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的心情快到了崩潰的邊緣。
他堅信自己這輩子做過的最大的錯事就是赴林晟天的約,現在這位仁兄正一邊抽搐著一邊從真人鬼屋的出口爬出來。
“哲,救我…有鬼啊…”林晟天臉色已經蒼白,整個人癱在地上。
鬼你妹啊…根本就是個小孩而已。
話說為什麽我好不容易混來的半天假期要跟一個男人來遊樂園玩?而且還來玩真人鬼屋?
他兩身邊都是卿卿我我的情侶,不時向哲投向異樣的目光。
“臥槽正常的小孩能穿成那樣倒掛在天花板上嚇人嗎?”林晟天仍然驚魂未定,雙腿一直打著哆嗦。
“還不是你自己膽子太小了…話說需要我給你買件內褲換上嗎?”
林晟天忽然上前抓住哲的雙手,用極其誠摯的目光看著哲。
“果然是好兄弟啊!不深入到內褲的情義根本算不上是男人的友情啊!”
哲默然。
林晟天表示為了挽回自己的面子,要拉著哲再去報名參加分別名為“膽小者慎入!”、“會被嚇倒!誤入!”以及“這裡不歡迎會被嚇倒的你們!”的特色鬼屋。
哲有一種被耍了的感覺…
……
“真過癮啊!是吧哲!”
“是啊,玩了一天的鬼屋能不過癮嗎…”
遠處的過山車在疾馳,人們在失聲地尖叫,青春在黃昏裡被吹散。
哲覺得自己的青春真是扯淡啊…他想起了小學那位禿頭的語文老師帶著他們讀的詩:“青春是火,在平凡的歲月裡燃燒!青春是巨輪,在知識的海洋裡遨遊…”
林晟天的市長老爹還經常揪著林晟天跟他一塊下鄉親民,他想讓這個不成器的兒子以後能混上個一職半位的,因此他總是苦口婆心地對林晟天進行人生指導。
可哲沒有,他隻想偶爾逃逃課打打遊戲,只要有人願意幫他出網費並買上一份黃燜雞外賣,他不介意陪任何人。
或者跟樓下的色大叔看看最新的美女寫真。
或者是找文嬸啃著山芋嘮嗑。
他想起自己還有一個不靠譜的老媽。
“可能又去跟她的好姐妹們去哪個歌舞廳瘋玩了一晚上吧。”
哲心想,他早就習慣了獨自在家的生活,老媽常常會很不靠譜地提前幾天就準備好類似:
“寶貝兒子對不起哦媽媽今天晚班飛機去國外訪查。”
“媽媽今天要陪客戶去富士山旅遊呢。”
或是“媽媽今天腿腳不便回不了家”之類的便條,總之理由很扯淡。按照慣例第二天他就會發現被貼在他和妹妹臥室的門上,並且客廳的桌上留有兩張銀行卡,上面貼著:
“這是妹妹用的,記得買好看的衣服哦!”以及“這是哥哥用的,記得給妹妹買好看的裙子哦!”的兩張便簽。
大概自己永遠也只能仰望別人吧。
仰望別人拿著這個那個獎學金的獎狀站在舞台上發光…
仰望別人摟著心愛的女生在懷裡狂親…
仰望別人家的小孩去廁所撒尿都有老爹幫他脫褲子…
哲也幻想著在某一天,他也能讓所有人都看見他。
每次當他去學校上課時,同學老師都會投以敬佩和驚訝的目光,讓哲無法直視他們的眼睛。他趴在桌上幻想著這個時候來了個地震,天花板全部都塌陷下來,他能一下子站在班花面前,單手舉起整個天花板然後說一句極其牛逼的話:
“你們先走,
我殿後。” 真是夠牛逼!
“要是沒什麽事我就先回去了。”哲站了起來,天色已經暗下來了。
“再等等,就一會了。”林晟天大口地吸著奶茶。
“都晚上了,那個什麽比賽還沒有著落,你老爹不會心疼獎金打退堂鼓了吧?”
林晟天沒有說話。
哲身後的傍晚夜空沒有一點光亮。
忽然,像是正在進行的交響樂不約而同地達到了高潮,成千上萬的霓虹燈在夜空大放異彩。
哲背對著光亮也覺得刺眼。
這簡直是…
在夜晚複蘇的白晝!
“這就是摩天輪組嗎…”哲被眼前的場景震撼到了,如果說他在電影裡看到的香港的豪華遊輪是賭博者的極樂世界,那這裡就是…
城市狂歡者的的奢靡天堂…
“把你的下巴收好了。”林晟天起身幫哲托住下巴。
“這根本沒什麽,老爹多花了點資金而已,重頭戲還在後面呢。”
成群的霓虹燈被鑲嵌在巨大摩天輪的四周,隨著摩天輪緩慢地旋轉,就像是成排的白色孔雀在開屏。
盛世之屏。
這是其中一座最大的摩天輪的名字。
哲的第一反應是拿出手機瘋狂拍照然後給文嬸發信息:
“嬸兒,快看,摩天輪!超級大的!您想來看嗎?”
