皆非。他雖對當地情況不甚了然，但性情中人，對於專製高壓有一種本能的抵觸，像這種折辱斯文的他事尤為反感。於是欣然前去出席了大會，並當場賦詩表示支持。由於表了這樣一個態度，受到了師生注目。秦子衿以後出入中學，也頗得到了一些友善和敬意。

　　林福嘉事件過去不久，成都☆產黨地下組織被破壞，百十人被捕。在查獲的名單中有茅邊中學的教師吳永全、石玉勝和黃秀三人。成都警廳發下公文，著芒邊縣立即捕人。

　　這天下午秦子衿被通知立即去縣黨部開會。子衿沿大街迤邐尋來，心裡納悶:什麽事有這麽著急?既是急事為什麽又要上縣黨部開呢?

　　原來這縣黨部是本地城隍廟改建的，地方不大。門口掛著“縣黨部”的招牌，兩邊八字牆上分別寫著“為民先鋒”“一方保障”幾個大字;迎門影壁上照例是“總理遺囑”。子衿進門轉過影壁，見地面倒還潔淨;兩廊門上分別寫著‘庶務科’、‘組織科’、‘宣傳科’字樣;正殿就是辦公室了。“到底是三等縣，這麽寒酸……”子衿不禁嘿然。

　　一進殿門，見縣長譚達禎和警察局長都已先在，另外還有縣黨部何書記和縣裡兩個參議。屋裡的人除了何書記與子衿寒暄了幾句，眾人不過點了點頭。子衿覺得氣氛不尋常，心裡不覺暗自詫異。

　　警察局長姓苗，乾筋瘦猴水蛇腰，刀條臉上偏長了一口地包天的黑牙，外號人稱‘苗鏟煙’。別看此人長相猥瑣，神情卻十分傲慢，穿一身油裡麻花黑色警服，扎一條黃皮帶，全身散發著一股嗆人的煙膏子臭。因為有三個表舅在成都省府衙門裡做事，所以他看誰都不在話下。此時他扭頭見該來的都已到齊，便幾句話把抓人的事情說開了——那話說得又簡單又輕淡，像是在吩咐老婆去買幾隻小雞來喂。

　　接著，七十三歲的譚縣長開始慢聲細語地念公文——這‘公文’是縣黨部何書記從省裡帶回來的。譚縣長知道事情難辦，為表示積極配合，特別通知此會到黨部來開。他念完公文， 接著又鄭重地說:“諸位啊！大家....都是同志、同仁～今天這個事情可是不得了的事情，是本縣頭一宗大案匪案，當然要加緊辦好。今天老朽把黨政軍警各位請來，就是要一起會商一下，看如何著手才好，我也是想聽聽各位的高見。”

　　剛一聽苗鏟煙說出這件事情，秦子衿心裡便禁不住“噔噔噔”猛跳。一會兒平靜些了，不禁暗暗怎舌:“什麽事啊！江山眼看都要抓垮嘍，還要抓?”公文提到的幾個人，他和教國文的石玉福還比較熟悉，一直覺得他國學底子不薄，常在一起聊天。另兩人不過點頭之識罷了。這時心想:“嗬呀！原來他幾個是乾大事的....可惜嘍……”

　　這時眾人已說了一些狠話，秦子衿感覺到大夥的目光逐漸轉了過來。忙煞有介事地點著頭，持重地說:“唉呀……會出這種事?這真是本縣教育界之大不幸！不過叫我看這個事情不大好辦......弄不好怕難以收場。事情明擺著:縣裡的學生剛安靜幾天，這邊就要抓他們的老師，那還不又鬧起來?”

　　這些情況譚縣長和參議們私下早議論過了，怕的就是民情不穩，鬧出事來延誤了眼下的征糧征兵。現在一聽也是此話，便都面面相覷，作聲不得。只是苗鏟煙似乎很不愛聽，虎起臉說:“扯這些黃話做啥子?要說就說怎個弄，未必然就不抓啦?”

　　秦子衿陪笑道:“抓呢當然要抓，人還不好抓?我是說抓也要有個妥當的法子....”

　　正是:揚湯怎及抽薪火，濫殺何如種福田！欲知秦子衿如何動作，且待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