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正靜靜地抱著膝蓋，坐在水面上。

　　偌大的彎月掛在男孩頭頂，好像觸手可及。

　　這是哲睜眼後看到的超自然場景，有些不可思議，但他又覺得如此似曾相識地熟悉。

　　“居然沒死成，無意間買了復活甲嗎?”

　　哲感覺脖子有些酸痛，扭轉手腕的間隙掰了掰脖頸。

　　“臥槽好痛！”

　　哲有一種自己的頸骨被鐵釘釘死了的僵硬感。這放在現實裡可能會被他的專業診斷為由壓迫引起的局部神經間歇性麻痹，簡稱落枕，然後被推進校醫院讓溫柔體貼的護士姐姐按摩。

　　可現在哲覺得自己被遺棄在這個詭異世界裡了。

　　他自認為被業火灼燒了很久才睜開的眼，宛如千年的時光。

　　莫名悲傷的心也被灼燒了千年。

　　這又是哪?哲突然反應過來。

　　“The layer of dreams.”風鈴聲再次響起，與先前同樣的聲音從哲的腦海深處的潛意識裡傳來。

　　哲嚇了一跳……

　　他媽的兄弟你是人是鬼，話說你出來好嗎，單挑還是群架?鬥雞還是扳手腕?總之你來挑江湖規矩就好，但能別模仿我的音色說話嗎喂！您是聲優嗎?

　　哲試圖狠狠地吐槽一下來緩解自己糟糕的心情。

　　也罷，反正是做夢，哲心想。

　　此時哲坐在月亮上，身旁盡是無邊的夜幕。

　　男孩動了，他不停地在水面上畫著圈，手指被凍得通紅，手下的波紋散開的地方聚集著五顏六色的魚群，還有小魚是不是跳出水面。

　　真有閑情逸致啊小老弟，你老師沒教過你未成年人不能私自下水玩耍嗎?溺水了哥哥可沒本事撈你上來。

　　哲打了個哈欠，不知為何他好像也逐漸開始適應這個世界了，“其實要是能帶個妞在這裡賞賞月，磕磕瓜子再親親嘴啥的，倒也沒那麽糟糕。”

　　“該走啦，親愛的。”

　　“這裡已經不需要我們了，跟媽媽一起走吧。”

　　自稱為母親的女人穿著一層薄薄的黑色紗裙，一副姣好的面容，俯仰間透出一股高貴的儀態。

　　就像是這片奇異天地的主人。

　　她從很遠的地方踏著輕柔的步伐，近乎完美的身材與月光相映，像是沒有質量似的在水面微微地泛起漣漪，幽靈般下一秒就走到了男孩面前。

　　我去，這閃現嗎…哲無趣地托起了腮。

　　“可是我好喜歡這裡的海和沙灘，還有大大的月亮。”

　　男孩顯然是不情願的，哲望向男孩的背影，覺得親切又熟悉。

　　按道理這是一個違背了物理定律的錯誤世界，正常人總不能在水面上若無其事地跑來跑去，可這裡完全就是一個流動的海洋。

　　又是飛天又是輕功的，哲心想，可能真的是自己平時太中二了吧。

　　“戰士是不需要懷有悲傷和憐憫的，親愛的。”女人緩緩走向男孩，落腳處魚群盡皆退散。

　　我丟！這是什麽另類教育?武士道精神在新時代的繼承和傳播?

　　“您只要一直保持著堅毅的目光，我們的同胞們就能戰無不勝！”

　　喂！輩分亂了吧姐姐！哪有老媽喊自己兒子“您”的?

　　“走吧！跟我們的同胞們一起！再孤傲的王也要跟臣子們共存亡！”

　　喂喂喂大姐！您這是搞傳銷拐賣無知兒童吧！二十一世紀中國呼籲的是和平和發展您這鬼話也就只能騙騙小孩！

　　男孩並沒有做聲。

他轉過了頭，哲第一次清晰地看到了男孩的臉。　　哲感覺自己心臟驟停了。

　　這…分明就是…他自己小時候的模樣！

　　眼神交匯處，意識聯通，潮水般的畫面射入:燃燒的殘缺戰旗，末世的戰歌，遍地白色的屍骨，城市裡奔跑者逃亡的人們在烈火中燒成粉末，大祭司在樓頂吟唱……

　　你…你到底是誰?

