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一邊大口地咬著熱乎乎的烤山芋,一邊在手機鍵盤上敲下:
“哥布林,目測還有三分鍾到達目的地。”
哲望著城管的巡邏車從身邊大搖大擺地駛過,毫不猶豫地點下了“發送”按鈕。
收件人的名字很長,備注是“世界上最最最好的賣山芋的文嬸”。
不一會兒,哲的手機就震動了起來,上面顯示著未讀消息:
“收到!已安全撤退!”後面還配了一隻賤兮兮的齜牙的小黃臉表情。
這是哲大學以來為數不多的一次不是通過逃課的方式而在非節假日獲得的自由活動,他本來想去網吧玩玩遊戲打發時間的,或者找文嬸嘮嘮嗑…
可今天他是受人之邀要去市中心新建成的遊樂場。
其實準確來說,是受人之迫。
這座遊樂場是一所位於市中心的以大型摩天輪組為主題開放興建的。據說是“傳奇”的老市長在修建之前就向上面立下了“軍令狀”,義正言辭地說是要把城市的人文建設提高到一個“人類史上從未有過的新高度”,鼓勵全市勞動人民卷起衣袖,“鼓足乾勁,力爭上遊”。
就在全市都沉浸在聲勢浩大的建設工程的喜悅中時,投資方因資金問題撤資了…
原因是“傳奇”的老市長突然把錢全部卷跑飛到國外改名換姓溜之大吉了…
於是就留下了一個建到一半的龐大工程。
但新市長在上任不久後就展現出他強大的工作能力,不僅完美地填了這個巨坑,還在最近於全市范圍內設置了一場挑戰賽,優勝者講能過得十萬元的獎金,以及遊樂場一年無條件免費的參觀權。
但挑戰賽的內容卻保密,這是哲今天受邀要去參加的。
而新市長是林晟天的老爹,林晟天是他的大學同班同學。
哲心想龍生龍鳳生鳳,有一個這麽牛逼的老爹,但林晟天成天就會纏著他逃課去網吧打遊戲包夜,並且他經常打著打著來了興致於是站在椅子上踩著鍵盤對全網吧的人喊:
“女士們先生們,現在是天哥買單時間!在座的兄弟今晚不打到吐血誰都不許走!”
哲心想你遊戲打得這麽菜,每次該打團你在打野該發育你在一挑五日常0/20的戰績能不吐血麽…
但在某種意義上哲也只有這麽一個錢多無腦的朋友,相對於大學老師枯燥的課,他倒更願意選擇跟林晟天泡網吧包夜,當然網費方面是他全部請客,有時候還沒吃上一份不錯的外賣。
哲拿出手機,又給“世界上最最最好的賣山芋的文嬸”發了一條消息:
“文嬸,我今天有點事,晚點再去吃山芋!”
發完信息後哲向路邊的自動販賣機投了幾枚硬幣,在等待的間隙中他看到了機身玻璃中映出的自己,和眼睛周圍的黑眼圈。
那些最近在困擾著他的夢,好像在不斷燃燒著他的生命。
哲路過樓下的書店,剛到門口就被書店老板喊住:
“哲!快來!”
“今天還有事,要是普通的妹妹小爺就不陪你一塊欣賞了。”哲朝後揮揮手。
“別走啊哲,就不想換換口味?這次可是異國風情…”書店老板露出一股猥瑣的笑容朝哲眨了眨眼,故意裝出一副認真看書的模樣。
哲站住了。
“真好看啊,嘖嘖這腿簡直黃金比例…”
“水手服?臥槽我最愛這個了…”
哲突然有一種在寒冷的世界裡感受到了一絲希望的溫暖……
“你他媽的別看這麽快啊!哥來了!”哲差點翻個跟頭折頭跑回店裡。
“哲你看書是屬樹懶的嗎!我可要翻頁了你快點!”書店老板顯得極不耐煩。
哲心想明明是你迫不及待地想看後面的吧。
“哲你看這個金發的妞,我跟你說你以後找女朋友就得找這樣的…”
能別動不動就聯系生活實際發表見解啊你個色大叔!你以為是鑒寶節目呢?
“哲你往那邊靠一點,看太近了對視力不好。”
明明是你眼珠子都快貼到雜志上了……
……
“我擦!”哲差點蹦起來,急忙起身。
“搞什麽啊一驚一乍的,打擾我看美…呸欣賞他人。”書店老板對哲表現出一副厭惡之態。
“我搞忘了我等會還有約!先走了你慢慢看。”哲穿好鞋,急忙穿過茶幾。
“嗯咳咳…是啊哲你都看了太長時間了,你看你總是自製力不夠!”書店老板大義凜然,
“是男人的話,總要得出去闖一闖啊!”
喂先照照鏡子把自己嘴巴下的哈喇子擦乾淨再來當人民教師好吧!話說你自己還不是成天只會躲在裡面看美女寫真……
哲滿臉黑線地看著他。
書店老板也有些窘迫,立馬拍了拍了自己的衣服,清了一下嗓子,
“總之,男人是要去赴約的!男人總要堅守自己許下的…諾言!”
“你是大男子主義嗎…”哲向前小跑, 向老板擺擺手。
書店老板停頓了一下,忽然緩緩地說,“尤其是,你對那個你在乎的人,許下的承諾…”
一字一句的,哲有些愕然,他跟書店老板認識了也挺久的,小時候他第一次見到這大叔在樓下躺在路邊睡覺,像個失魂落魄的乞丐。
哲想起了那個真實的夢。
夢裡的自己悲傷又無助,他隻想在自己被漩渦吸入時能有一己之力抓住什麽,哪怕是一棵稻草。
所以他今天第一次在這個玩世不恭的好色大叔身上感受到了一點真正的身為男人的東西。
是什麽呢…哲不知道。
“聽到沒,色小子?”
哲跑開一段距離了,他停下腳步轉過身,書店老板在路燈柱旁的瘦削身影,讓他想到了自己從未謀面的父親。
其實也並不討厭他啊,哲自我感覺。
對於他的玩世不恭,哲覺得自己早就已經習慣了,雖然他總是引誘自己看美女寫真…
大道理什麽的,失去的父親的教誨什麽的,都不重要,哲突然有種釋然,這可能是他最近不斷地被奇奇怪怪的夢刺激以來,唯一一次在精神上感到滿足的時候。
雖然他並不是自己的爹。
“聽到了,色大叔!”哲迅速轉身,大步跑開。
書店老板低頭獨自靠在路燈柱上,身旁是盡是來往的車輛,陽光在他的臉上肆意蔓延。
一行眼淚不知不覺流在書店老板的有些泛舊的皮鞋上——
誰也看不到的,悲傷的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