哲心想著自己晚上可能沒什麽時間去看望文嬸,不如把嬸兒接過來一塊坐摩天輪。
“呦,這不是哲和我們的林大少爺嗎?”哲聽到背後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班長一行人。
這是哲在學校最討厭的一群人沒有之一。帶頭的班長陳軼是個健身狂魔,名利心極重,比哲高出一個頭也帥出一個頭,大一剛進校競選班長就給班裡每個人發了小禮物,唯獨剩下了哲的那份,純屬是因為哲前一天通宵打遊戲第二天睡了一整天而已,但陳軼覺得自己顏面受損,於是一直心存芥蒂。
哲逃課十有八九都是陳軼告的狀,因此兩人關系一直不和。
但人家跟顏值有錢還有迷妹迷弟,他哲隻身一人除了吐槽一無是處。
哲剛想著能躲就躲,打算灰頭土臉轉身當做啥也沒聽見走開時,林晟天一把拉住哲,上前跟陳軼開始套近乎。
“班長!我親愛的班長!逃課這事全是哲一個人的主意,他說我如果不陪他就要奪走我的身子,所以扣學分這種事你全算他頭上。”林晟天挽住陳軼的胳膊,猥瑣地扭動著腰肢。
哲真想一腳踹在林晟天頭上。
“倒也不是我說你,哲,你總不去上課後面畢不了業怎麽辦呢?”班長身後的“鐵扇公主”魏銘曦站了出來。
哲盯著這一雙顯眼的大長腿差點窒息,世界上所有的宣傳委員果然都一個模樣,哲心想。
“哎呀小曦曦你的山寨香水隔老遠都能嗆到我。”林晟天捏住鼻子,賤兮兮地靠在班長肩膀上。
“你…”魏銘曦感覺自尊受到了打擊。
“都消停點,銘曦,你話也少點。”陳軼想盡力表現出一個班長該有的姿態。
真吵啊,哲心想。
“哲,你應該多想想自己的將來,天天逃課的,拿什麽去跟別人比?”陳軼簡直苦口婆心。
我說你真吵啊…
你上輩子是吃豬飼料長大的長舌婦嗎?
“你不努力,不找份工作不考公務員不當大老板,你難道吃低保讓父母養活你一生嗎?”
我操他媽的閉嘴行嗎…
哲心中有團火在燒,但他根本還來不及爆發就自己撲滅了,因為他實在是很弱,而且慫。
“我有事先走,你們聊著…”哲低著頭,緩緩離開了班長一行人。
他不用看都知道後面那幫人是什麽表情。能刺痛一個人自尊的嘲諷,在哲那裡早就已經完全麻木了。
但有時候就很想…
我想證明什麽?
想衝回去,一人一拳地打在他們臉上。想打得班長不敢找茬,想讓“鐵扇公主”修長的雙腿嚇得直立不起…
哲覺得自己心裡冒出了一團火。
但他還是一步一步地,像個喪家犬一般離開了眾人的視線。
夜幕還在降臨,風中有悲傷在流離。
哲走進了黑暗的小巷,他要去找文嬸。
黑暗將哲籠罩,無形的悲傷壓在哲的身上,像承受了千斤的重物,哲癱在牆上,差點喘不過氣。
“要好好學習哦哲,不然就只能望著別人掙錢啦!”班長的聲音在腦海裡回蕩。
我說讓你滾啊!
“還有好好看的漂亮妹妹在懷裡親呢…”
臥槽你能不能閉上嘴!
“還有你父母…”
他媽的我說讓你閉嘴!
哲一拳砸在牆壁上,血淋淋的拳頭上的痛感,被自己無限放大的憤怒和悲傷所替代。
憤怒得好像無所不能。
“我到底…”哲覺得自己根本不該有憤怒逆襲這種牛逼的屬性,挨打就挨打,拍拍灰繼續做小強才符合他的個性。
所以他剛才像個喪家犬一樣地離開。
可為什麽又這麽不甘心…
別開玩笑了…
怎麽可能甘心!
但又…無可奈何…
哲趴在牆壁上,在自己敲擊的凹陷處好像有什麽東西在反光。
哲後退了幾步…
這…這不可能…
牆壁裡,有自己的倒影,或者說是,另一個自己,他的頭顱在燃燒,但他清晰地知道,那就是自己!
是什麽時候變成這樣的…
我為什麽會這麽憤怒…
我……
哲徹底虛脫了,他終於放棄了抵抗。
我到底是誰…