　　哲讀懂了男孩的目光，悲傷而又堅定。

　　哲想起自己童年時玩過的手工卡貼，他剪了一張彎月的圖案貼在了房間的天花板，就跟身下的這輪月亮無異，周圍用黑色的卡貼拚成夜空，他在睡覺前總會抬頭凝望許久，仿佛這就是這個宇宙。

　　跟現在的場景簡直如出一轍！

　　如夢似幻…

　　“守望了千年的黑夜，不安和恐慌使孤獨流離失所，戰士們在月光下歎息…”

　　“孤傲的王啊，如果您能重拾手裡的利刃…”

　　“王”，這個小屁孩嗎?傳銷大姐您們弄錯了這小鬼是我小時候…

　　“用自己手裡的利刃，去劈開我們種族的命運！去帶領我們的子民和同胞！顛倒這個世界的因果！”

　　說得這麽有煽動性，搞傳銷的無疑了！

　　可…就像是聽完了一部漫長的悲劇，守望了千年的黑夜，那還是…挺悲慘的吧。哲又想起了自己房間的天花板，他孤獨的時候都會獨自悶在房裡看看星空。

　　底下那小男孩，也在想這個吧。

　　說不定這並不是個夢呢，哲苦笑。

　　“The Layer Of Dreams.(第二層夢境)”風鈴聲和腦海裡的聲音一並傳來。

　　“用自己手中的利刃去切開自己的命運，去帶領自己的子民們，天地都要為你俯首稱臣！”女人的身影在男孩的眼中逐漸虛幻，他不知道那是因為母親正在消失還是自己正在流淚。

　　這個奇異的空間隨著母親的身影一同虛幻起來，哲發現男孩不知不覺流了許多的眼淚，他忽然憐憫起男孩，他只是個十歲出頭的男孩，可心中就是有股莫名的悲傷。

　　一種來自血液裡的悲傷，像孤傲的王墮入了萬劫不複的深淵。

　　“您看，我們的同胞們，他們來了！”女人的身影徹底消失，整個世界開始鼓動起來。

　　元素的力量被扭轉，狂風讓海面頓時波濤洶湧。遠方隱約有戰旗在閃耀，馬蹄聲伴著萬人的儀仗隊席卷，那是一支海面以下的龐大軍隊，正踏著悲壯的戰歌滾滾而來。

　　精神開始同步，哲借男孩的耳朵聆聽海面之下的戰鼓聲，那是在為戰士們的亡靈踐行！

　　哲發現男孩的眼神變了。

　　堅定而冷酷。

　　就像是一位孤獨了很久的君主在譜寫著悲壯的歷史。

　　到底是什麽讓你這麽悲傷?

　　哲的心不安起來，那男孩無疑就是自己，他的心和男孩的心始終相連。

　　海面開始出現倒影，男孩腳底下的倒影正向他擁抱，就像是等待了千年，為了在這一刻徹底爆發的悲傷。黑暗和光明在男孩臉上流轉，哲有一股上前擁抱男孩的衝動。

　　精神重疊！

　　哲跳下了彎月，投入這個世界，他想了解這個男孩，他想了解他的悲傷和過往，或者說…

　　他想了解他自己！

　　秩序正在被重新設定，哲覺得腳下軟綿綿的，那是海水開始出現浮力的征兆。這個世界開始坍塌，白月出現裂縫，整個夜幕像打碎的鏡子一般，哲害怕自己下一秒就會被海水所淹沒。

　　他靜距離地看到了男孩的面容，有一半的臉被黑暗籠罩，那根本就是…

　　天使和魔鬼的結合！

　　精神重疊加強！

　　哲的意識就是男孩的意識， 男孩的悲傷就是哲的悲傷。

　　但他已經站不穩了，漫天的潮水即將淹沒這個世界。

　　“該死的?又來?”哲不顧一切地奔跑起來，他想跑到這個世界的盡頭。

　　“拿出你的利刃，切割這個世界，扭轉他的因果…”女人的聲音還在天邊回蕩。

　　不要啊…快走開！

　　快從他的世界裡滾出去！

　　不，你們根本不了解他的悲傷！你們把自己種族的悲傷強加給他！根本就是剝奪了他生活的權利！

　　哲的憤怒已經達到了極點，他瘋狂奔跑者，濺起的水花在空中盤旋。

　　已經，沒有退路了…

　　“重臨王座之日，將這個世界燃燒殆盡！”

　　無邊無際的海水開始狂動，哲已經快被海浪吞噬。呼吸系統開始出現窒息感，沉重的壓迫從四周湧來。

　　我已經無法脫身了。

　　我已經快死了。

　　可為什麽心裡這麽悲傷呢?

　　悲傷得想要…哲的意識重新蘇醒，無名的悲傷壓著他無法動彈，為什麽呢，我到底是為了什麽而悲傷…

　　悲傷得想要…

　　哲的內心第一次燃起了火焰，他想逃離這裡，他想牢牢把握住這個世界的法則，就像在自己的房間那樣，他才是這個世界的主人！

　　他無論如何也擺脫不了這股悲傷。

　　男孩正看著他被海水吞噬，冷酷鎮定地像隻被操縱的傀儡。

　　為何要這麽悲傷?男孩唇語。

　　悲傷得想要…

　　想要割裂開這整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